《朱颜错》無虛上人

6、文月（二）

　　王妃娘娘虽存了这般长远的打算，却因念慈年纪实在太小，唯恐骤然说破惹孩子伤心离怕，故而始终未曾明言。

　　念慈却牢记住了那日道观门前的闲言碎语有多刺耳不堪，一心担忧自己举止有失，丢了王府脸面，也是丢了王妃娘娘的脸面。

　　故而离京前的这些时日，她便将从前那点淘气活泼尽数收敛起来，比往日更加懂事娴静，亦比往日更加黏着王妃一些，只想着这小小的一个人，心思想法竟已多得让人惊异，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说是京城里贵人云集，皆讲官话，唯恐自己一口建州乡音惹人笑话，便常常拉着文月和其他会说官话的嬷嬷姑姑一字一句地学。

　　那一副认真的劲头，总是让文月恍惚觉得这孩子是知道的，她是明白这般闲适无忧有人疼有人教的日子如同檐头上的雪一般，是留不住太久的。

　　约莫过了半月余，动身的日子近了，王妃娘娘终于带着念慈下了山，临行前，专命人取出一副自己年轻时常戴的钗环，又专命人下山至布店绣房，紧着最好的料子给念慈裁了一身海棠红的新衣裙。

　　文月自是懂得王妃娘娘的心思，她定是听了香兰说起念慈从前在王府如何不受重视，如何在道观中清苦可怜地长大的，如今既要进京，便想让孩子在王府众人面前也“风光”一回，让人知道这是她看中的孙女，好将那什么外室所出，晦气祸星的名头用实实在在的疼爱与体面揭过去。

　　念慈最喜欢红色，见了这身衣裳和这雅致的钗环，自然是欢喜，可是从文月手中接下了东西，却让文月带她向祖母请罪，小心地将钗环与衣裳收好，说自己不能穿。

　　文月还没说破这一层，不想念慈却先知道了，她便说这只是王妃娘娘为念慈准备好入宫面圣时候的衣裳，问小姐怎么会这样想，就是现在穿了也可以，到那时自然有更好的，念慈只对文月轻声细语地解释：

　　“王爷祖父如今病着，身子不爽利，做孙女的不该在这个时候张扬显眼，惹他老人家劳神，何况母亲她本就因我去京城抢了大姐姐的好事心里存着不快，穿的这样招摇，反而给祖母更添烦扰。”

　　文月没带她请罪去，将这话原原本本转述给王妃娘娘，娘娘颇有些吃惊，搁下手中的经卷又拿起，抬眼问：“这当真是她自己想的？不是香兰教的么？”

　　文月肯定道：“自然是小姐自己想的啊，香兰妹妹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吗，那最是绵软老实，只想得到对小姐好，哪里琢磨得出这般人情世故？”

　　王妃娘娘素来不喜工于心计，过分事故之人，尤厌后宅那些算计不休的心思，见王妃娘娘不说话，文月想自己提醒到了，正想着如何为念慈找补几句，不想王妃娘娘沉默片刻，非但没有不悦，反轻轻握住文月的手，欣慰地拍了拍：“如此也好。”

　　“世家大族里头过日子，有时候，能忍耐，会装样子，晓得什么时候该藏锋，什么时候该示弱，虽然活得未必自由畅快，却至少不至于过得辛苦。若没有这点装傻充愣维持体面的本领，便更是步步艰难。”说罢了这样的话，王妃娘娘顿了顿，便又开始一个人静静地哀声叹息。

　　文月心下不忍，故意打趣道：“娘娘最开始愿意养着六小姐，不就是因为瞧着小姐像只山间的小鸟雀，活泼自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眼吗？怎的如今，倒盼着小姐她学起这些了？

　　王妃娘娘转回头看着她，眼里那点微光明明灭灭的，要把这一生都回忆一番。

　　“那是不一样的，文月，我也并非是因这样把她养在身边，我不想让珺儿做只能被人关在笼子里赏玩，一阵风雨就能打落枝头的小鸟雀。我想让她无论将来落在哪处枝头，是高是低，是枯是荣，都能好好地，长久地活下去。”

　　念慈许久不回王府，此番又是得王妃娘娘青眼、即将入京面圣的人，整个王府的风向，便悄无声息地转了。除了杜月薇房中那几个最是拎不清的心腹，上上下下，几乎都换了一副前所未见的和善面孔，管事嬷嬷见了念慈，老远就堆起笑，小丫头们端着点心路过，也晓得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叫一声“六小姐安好”。那态度模样，与从前相比，真真是天上地下，判若云泥。

　　原就不甚相干的两位婶母和几个堂哥堂姐自不必说，便是舒禹，见了念慈也亲热得紧，一把将她抱到膝上，摸着孩子的头左右端详，啧啧叹道：“这才多久不见，出落得愈发像你母亲颜娘了，你真是像她。” 他这话说得毫无顾忌，全然不看一旁杜月薇青白的脸色，也不管念慈垂黯的眼。

　　王爷缠绵病榻多时，精神萎靡，说话都觉费力，可见了跟在王妃身边的念慈，纵是掩着帕子咳得喘不过气，也要颤巍巍伸出手，将念慈拉到榻前，抱在怀里。

　　他考了考念慈新读的诗书，留她陪着用了顿清淡的早膳，浑浊的老眼里竟淌下泪来，拉着王妃的手，又是说念慈像宝华郡主小的时候，像宝华郡主一样是个孝顺孩子，看见念慈就想宝华郡主，这样来来回回地问，恨不得一句话里提三次宝华郡主来。

　　说着说着，也终于说到了当紧处：“公主，我是去不得京城了，你此番也定要替我问宝华安好，带些她的东西，或是她孩儿的什么东西来让我有个念想，问问陛下，能不能……能不能让她回建州看看我这老头子？或是召我入京也好啊！我们父女，多少年不曾相见了……”

　　念慈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粥，听着老王爷含着泪，颠三倒四地哀求，就在说到动情处、咳嗽得撕心裂肺时，文月眼尖，瞥见念慈借着低头喝粥的功夫，轻轻巧巧地翘了一下嘴角。

　　文月疑心是自己眼花，可没过片刻，老王爷又因激动呛咳起来，念慈放下瓷匙，乖巧地递上茶水，就在她侧身的刹那，文月这一次清楚地看见，这孩子的眼底掠过一丝讥冷的笑意来。

　　这件事在文月心头埋了一根刺一般，总是让她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后来进京路上漫长，王妃已与念慈说了许多王府旧事与皇家规矩，包括先帝在位时的风风雨雨，还有如今王府的境遇，念慈皆是一副努力倾听又懵懂茫然的模样，对荣耀背后的利益纠葛分不清辨不明的样子，让王妃叹息，却也把她抱在怀里，说难为让珺儿小小年纪就要听到这些脏污的事来。

　　故而趁着王妃娘娘歇息，文月试探着问起：“瞧着回王府那日，小姐在王爷跟前笑，可是从前王爷待小姐也不算上心，还是从旁人口中听来了什么……不然何故王爷说起宝华郡主，小姐面上取笑着呢？”

　　念慈正看着窗外掠过的水光山色，闻言倏然转过头，真是一张纯然孩童的脸，可惜眉目间却是警觉。

　　“姑姑为何这样问？我怎么会取笑祖父呢？”看文月笃定的神色，她顿了顿才轻声道：“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只是觉得，祖父其实不必特地提起郡主姑姑。祖母心里还是装着王府的，自然会为祖父和父亲在皇帝陛下的面前美言的。提了郡主姑姑再三，反而……反让心意不那么纯粹了。”

　　她笑着看向文月：“何况啊，那时我想起祖父从前是何等威严的一个人，从未见他如此失态。我一时觉得奇怪，才失仪了，幸好，祖母当时没瞧见，也多谢姑姑提点了，今后我不会这样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也乖巧反省了，可文月心中的疑窦却更深。只想那个时候，王妃娘娘可是从未与念慈细说过王府这些年老王爷渐失圣心，世子庸碌不堪大用，还是全凭王妃当年下嫁带来的余荫与远在北地的宁远将军这门姻亲支撑门面的处境。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如何能看透这层干系？如何能懂得“不提反而更好”，这般曲折的算计？

　　她若细问，便像上次询问短刀来历那般，念慈总有恰到好处，百转千回的理由等着她，严丝合缝，挑不出一点错处。只是这一次，是念慈先开了口。

　　她拉住文月的衣袖撒娇恳求：“姑姑，我并非不喜欢祖父，也请姑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祖母，好不好？只想路途遥远，祖母身子本就不适，还是让她少些担心吧。”

　　文月终究是答应了，只是她也觉察，自那日后，念慈待她更是恭敬亲爱，事事想着她，连香兰都有些吃味，私下对文月说笑：“小姐如今当真是喜欢姐姐，我这个自小跟着，一点点伺候的‘老人’啊，倒要失宠了。”

　　文月心里有口难言，知道念慈这般做，并非是真的与她更亲近，反是谨慎小心，安抚疏远罢了，这恰到好处的乖巧亲昵，却竖起一道无形的壁幛来。

　　可那又如何呢？终究是挑不出小姐什么差错的。她也只能如王妃娘娘所想那般安慰自己：孩子自有孩子的路要走，有这般剔透的心眼与自保的本能，将来即便是在那皇宫高墙内里长大，大约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吧。

　　只是心底深处，总替王妃娘娘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不值，娘娘这一片毫无保留的慈爱之心，交付给这样一个心思深重，早早失去了孩童天真的小人儿，也不知究竟是有幸还是不幸。

　　入京前的路途，舟车劳顿，王妃娘娘的身子经不起这番折腾，愈发不济，常常一整日昏昏沉沉，起不来身，连说话的力气都乏，世子爷和世孙虽也随行，鞍前马后的，那份孝心里头，掺杂了多少对京中陛下的敬畏，对王府前程的算计，都是经不起细看的。

　　唯有念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王妃榻边，喂药擦汗，再说些稚气暖心的话，就连她自己五岁的生辰，都在摇摇晃晃的舟船上，悄无声息地错过了，小人儿下巴尖了，眼眶深了，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清减下去，和刚来王妃娘娘身边时一样，唯有一双眼睛还是漆黑沉静的。

　　好不容易熬到京城，陛下听闻王妃病体欠安，当即下旨将一行人安置在王妃娘娘从前的公主府旧邸，听说陛下一月前就命内务局修缮，一应陈设皆照旧时模样，以慰娘娘思乡怀旧之情，不仅亲指了太医院最擅调理的几位太医入府陪伴，还命宫中内侍日日前来问安，赏赐药材补品不断。

　　看到这份恩眷，文月便私下劝解王妃娘娘：“陛下待您终究是念着亲情的。当年夺嫡之事，您虽然一时看错了人，可终究不曾真的伤害过陛下，甚至暗里还周全过一二。说到底，您是作为公主，为了大雍的江山安稳，耗尽了心血……如今陛下既然已不计前嫌，待您以姑母之礼，您又何必还抱着从前的心结，不肯放下呢？宽宽心好好将养身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这些话时，念慈正偎在王妃身边，小猫一样抱着软枕，似乎是睡着了，可谁知，入夜前这孩子却带人拿着银耳羹寻到了文月房中，说要与文月下棋，而后说了许久，才说到了白天的事，说知道文月白日里劝祖母那些话是为她好。可依她之见，其实不如不说，只想一个人若是本就对往事心怀惭愧，旁人越是劝她放下，她反越深陷其中。

　　“这些时日，姑姑若真想为祖母分忧，倒不如多提醒祖母，看顾好我父亲和哥哥，想这京城不比建州，规矩大，眼睛也多，莫要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文月瞧着念慈彼此心中都如明镜一般雪亮，也都知道对方是伶俐有心的人，心头蓦地涌上窘迫之意，再想此前的种种，有意将话说得尖锐了些：

　　“六小姐既看得如此明白，何不将这些大道理直说与娘娘听？既然只是攀着王妃娘娘这高枝寻求庇佑，整日在娘娘面前扮作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连真面目都不敢显露半分，平白占着娘娘的操心与疼爱，你……你又何必，背后有这样一番好心提醒？既有这般提防与算计，为何不自己去说，偏要借我这个下人的口？”

　　她紧紧盯着念慈，想从这稚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慌乱或羞恼，念慈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姑姑在说什么话呀？我只是这几日瞧着姑姑照料祖母辛苦，心里想着，或许到了入宫的时候，机缘不同，很快就有转机了呢？至于父亲……”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般，将眼底的心思全然遮蔽了：“他是我的父亲，我做女儿的，怎么能妄议长辈，议论父亲行事是否妥当呢？这是不合孝道的。”

　　文月更是气极了，她并非真的气恼念慈，只是她一心一意侍奉王妃娘娘，将娘娘视作母亲一般敬畏着依赖着，她知道王妃娘娘从前是如何对汝南王府呕心沥血，又如何险些被这一家吸血的虫子吃干抹净，失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受尽辛酸委屈，而今又如何不得不装出和善的模样来，将将就就过日子。

　　她是真的喜欢六小姐，怜惜这孩子，却也真的害怕她也被养成那一副白眼狼的模样来，一番倾吐宣泄，便也把王妃娘娘时日无多，有心把念慈交与太后照料的事说出来了。

　　文月头一次看到六小姐脸上露出伤心恐惧的模样来，小小的身子发着抖，不加掩饰的害怕，到底只是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可文月呢，她自己也才二十几岁罢了，文月想不到若是王妃娘娘不在了，她一个人要如何活在这世上，她心软了，也知道自己错了，蹲下身紧紧抱着念慈。

　　“是姑姑不好，姑姑不该说这些，娘娘她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伤心，等娘娘百年以后……姑姑为娘娘守完了灵，就回来，回来护着小姐，就算是在皇宫里，姑姑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念慈抬起小手，环住了文月的脖颈，把脸埋在文月肩头，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文月以为她在默默流泪，想再开口的时候，念慈道：“我娘不想要我，只要祖母不会不要我，那就好了。”

　　她告诉文月，她是敬爱祖母的，也不害怕，只是从未想过自己能留在京城，甚至在太后娘娘，皇帝陛下的身边长大，她不想要什么富贵荣华，这些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但是她会一直陪着祖母的。”

　　文月听着这番话，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这里面究竟有几分是孩子真心，又有几分是用意，但是她这一世都清楚地记得，也就是在这个难言的夜里，天河之上异象频频，据说有硕大明星突现，气光赤红，冲犯紫微帝星，星月同辉，光芒大盛，惹得钦天监连夜奏报，民间亦私窃乱语。

　　第二日街上便戒严了不少，五城兵马司四处巡捕，说是严查散布“新龙出世，冲撞帝星”等妖言惑众之徒。消息传到府里，将本就战战兢兢的舒禹吓得够呛，提心吊胆了一整日。

　　念慈也知道了此事，她正跟着香兰学捏一种京城人爱吃的点心，只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天，好像是经历了一世的忧愁一样低低叹着：“唉，天子脚下，果真与旁处不同。今后也当时时谨慎，万不能行差踏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