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52 ...
-
文柏羽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别墅门外的车道上,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淡红色的弧线,渐渐被院墙外的梧桐树影吞没。
谢净薇亲自开车把她送回家,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温白鱼一眼,那一眼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平淡。
但温白鱼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疼,却让人本能地想缩一缩。
大门关上后,整栋别墅一下子空旷起来,像是有人把声音这个概念从空气里抽走了。
温白鱼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穿着毛拖踩在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然后转身,慢慢地往楼上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开灯,只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看见沙发上谢净薇白天坐出的那个浅浅的凹陷,抱枕还歪在原来的位置,毯子的一半搭在扶手上,另一半垂到地毯上。
她没有去整理,径直上了楼,拐进书房,一个人面对着电脑找工作。
找工作这件事,运气的成分居多,这是温白鱼在投出一百六十五份简历后得出的结论。
她的学历摆在那里,本硕都是985,念的还是上海知名度最高的两所高校之一,本科的绩点排过专业前五,研究生阶段跟着导师做过两个课题,论文发过两篇C刊。
这样一份履历,就算谢净薇拿过去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净薇确实看过,那天晚上温白鱼把简历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谢净薇扫了两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有皱眉,在谢净薇的世界里,不皱眉就算是一种认可了。
但坏就坏在专业上,温白鱼学的是文科,还是中文系。
怎么说呢,短短求职一个多月,温白鱼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世界上最轻视中文系的,恰恰是自己人。
理工科的人觉得中文系是万金油,什么都能干,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干不了;商科的人觉得中文系是避风港,是那些不敢面对数学和数据分析的人的退路;就连同属人文社科的历史系、哲学系,似乎都觉得自己比中文系多了一层学术的厚度。
而中文系内部呢,现当代方向的看不起古代文学方向觉得他们掉书袋,古代文学方向又觉得现当代不过是评了几本小说,算什么学问。
温白鱼投了简历后,一般都过不了初筛,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连个气泡都不冒就沉了底,无人问津。
偶尔有那么几家公司点了“已查看”,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个“已查看”三个字比“不合适”还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有人看过了,看过了,然后把你放下了。
如果有HR在应聘软件上主动跟她打招呼的话,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HR的措辞大同小异,先夸两句学历,然后话锋一转,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读研的时候不转专业,言下之意是你明明有机会的,你为什么不跑?
有一个HR说得更加直白,原话温白鱼记得很清楚:“你的背景其实可以去尝试互联网运营方向的,中文系的研究生,文字功底应该是不错的。不过你这个专业嘛,怎么说呢,你家里应该不缺钱吧?”
对此,温白鱼唯有苦笑。但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因为她住进谢净薇家后,一点也不急着找工作。
这样的生活,她能同时兼顾到谢净薇和读书,简直是完美。
早上谢净薇出门前,她会从厨房端出提前拌好的麦片水果碗和煎好的牛排,看谢净薇坐在餐桌前吃完,帮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过去,听谢净薇说一句“我走了”,然后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驶出院子。
白天的时间,她可以窝在书房里看书,从《文心雕龙》看到废名,从张爱玲读到耶利内克。
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滴几滴香油。
至于金钱,反正她暂时还不会饿肚子不是吗?
温白鱼做事,向来只随着自己的心来,很少权衡利弊的理性时刻,尤其越在意事、越在乎的人,她更是只听从自己的内心,别的声音统统听不见。
她的社会家庭关系不少,户口本上写着一个妈,下面还有一个姐、一个弟,逢年过节也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发个红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吉利话。
但温白鱼总觉得那些关系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毛衣,线头松了,针脚散了,贴在身上却并不觉得暖,只是习惯了它的重量。
她仿佛是一个人,自由地、赤条条地活着。
但却有一根似有若无的牵线绑在谢净薇身上。
但等不作为的坏结果来临的时候,温白鱼也会迷茫,心中也会升起淡淡的后悔。
怀疑自己做事情总是做不好。怀疑自己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是有问题的。
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她一想到自己喜欢看书,喜欢文字,没有多经考虑,没有查就业数据,没有看薪资排行,就直接在志愿栏里都填上了中文系。
不像别的同学,咨询班主任,咨询上几届的学长学姐,请教周围所有能请教的长辈。
父母也会翻出各种资料来给出建议,甚至还有不少花了大价钱请志愿填报老师的,对着一张Excel表格,把每一个专业的录取概率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像她,家里唯一的意见,就是想要让她去读免费师范生。
本科四年,中文系的课程温白鱼读得很舒服。
古代汉语、现代文学史、文学批评、西方文论……
她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摊开的书页上,教授在讲台上讲《庄子》的寓言,她觉得那些文字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能在胸腔里引起共振的。
但同时,很多同专业的同学已经感到了就业形势的严峻。
大三下学期开始,宿舍里的话题从“这学期的课多不多”变成了“你打算考什么方向的研”,再后来变成了“你觉得跨考计算机来得及吗”。
不少人在读研时跨了专业。
有一个叫陈颖的同学,本科和温白鱼同班,中文系的成绩平平无奇,却在研一成功转到了计算机学院的算法方向,一度被立为跨考典范。
院里的公众号还专门写了一篇推文,标题叫《从中文系到算法:她的转身告诉你,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温白鱼看过那篇推文,看完后关掉手机,继续看她的书,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申请留学无望后,选择保研继续在本校读书,中文系保研的竞争其实不算激烈,她的绩点和论文够用,导师也愿意要她,一切顺理成章。
身边有大量的资源,学校有跨专业的通道,研究生阶段可以选修外院的课,甚至可以申请双学位。
但温白鱼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转专业的事。
她像一条在溪流里游惯了的鱼,溪水暖和,水草丰茂,她从来没想过要跳到另一条河里去。
现在终于尝到晚来的苦果了,找工作的时候由于专业原因,最致命的还没了应届生身份,被狠狠地拒之门外了。
中文系的就业前景,说出来就那么几个,像一道选择题只有ABCD四个选项,而且每个选项看上去都灰扑扑的。
考公、考编、当老师,或者从事图书编辑、文字处理工作。
最高大上的就是进入部委当笔杆子,本科期间,系里也有不少名额,能推荐学生们去各大官方机构见习。
这样的名额,温白鱼作为绩点优异的学生,当然有她的份,可她却从来没有去过。
她宁愿泡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蜜桃乌龙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她一本书接着一本书地看,觉得时间过得又慢又快。
体验过老师的职业生涯,温白鱼是不想再当老师了,上要和领导、家长沟通,中要和同事沟通,下要和学生沟通。
哪一个对内向、不善交际的温白鱼都是折磨。
她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不擅长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擅长用恰当的语气说出恰当的话。
她唯一擅长的事情是安静地坐在某个角落里,和文字待在一起。
然而,温白鱼前几天信心满满地给杂志社投了稿件,却被退稿了。
温白鱼鼓起勇气发了邮件询问原因,被委婉地告知,她的文章不够年轻化,缺少网感,不符合杂志社的受众群像。
得到回复后,温白鱼并没有按着建议改稿,然后再次投稿,她只是把稿子保存到文件夹,没赚到外快,心里也没有什么想法。
可眼下因为谢净薇的催促,温白鱼非常后悔,当初没有改改稿子,然后求着人家在审验一遍,说不定能过呢,这样她有成果,可以向谢净薇交差了。
想到这里,温白鱼心脏紧缩,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翻找自己的尼龙包,看到里面仅剩的6、7颗糖,宛如救命稻草般猛地抓起来,攥在手心里。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温白鱼无奈地苦笑一声,明明为了谢净薇,她刚立志要戒糖不到一天。
谢净薇再次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她打开屋门的时候就觉得别墅里太过安静了。
她从玄关的鞋架上拿起拖鞋换了,慢慢地走进客厅里,仍然没有一丝声响。
谢净薇无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虽然觉得这和平时不大一样,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但毕竟没有发生什么让她情绪大波动的事,比如家里的智能家居系统失灵了,窗户没关,家政阿姨也没有注意到,风雨、灰尘、落叶都刮进屋子里来。
只不过是安静了一些,但以往她那一次回家不都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人,家政阿姨早就下班了。
所以这样想着,谢净薇并不很在意屋子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她看了几眼一楼,就走上了楼梯,回房间洗澡。
今天看似在家休息,其实是非常忙碌的一天,昨晚临时出门加班,一夜没睡。
早上回来后,又被温白鱼缠着,满足她的需求。
紧接着,文柏羽来做客了,她既得努力把家里多了一个人圆过去,又得婉拒文柏羽N多的生活建议。
一根神经从昨晚绷紧到现在,还要尽力保持自然,这就足够消耗谢净薇的精神气了。
尤其是温白鱼和文柏羽说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谢净薇感到莫名地紧张,担心会出什么问题,两个人的正式第一次见面会搞砸。
实际上温白鱼表现得怎么样,谢净薇都觉得不满意。
更不用说,吃晚餐的时候,温白鱼一直低着头,一脸受气的模样,这是给谁看啊?
她不过是催了一下温白鱼出去找正式的工作而已。温白鱼不想出去上班,那就不去呗,难道她还能逼着温白鱼?
不过,不管温白鱼做了什么,谢净薇心里怎么腹诽,她也不会去找温白鱼,将她的不满意说出来就是了。
因为这样,显得她特别地在意。今天谢净薇觉得自己的意识过剩了,会特别在意温白鱼和文柏羽对彼此的态度,以及温白鱼对文柏羽说的话。
就好像在两人见面的过程中,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都会连忙惊慌失措地补救。比她第一次签下上亿美金的合同,还要紧张。
谢净薇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紧张温白鱼会说漏了嘴,让文柏羽知道两人真正处于什么样的关系之中。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点个人生活是很常见的事,虽然文柏羽并不会赞成她找合约床伴,但也不会说什么,比起生理需求那点事,文柏羽更关心她的身体。
那她为什么会感到紧张呢?难道是她和温白鱼之间的关系暗中出了问题?
谢净薇拧着眉一边思索着,一边动作粗糙地擦着头发走出来。
谢净薇习惯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洗一次澡。
这样会洗去身上的不洁,还能消去疲惫,保持清醒的头脑。
洗了个冷水澡,谢净薇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这次回家后,会觉得有些奇怪了。
自从温白鱼住进来后,家里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安静。
温白鱼这个人,好像有一种专门针对她回家的感应能力。
只要她一回来,无论多晚,哪怕是凌晨一两点,哪怕是出差了整整一周后推开家门。
温白鱼不是看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从楼上走下来。
温白鱼走下来的时候总是很轻,赤着脚或者穿着那双灰色的棉拖鞋,脚步声像猫一样,但她就是能听见。
然后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温白鱼站在楼梯口或者拐角处,眼神紧紧地黏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热烈,不灼烫,但很执拗,像一根丝线从温白鱼的眼睛里抽出来,无声无息地缠在她身上。
往往还伴随着整栋别墅全亮起的灯光,从玄关到客厅到楼梯到走廊,一路亮过去,暖黄色的灯光从每一扇门缝里溢出来,把整栋房子填得满满的。
还有食物清淡的香气。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蒸蛋,有时候只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味道都不重,但就是那种有人在你回来之前在厨房里忙活过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灶火的温度和食材被加热后释放出来的气息。
还有轻缓的音乐声。
温白鱼喜欢放一些很轻的音乐,钢琴曲、民谣、或者不知道哪个小众乐队的东西,声音调得很低,低到要仔细听才能分辨出旋律,像一层薄薄的纱布盖在空气上面,让整个空间变得柔软了一些。
但今天回家的时候却很安静,这些统统消失了,她的视觉、听觉、嗅觉都感应不到往日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