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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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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
谢净薇双手抱臂,看着在楼底下大呼小叫的谢家舅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冷冰冰的,像淬过火的刀刃,只在唇边一掠,便敛尽了。
她没有再看,转身朝阳台里面走去。
片刻后,她重新出现在阳台上,双手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原木水桶。
水面微微晃动,里面盛着的不是清水,而是油汪汪的加料水。
她深吸一口气,将水桶提到齐肩高的护栏上,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柔韧的线条。她没有犹豫,双手猛地一倾。
刹那间,一道浊流从天而降,精准地泼洒在谢家舅舅的头顶。油腻腻的水花在他周围炸开。
他像一只被滚水烫到的野狗,猛地跳开,暴跳如雷的叫骂声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地撕裂了晨间宁静的空气。
谢净薇扶着水桶,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儿,眸光里闪烁着狡黠的、得逞后的快意,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正得意洋洋地晃着尾巴。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对楼下那个落汤鸡发出胜利者的宣言,温白鱼靠了过来,谢净薇转过脸来看着她。
温白鱼那双如同诗经般写意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谢净薇微微皱眉,她知道温白鱼心地纯直,近乎于傻气的善良,被人卖了还给对方找借口,认为对方有什么难处呢。
温白鱼一定是来阻拦自己的。接下来她一定会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来劝自己。
可下一秒,稳稳地扶住了水桶的底部,然后微微用力向上抬了抬,在帮她调整倾倒的角度。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懵懂神情的脸上,此刻满是真挚的诚恳,仿佛她们正在合伙做一件天经地义的好事。
“我来帮你。”她说。声音还是很小,却清清楚楚的。
谢净薇的眼睛瞬间睁圆了。温白鱼的语气和表情,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仿佛无论她此刻想做的是什么,杀人放火也好,上天入地也罢,眼前这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甚至还会贴心地问一句:“需要递刀吗?”
然而谢家舅舅的战斗力实在不堪一击。
还没等谢净薇酝酿好下一波攻势,将桶里残余的调味水也泼下去,他就已经骂骂咧咧地、浑身滴着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狼狈地窜出了小区,消失在楼房的拐角处。
谢净薇有些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眉眼间的不满意显而易见。
这时,温白鱼认真地盯着楼下那人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思考后的光芒,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认真建议道:“我们可以去他家。”
谢净薇:“……”
她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有点心动了是怎么回事?
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人乘胜追击的画面。
但这念头只一闪,就被她身为大家淑女的矜持给狠狠摁了下去。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挑了挑眉,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算了吧,油费可不便宜。”
温白鱼皱起眉,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仿佛在攻克一道世界难题。
然后,她眼睛一亮,再次建议道:“我可以骑自行车载你过去。”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完美不过的解决方案,反正她力气大。
谢净薇闻言,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将温白鱼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单薄的肩膀和两条细伶伶的胳膊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就你?”
温白鱼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曲起一只手臂。
那手臂的线条依旧纤细,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肌肉轮廓。
但她却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稀罕的、孩子气的骄傲,认真地说:“我能抱起一百多斤的稻谷。”
闻言,五谷不分的谢净薇没觉得温白鱼有多厉害,这件事有多惊奇,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她语气不好地说道:“我不想去,我要在家里吹空调。”
自己的建议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温白鱼脸上却没有丝毫失落。
她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深以为然的表情注视着眼前这个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女孩。
郑重地说:“对,天这么热,还是不出门了。”
两人回客厅继续看比赛,谢净薇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温白鱼也在她旁边坐下。
比赛结束后,谢净薇没有开口让温白鱼走,温白鱼也丝毫没有要主动离开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遥控器在两人之间传递,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过去,画面光影流转,落在她们气质迥异的侧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大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紧接着,李慧芬尖锐的嗓门穿透楼道:“温白鱼!你死哪儿去了!快回来帮忙!”
温白鱼一字未落听见了她的话,可她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的风声。
她依旧安稳地、甚至有些赖皮地窝在谢家宽大的沙发上,待在谢净薇的身边,一动不动。
直到快到午饭时间,温白鱼才恋恋不舍地提出要离开,谢净薇也没挽留。
她的善心只有那么多,家里多一个陌生人到底没那么自由。
更何况她又午睡的习惯,温白鱼继续留下来,她是不是还要将床分一半出来。
温白鱼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看向被外婆勒令送送客人而懒洋洋跟在她身后的谢净薇。
“五天后。”温白鱼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像是在提醒一个极爱忘事的孩子,不要忘了她们之间那个小小的约定。
谢净薇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回复着好朋友发来的消息,屏幕上光影闪烁。
闻言,她连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不在意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白鱼却如获至宝般,笑容灿烂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即便李慧芬劈头盖脸骂她时,脸上还挂着傻笑。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两百分钟,瞬息万变,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谢君玉既临时接到去伦敦出差大半个的月的工作任务,又得谢家舅舅来找女儿的麻烦后,马上将事情安排好,第二天火速开车赶往苏州。
谢净薇看着屋子里打包好的行李,满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谢家舅舅这么一闹,外婆不仅爽快地同意回上海了,还提出要将这老房子挂牌出售,从此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面的门打开着,两扇门的距离,谢净薇能够清楚地看到温白鱼家此时一片狼藉的客厅。
婴儿换下来的脏衣服随手被李慧芬扔到地面上,还有一大堆脏兮兮的散落的玩具,连墙壁都飞溅有不知名的液体。
谢净薇站在楼道平台中间,听着李慧芬捏着嗓子哄儿子的声音,头发发麻。
她记性很好,当然没忘记跟温白鱼的约定,可她事发突然,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再也不回来这个地方了,怎么也得跟温白鱼说一声。
可她站在这里接近十分钟了,没有听见温白鱼的声音,也没看到她的人从客厅飘过。
谢净薇迟疑了一下,迈步向温白鱼家踏出半步。
“宝贝儿子!来,让妈妈亲亲!”李慧芬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瘆人的疼爱,“妈妈看看我们宝贝的小鸡鸡长大了没有。”
闻言,谢净薇再也控制不住,转身就往自家跑,“砰”地一声,反手将门关上。
正在指挥工人搬运行李的谢君玉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着女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宝贝?”
谢净薇呼吸一口清新空气,摇头说道:“没什么。”
谢君玉和谢家外婆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红润健康,神色如常,才放心地回过头,继续盯着工人们小心搬运那些易碎的物品。
谢净薇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
忽然,她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片刻后,她转向谢君玉,开了口。
“妈,你不是每年都要资助一批家庭经济困难的孩子吗?”
谢净薇出生后,谢君玉就开始做善事,三年前更是以女儿的名义,成立了助学基金会,可谢净薇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也从不将此事写在自己升学申请材料上。
谢君玉面露疑惑地看着女儿,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谢净薇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道:“妈,你每年都要花大力气,精心挑选要资助的人选,却没发现有一个人最需要你资助。”
听女儿这么说,谢君玉不由失笑,顺着她的话问:“哦?那是谁?”
谢净薇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微微扬起,又倏然落下。
她耸了耸肩,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呐,就是对面的温白鱼啊。”
谢君玉对隔壁温家的情况也略有耳闻。此刻听女儿一说,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确实是自己疏忽了,这几年只关注那些通过学校或机构推荐上来的孩子,倒把眼皮子底下的给遗漏了。
她沉吟道:“听你外婆说,隔壁一家五口,只有男主人在外面工地上赚钱。两个女儿在读高中,小儿子还不会走路,一大家子挤在那么小的房子里。确实是经济困难,需要帮助。”
谢净薇一听却不乐意了,听她妈的意思,是要大发善心,帮助隔壁一大家子人。
可她只想要谢君玉帮助温白鱼。
“不行!”谢净薇一跺脚,声音里带上了少见的急切和恼怒,“妈,你可是曾经的重男轻女受害者!你怎么能助纣为虐,去帮助那家的大人呢!”
见女儿这么认真,谢君玉愣了愣,她在教育孩子上一向开明,而且谢净薇也不是无理取闹。
她笑了笑,说道:“那妈妈考虑不仔细了,妈妈听你,只帮助真正的受害者。”
谢净薇失约了,可她觉得自己给温白鱼留下了一份礼物,足够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