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清夏染秋

26、暴雨里的伞 林萱崩溃，

　　周六傍晚，林国栋出差回来了。
　　林萱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成绩单。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李慧在厨房忙活，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客厅，欲言又止。
　　林国栋放下行李箱，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林萱手里的纸，没有立刻接过去。
　　“多少？”
　　“……三十一。”
　　沉默。那种让人窒息的、空气都凝固的沉默。
　　林国栋拿过成绩单，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走进了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萱觉得那声音比摔门还重。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慧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事的，你爸就是——”
　　“别说了。”林萱躲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回房间，锁上门。
　　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还有力气，空白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想法，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小刀。
　　她没有划。只是把刀刃抵在手腕上，感受那种冰凉的触感。刀锋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但没有破。
　　她在等什么。等一个理由，或者等一个冲动。
　　手机震了一下。
　　她放下刀，拿起来看。
　　离歌不唱：今天画了张新图。发你看看。
　　配图是一张水彩。窗台，绿萝，还有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画面很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萱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APP。
　　她拿起刀，划了一下。
　　很轻。血珠渗出来，细细一道。
　　她看着那抹红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她放下刀，拿起手机，给姜离歌发了一条消息：
　　林间有萱：好看。
　　发完她站起来，穿好外套，打开房门。客厅灯已经关了，书房门缝里透出光线。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没打招呼，直接出了门。
　　外面的雨比下午更大了。
　　林萱没带伞。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她站了几秒，然后走进雨里。
　　雨水立刻浇透了她。冷的。但冷得好，冷得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还存在。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开过，溅起更大的水花。
　　走到学校附近时，她停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最熟悉，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看着里面黑洞洞的教学楼，雨水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萱？！”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影从雨里跑过来。裴屿。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但没撑开，浑身也湿透了。跑到她面前时，他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
　　“你疯了？这么大雨不撑伞？”
　　林萱看着他，没说话。
　　裴屿把伞塞到她手里，然后又意识到伞没打开，手忙脚乱地撑开，举到她头顶。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他的校服领口上。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林萱不知道。她没带手机，没带表，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个人？”裴屿看了看四周，“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林萱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裴屿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先找个地方躲雨。”他说，拉着她的袖子，把她带到校门口的门卫室屋檐下。
　　雨棚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裴屿的伞还举着，但大半都倾向了她那边。
　　“出什么事了？”他问。
　　林萱沉默了很久。
　　“成绩。”她说。
　　裴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三十一名挺好的”这种话。他只是“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我爸回来了。”林萱说，“他什么都没说。”
　　“没说话？”
　　“没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裴屿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林萱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侧脸流下来，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
　　“我妈也是这样。”他说，“我考差了，她不说我。但她会叹气。那种叹气……比骂我还难受。”
　　林萱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说。
　　雨小了一点。
　　“你住哪儿？”裴屿问，“我送你回去。”
　　“不想回去。”
　　“不行。”裴屿的语气难得地坚决，“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林萱咬了咬嘴唇。
　　“那你陪我走一会儿。”她说，“走完我就回去。”
　　裴屿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裴屿撑着伞，林萱走在伞下面。路灯的光在雨里变得朦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萱停下来。
　　“行了，”她说，“我打车回去。”
　　裴屿看了看四周：“这儿不好打车，我陪你去前面路口。”
　　“不用。”
　　“用。”裴屿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她，“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萱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快步跟上去，走到他旁边。
　　“裴屿。”
　　“嗯？”
　　“……谢谢。”
　　裴屿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不客气。”他说，“下次别一个人跑出来了。叫上我。”
　　林萱没说话，但她在心里点了点头。
　　出租车来了。林萱上车前，裴屿把伞递给她。
　　“拿着。”
　　“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反正已经湿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林萱接过伞：“我没有你号码。”
　　裴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已经湿了，但还能用。“你手机呢？”
　　“没带。”
　　“……那你到家用你妈手机给我发？我号码是——”
　　“我记住了。”林萱打断他，拉开车门，“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裴屿还站在雨里，朝她挥了挥手。
　　她收回视线，攥紧了手里的伞柄。伞面上那个小小的“裴”字，被雨水洗得很干净。
　　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李慧坐在沙发上，看见她浑身湿透地走进来，猛地站起来。
　　“萱萱！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
　　“妈。”林萱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没事。”
　　李慧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赶紧去拿毛巾和干衣服。
　　林萱站在玄关，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把伞。
　　“妈。”她喊了一声。
　　李慧回过头。
　　“……对不起。”
　　李慧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没事，”她走过来，用毛巾裹住林萱的头发，“没事的，回来就好。”
　　林萱站在那里，被妈妈搂着，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她没有哭。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