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朽木不可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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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崇并没有像书秦那样以术法试探乐桃，只是对她说：“既然你没有基础，那明日起便跟着外门先学一阵子。”
乐桃连连点头，古崇却一丝要放她走的意思都没有，指着二楼的书架说：“去那里找清心诀、吐息诀、五行论，自己看，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乐桃乖乖照做，顺着檀木梯级爬上楼，很快就在第一排书架的第一层找到了这几本经书。
她将书捧在怀里带下楼，对古崇鞠躬，说了句“谢谢师尊”，随后便要转身离开。古崇叫住了她，道：“等等，叫你看书呢，你去何处？”
他又补充道：“这里的经书早被下了禁制，你带不出去。”
乐桃没办法，只能走到大厅中间找了张桌子坐下，随便翻开叠在最上面的五行论看了起来。
她很不习惯被人盯着学习，还是被这样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者，可那老者似乎时间和精力都很充沛，一直围在乐桃身边走来走去，似乎乐桃本人才是被阅读的对象。
“这里的老师都好奇怪，”乐桃盯着书上画着金木水火土符号的插图发呆，“其他学生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古崇见乐桃头都要垂到桌上了，便敲了敲她的桌角，道：“莫分心，书里记的都是不光有术，还有道，只有真正摸到道的边界，你的术法才有精进的可能。”
乐桃懵懂地点了点头，把身子坐直了些。
但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根本无法在她的大脑皮层留下任何痕迹，她扫过后面的“金”，就忘了前面的“水”，什么相生相克的也没人同她解释。
她艰难抬起眼皮，同古崇撞上视线的瞬间，他便俯身问她：“可有何体悟？”
乐桃为难地挠挠头，她实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却也害怕什么都不说，只会让这个老师也讨厌她，到时候她一定会被扫地出门，那她岂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所以她战战兢兢地编了个说辞，道：“我……我知道了这世界是由……是由五种东西组成的……”
古崇望着乐桃的发顶沉吟片刻，又低头瞅了一眼五行论，轻声细语地嘲讽她：“此乃本文第一句，你看了半柱香时间，只记得这句？”
乐桃真的只记得这一句，且她无法完全认同此理论，只是她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
“还有么？”古崇背过手去，依旧轻声细语。
乐桃知他和蔼的面容下定是藏了些许失望与鄙夷，此时她或许该多说些什么，但她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摇摇头。
古崇思忖片刻，继续考她：“我们所修的道，修的是什么？我们所追求的真又为何物？”
这问题的答案乐桃也很想知道。没有人同她说过他们为何要修道，肃澄没有，柳倩没有，云泽没有，洛秋和洛廷也没有。
因此，她只能从表象来推测他们的动机。
“嗯……为了……为了会些法术，多活几年？”她答得诚惶诚恐。
此回答竟让古崇缓缓闭上眼睛，叹了句“真是榆木脑袋”。随后，他大手一挥，那三本经书就从桌上飞回了二层书架上。
乐桃不敢随意走动，依旧端坐在桌子前等他发话。她想问他，那他们为什么要修道，修的又到底是什么，但古崇却对这一对一教学感到了腻味，拂袖离去。
她面无表情地在藏经阁里坐了许久，等师姐若浮找到她时已是晌午。
“师妹，我找了你许久，没想到你竟在这里。”她面带微笑走过来。
乐桃面前的灯盏被她带来的一阵凉风吹灭，她抬头一看，才发现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
而若浮身上不染纤尘，及腰长发蓬松垂散，丝毫不似从雨中而来，反倒像从画中走出。
她拉开乐桃对面的椅子，开始自我介绍起来：“师妹，之前我们见过，我叫若浮，‘沉浮’的‘浮’，在内门女弟子中排行第三。”
乐桃扯动嘴角露出个笑，礼貌地回道：“师姐好，我叫若桃。感谢师姐那日为我打扫房间。”
若浮见她面前空空如也，疑惑地问她：“师妹这是在打坐？”
“哦，不是不是，”乐桃连连摆手，“我只是在发呆。”
“还习惯清沐派的生活吗？”
乐桃又是礼貌一笑，说：“嗯，师尊们都很好，大家也都很好。”
若浮却没同她虚与委蛇，只是摆摆手，道：“没关系，不习惯也不打紧，我进门十年了，也还是不习惯。我或许会一直不习惯，不过我不在意。”
乐桃明白，一般谈话的对象开始牵出这般话题，她需要做的便是洗耳恭听，于是她摆出好奇的模样，眨着眼带着无辜望向若浮。
若浮却没打算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身后的布袋里抽出一个签筒，递给乐桃，笑道：“我帮你卜卦吧。”
乐桃接过沉甸甸的竹筒，见里面都是头部染红、写着数字的竹签，问若浮：“要……算什么？”
“算一下你为什么不会笑，”若浮挑着眉朝她眨了一下右眼，“你知道吗，师兄师弟他们都说你长得可爱，只是可惜了，从未见你笑过。”
乐桃没觉得自己这副新面孔有多可爱，只是他们要真这么觉得，她也没办法。
“我会笑的，”乐桃指着嘴角一脸无奈，“我刚刚就对师姐笑了呀。”
“有吗？”若浮歪着头细细思索了一番，否认了乐桃的说法，“我记不得了，那就说明你笑得不真心。”
乐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懒得再理论，乖乖接过签筒，刚要摇，若浮就抽回竹筒制止了她：“不是这么用的，我教你。”
说罢，她指尖隔空一用力，一道暖橙色的光闪过，那签筒里的所有竹签便剧烈抖动着争先飞出筒，紧接着，那几十根签就这么直直朝乐桃飞去。
眼看那些利器就要扎进她的脑袋，乐桃吓得往后一仰，连人带凳子一起翻倒在地。
她在脑海里闪过无数个从进清沐派以后直至现在的场景，确定自己一定没有招惹过若浮后，才明白这师姐今日来找她只是为了欺负她。
望着天花板，她眼里的泪又欲坠落，谁知那些竹签竟又在距离她只有两三公分的地方径直往回飞，眨眼间，数十根竹签便“刷刷刷”重新插回了筒中。
乐桃清晰地看见天花板下方悬浮着三根签，而若浮则一脸抱歉地小跑到她身边，边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边扶着她起身，还问她“有没有伤着”。
“实在是抱歉，”若浮一脸痛心疾首，“这抽签的办法是我自创的，还不太成熟，没想到害得你摔下去……哎，早知道我就用师尊教的办法了……师妹，你痛不痛？”
乐桃眼眶通红，捂着后脑勺，坐在地上呆滞地摇了摇头。
若浮拎起凳子，搀着乐桃重新坐回去，这才伸手把那三根孤零零的竹签拽下。乐桃抬眼望见她凝重的神情，又想起古崇那个关于“修的是什么”的问题，心里五味杂陈。
她隐约觉得，若浮修的道，同古崇和书秦修的都不一样。
她情不自禁问若浮：“师姐，你为何要来找我？”
若浮已经从袋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哗啦啦”翻起来，边翻边和竹签上的数字进行比对。听到她的问题，她愣了一下，将碎发别到耳后，有些害羞地对乐桃说：“我说了你别笑话我。”
“不会的，师姐，不会的。”
“我今早给自己算了一卦，卦上说我今天不宜结交新友，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乐桃不解，问：“可是你来找我，不就算结交新友吗？”
“是啊，”若浮笑得很腼腆，“可我偏偏就要和卦反着来。好了，不说我了，咱们来看看方才卜卦的结果吧。”
她低下头，指尖在纸上快速扫过，口中轻念：“三十六，二十一，十七……嗯，恐惧的井，无趣的砖，和死亡的叶子？”
乐桃从她的语气里探出一丝歉意，这些谶语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特别是最后一个。
“这要怎么解释？”她忙问。
“嗯，容我想想，”若浮摸索着那几根签，面露难色，自言自语道，“我或许应该听那卦的劝说，不来找新朋友玩的……”
“我猜它们都说了同一个意思，那就是我心情不好，”乐桃主动帮她解围，“这刚好能解释为何你们眼中的我不会笑。”
若浮却摇摇头，道：“我以为这只是一方面，这些签文也可以有别的解释，或许你觉得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和自己想要做的背道而驰，而你一直在缅怀些什么，怕自己忘了那该记住的东西就会失去自我，成为漂泊不定的落叶。当然，这都是我的个人见解，如果不对你就当我在瞎说。”
乐桃没觉得她在瞎说，只是她说的话确实难以理解。
她紧盯着若浮那本小册子，若浮见她对此有兴趣，便大方地递给她看。
“我不爱寻常的卜卦术，”她颇有些自豪地向乐桃介绍起自己的独门秘术，“那些术都只会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从未告诉我为什么不该做，又为什么该做。我的卜卦术从来不会告诉我该做什么，它只会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乐桃读着她写的奇奇怪怪的词组，觉得这比方才读到的五行论有意思。虽然这些词汇无厘头，但至少它们没有强迫她接受一些无法连它们都无法解释清楚的论述。
“可惜师尊和师兄姐们都不喜欢我的方法，”若浮耸耸肩，“或许觉得没用吧。”
“我挺喜欢的，”乐桃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如果那些竹签可以来得更平和些就好了。”
若浮眉眼舒展，嘴角上扬，道：“果然该来交新朋友，师妹你真有意思。下回我找你一起吃饭？”
乐桃点头，若浮便收起小册子和签筒，作势要和她道别。她刚走到门口，想起乐桃没带伞，便转头问她：“师妹，要一起走吗？海岛的雨一下就是半天，你呆在这里等雨停，可要吃不上午饭的。”
“好，那我和师姐一起出去。”乐桃推开椅子跟上，反正呆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回去吃饭。
藏经阁在清沐派的最东侧，阁后有个小门直通海边。厨房也在东侧靠海的位置，倘若要去厨房，从海边走小径比在门派内绕来绕去要快得多。
最重要的是，一下雨，就会有热爱苦修的弟子在书秦的带领下，于路上淋着雨狂奔，美其名曰磨练意志。若浮不喜欢碰上他们，因为书秦兴许会叫她们一起加入这场磨练。
她自己倒无所谓，可这新来的小师妹身子骨看着就弱，要是淋了雨，怕是要生病的。况且，总有些男弟子在雨里裸着上半身，着实有伤风化，可不能让师妹看见了。
因此，若浮提出带着乐桃从海边的小路走。乐桃从善如流，没问缘由，脚步跟得很紧。
海边小径上长满了棕榈树，这二人肩并肩走在路上，若浮有时会停下脚步，指着大海，对她说自己当初是怎么来到云岩岛上的。
她说自己是个商人的女儿，姓陈，名芙，家里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她是唯一的女孩子，不需要继承家业，父亲便懒得培养她商人的技艺。
她在家里觉得无聊，就跑出来跟在陋巷里的一个算卦的瞎阿婆身边，每天都让她帮自己算一卦，就当是接济穷苦人。
算着算着，她居然无意间学会了阿婆全部的卜卦术，等阿婆去世后，她就守着阿婆原来的位置，给过路人算卦。
“我好像算得太准了，什么时候会地震、旱灾之后哪天会下雨都算得明明白白，”若浮望着天边的乌云说，“国师听闻此事，便来我的家乡问我要不要跟着他一起为沛国做事。我不肯，他便写信给师尊们，说郁城出了个卦术天才，师尊们便亲自登门拜访，给了我父亲一笔银子，把我带来了清沐派。”
她接着问乐桃：“我听他们说，你也是天才，冒昧问下，你觉得你是天才吗？”
乐桃摇头，斩钉截铁回道：“我见过真正的天才，我肯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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