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听潮不落

1、宫廷深处 一夜雨落未

　　一夜雨落未断。
　　直到雨停，天色已渐明了，游故转过身子，将余下的细软银两收好。外边传来敲门声，她屏住气，全身都凝住。

　　“三姑娘，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奢端着一个粗瓷盘子进来，游故一见那盘里盛着的藕粉桂花糖糕，更是恍神，只叹了一口气。

　　阿奢知三姑娘心中烦闷，惟有将盘子放下，替她收拾行装去。
　　听得外面车马声渐起，游故开了窗门，青石板路上不时掠过几笔人影，不远处便是朱雀门。

　　“今日一别，不知我们何时才可再回奉华。”
　　她见伍为奢静默不语，自顾自道。

　　近几日二人也不出声儿，阿奢是大哥的书童，名唤伍为奢。
　　她和大哥一同读书时，也与阿奢自幼一处相伴着长大的，平日读书写字，追月观花皆无所不言，就是前几日游府被抄家，他也还主动请缨，要送自己出城投奔人去。

　　马车到城门已近午时，日头正热，游故昏昏欲睡一时，只觉眼前猛晃了几下，立即惊醒。外头不知发生何事情，吵吵闹闹地。
　　她掀开一角帘子，这地儿看起来已无城内繁华热闹，应是已出了城。阿奢加了几鞭子，马儿飞快跑起来。只见正西处有一高台，倒是吵闹。

　　游故觉得有些头晕，拉开帘子叫阿奢慢些走。
　　车子却更快了，她只道阿奢不知自己话儿，却瞥见高台上披头散发那人，正是父亲游品清。
　　次日清晨，伍为奢去敲房门，接连唤了几声也不应，但见门下有人出入的痕迹，他心里便着了慌。
　　一进去，三姑娘果真不见，只有留书一封。

　　永宁宫外秋色疮痍，不知不觉何碧透已入宫个把月有余。

　　自那日离开阿奢后，她回到奉华，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辗转进宫里。
　　深宫大院不似游府，处处戒备森严，做些什么也得按着礼数来。自己数着日子过刻，再过一日便是爹娘的头七日，她也需去找个近水位借上三柱清香。

　　夜深，须得尽快画完这幅画，明日公主回京方可不误。

　　时逢春细看，这画乃是一幅秋景图，笔锋藏而不露，细品则韵味无穷。此等执笔者，应是壮志凌云，又何以在山河之下落一笔如此晦意。

　　见皇姐对这画儿的模样，时逢毓更是滔滔不绝：
　　“皇姐，瞧瞧，我并无骗你，若有半句假的，我打掉了牙吞下去！近日宫中确是来了个妙笔生花的画师……”

　　何碧透正点着香，对着一处水拜了拜，见山后一影子近来，忙将那香灭掉，随手往土里搪塞了去，透过山石望去，缝隙里真真看不清人，听说话声方才暗松一口气。

　　“参见昭德公主。”

　　时逢春低头一看，那宫女的打扮与其他人并无二致，愈是素净，真个如空山起雾，不知所踪。

　　回京前她一直在南淮治水，对游公贪污一事亦有所耳闻。
　　但今日回京会了众人赏画，才知皇后竟下令查抄游府，还将游大人斩首示众。

　　因想起游府的三姑娘此前因陪她一齐读过书，倒也算有几分情谊。
　　眼下游府有难，念在旧情也自然出手相救，便想着送游姑娘出城，此事便了了。
　　谁知在街上见到那游府的书童，才知原来游姑娘并无出城，已然一个多月不知所踪，却不想竟在这里见到。

　　但游姑娘如此异于往日，她正诧异，想了一下才道：
　　“康王的那幅秋景图，是姑娘所画的？”

　　何碧透应了，但见昭德公主问道：
　　“游姑娘冰雪聪明，我倒也不多隐瞒。贵府上曾有一个书童名叫伍为奢的，你可记得？他说要送你出城去，在客栈里歇着的。”
　　“可恨你为人倔强，话也不说清，只留了一封书便没了影。他现时整个人都无了精气神儿，日日都知念叨你。”

　　听到这里，何碧透拿杯的手一紧，垂下眼睑来。

　　那日出城时，自己见祖父遭人毒手。可阿奢偏不肯随她意，大约是不愿她见到再悲伤。有幸是躲过大劫，可她连家人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阿奢自幼也与自己兄妹几个一处长大，游府养他多年，他有如此行径，自己也并不怨恨，毕竟他所做都是为了游府。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阿奢是个好人，天大地大不愁没有他的去处。
　　自己离了他，早些相忘，反倒是好事。
　　想到这，何碧透先替公主换了新的茶叶，道：

　　“这人若如此大胆，当街失礼于人，冒犯公主，自然交给公主处置。若公主能大发慈悲饶了他，碧透也安心。”

　　秋风冷寂，明月高悬。
　　过了大半夜，城墙边的护卫都已换更。只有城门边一处茶馆倒还静，像是日常给客人们落脚休息的。

　　伍为奢背着包裹，一直张眼四望，确定无人方才推门进去候着。他细数着那月下的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三姑娘什么时候才来。
　　但直到天明，也不曾有人来过。

　　呀一声，虚掩的门忽地开了，伍为奢见来人，忙上前递了钱，问候道：
　　“劳烦大人，我家三姑娘的事情可有着落了？”

　　那人并没有带人来，只将一画卷交给他。
　　他心下疑惑，解了开来一看，眼睛反被飞灰扬起挡住，窗外雨雪霏霏，落得白银也暗淡。

　　画卷上面仅画了一孤影，题了几个字道——
　　“君子不问天地遥，芙蓉遇水还复青”。

　　见那纸面有些透，伍为奢也不声不响，过了许久才觉好些。他仔细将那画卷铺开，三姑娘写这话儿定是另有玄机。
　　到下午，送画人又来到茶馆，见这少年还在此地呆坐，便催促他。
　　伍为奢本就非硬骨头，见有人来，也就讷讷的走了。

　　送画来这人本是昭德公主府上的侍卫，兼有替威德镖局跑腿的活儿，见他这模样实在心软。
　　又想他虽非大才，倒也有可造之处，近日镖局才说缺人手来，不如便招了他用，倒也省心。

　　近日宫中忙着给昭德公主办接风宴，尚仪局才派了人来请奏。可皇后却不太满意，定要再编排编排，因此整个乾宁宫里里外外倒也没什么安分可想。

　　何碧透回到房里，还觉风冷。但见窗户紧了，门也未开，箱子里空荡荡的。
　　唯有昭德公主此前托人送来的一些物事，还有阿奢送来的口信。
　　她取了支蜡烛来点，刚点着了，意欲缩回床上。却觉一阵冷，原是方才点蜡烛时那火柴不小心烧了窗户纸，一时糊了个焦边，唯有找点东西去填一下。

　　窗边的雕花已有些尘了，她蘸了些唾沫，想要将纸糊上去。

　　每到冬日，游府定也有一番新奇景致。虽不比皇宫侯府，下雪后倒也能平添不少意趣。自己爱那池边树上的喜鹊儿，也去亭边看。

　　阿奢常说要给她捉了来玩，可自己偏生觉得鸟儿自该有双翼，若是被阿奢这混世魔王折腾了，又不成个模样，反倒要花心力织笼子，就摇头说不了。
　　结果次日她竟见到阿奢抓了一把麦子在树下，去引那喜鹊。约莫了一个多时辰，只听呼啦啦一声，一只喜鹊儿冲破了她的窗，往这飞来。

　　远处的山石上，却见阿奢撮起嘴，学着那喜鹊叫。却又怕自己学得不像，唯有远远试着，恐惊动了自己。
　　她顿时笑起来，跑下去叫他不要胡闹，惊动了喜鹊飞走，可不得了。

　　想到这，她也不觉笑起来，自己大约是许久没笑，镜子里的人有些僵硬，就着烛火的影子摇摇欲坠。

　　“阿奢，若是你挂念我的，便把话儿都告诉喜鹊听罢。”

　　爹娘被发配边疆，自己在宫中这许久却颗粒无收，又如何能够贸然选择与阿奢一走了之。
　　昭德公主虽与她算不上深交，但也是个贤明主子。阿奢替她办事，自己倒也能免了一丝牵挂。

　　次日雪停，正值红梅初开。
　　皇上在宫外祭天，不过多久便要回宫。门前的洒扫宫女们已布置完毕，宴席边又设有一个青瓷瓶子，上头插了红梅。

　　房中几个小宫女正在查账，何碧透听着那声音，像是议论皇后娘娘的。她略略放慢了步，屏息细听。
　　“娘娘可不喜欢这颜色。宁嫔莫不是仗着最近得宠，连娘娘的话儿也敢忤逆。”

　　她们又讲些闲话，何碧透听下去也觉无趣，便往外走。这时檐上飞下一只鸟来，她来不及闪躲，脚下滑开，手中的石墨丹青落在地上，整个雪地都碎得墨绿碧蓝的。

　　里面的小宫女闻声而出，一见如此狼藉，群上来便要拉她去见尚宫大人：
　　“你随我们去说清楚罢。”

　　一巡酒过去，曲皇后便命人抬了一面屏风上来，如何巧夺天工不必多说，这幅名画，乃是前朝遗孤李河山所作。
　　“我此前命人来修复了那画，奈何画工用笔拙劣，尚且未能完全复见李公原迹。”

　　“娘娘，臣妾有一计。”
　　宁嫔温小满见皇后并无不悦，便接着道：
　　“臣妾最近去尚宫局时认得一位叫何碧透的女官，虽无别处出众，但画工却是绝佳，不如皇后便让她来一试。”

　　话未说完，下面只听有人吵嚷，有尚宫局的人来报说一个叫何碧透的宫女打碎了东西，随即何碧透便被请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就是何碧透？”

　　听皇后说补了这画便可将功补过，她免不了自己捏一把冷汗。
　　何碧透看了这画，倒不说没有把握，只是把握不大，但皇后开得口来，眼下也只会有这条路可走。李河山的名作她在游府时有幸观望过，假以时日，多少能成。

　　皇后见她不言不语，又问道：
　　“何碧透，你认为如何呢？”

　　她回过神来，回皇后道：
　　“启禀娘娘，此事并非不可行。请娘娘准给臣妾数日，臣妾愿冒险一试。”
　　“好，那本宫就准你一个月为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