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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弦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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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质推开公寓楼厚重的单元门,晚风裹挟着桂花甜香和某家窗户里飘出的糖醋排骨气息,暖融融地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方才在小区花园里散步时,秋露已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青石板,鞋底还沾着点潮意。
前方电梯口,一对年轻情侣正在等电梯。女孩捧着手机,屏幕里正播放着温澈礼那部仙侠剧的剪辑片段——他饰演的上神一袭白衣,正为女主挡下天劫,眼神决绝而深情。
“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男孩凑过去瞥了一眼,语气酸溜溜的,伸手揽住女友的肩,“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镜头。”
“你懂什么。”女孩笑着躲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欣赏,“温澈礼演得多好啊!你看这个眼神……高冷仙君为爱甘愿下神坛,多带感!而且他是真的帅啊!”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三人走进电梯。
男孩无奈地撇嘴,却把女友搂得更紧了些:“帅能当饭吃啊?下神坛还不是编剧写的。多看看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能帮你拿快递的帅哥行不行?”
“那能一样嘛!”女孩终于收起手机,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苏昭质站在他们侧后方,目光平静地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那句“高冷仙君为爱下神坛”,像一颗细微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上轻轻划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高冷仙君……”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电梯门打开,那对情侣嬉笑着相携而出。
感应灯冰冷的光线落在肩头,方才邻居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饭菜香气仿佛瞬间被抽远。她弯腰从柚木鞋柜里取出软底羊皮拖鞋,羊毛绒内里包裹住微凉的脚踝时,她轻轻舒了口气,不自觉地蜷了蜷踩在冰凉云石地面上的脚趾。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周姨已将下午送来的中秋礼盒摆放整齐。烫金logo是某家私募基金,旁边放着白瓷汤盅,便签上是林姨娟秀的字迹:“秋燥,记得喝。”她打开蒸箱,温热的水汽混着药材的甘香扑面而来。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总裁办转接的线路。
“苏总,晚上好,我是温澈礼。”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极安静,像在独立的休息室,但仔细听,能捕捉到远处舞台设备调试的、闷闷的撞击声,“刚结束联排,看到时间已晚,但会议改期的事,觉得还是应当亲自致歉。”
她靠着微凉的中岛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盅边缘渐渐烫手的热气。蒸箱运作的微弱嗡鸣声中,她将柔软的毛衣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
“演出重要,时间可以再协调。”
“下周三或周五我可以空出完整时间。”他稍作停顿,声音放缓了些,像秋夜拂过窗棂的微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听说‘星耀’项目刚收官,您多注意休息。”
这时,蒸箱发出“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她打开箱门,更浓郁的药材香气弥漫开来,白瓷盅的边沿已经烫得恰到好处。
“分内之事。”她的语气平稳如常,指尖却在接过汤盅时,被那过度的热度烫得微微蜷缩了一下,“预祝晚会录制顺利。”
挂断电话后,她端着汤盅走到客厅。月光正好移过窗边的罗汉松,将枝叶的影子拉得细长。客厅里,周姨临走前已然点上了香薰机,她惯用的"月眠"精油气息氤氲在空气中。下午温澈礼工作室刚寄来的那本非遗图册,已被她摆在了茶几最趁手的一角。
喝完汤,她拿起那图册走到书房,给楚瑜发去消息:「将‘绎礼’项目专利评估优先级提到最高。」指尖触到微凉的键盘,按下发送。
几乎同时,浏览器角落弹出新闻推送:「温澈礼彩排路透生图曝光」。照片里他穿着简单的棉质排练服,站在舞台边缘与导演交流,手中拿着厚厚的资料。她目光掠过照片,移动鼠标,关掉了弹窗。
城市另一端,演播厅后台。空气里弥漫着发胶、粉尘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温澈礼将手机递给助理小方时,化妆镜周圈的灯泡还散发着烤人的热度,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疲倦阴影。镜台上散落着翻卷了边的台本、几支未拆封的润喉喷雾,最上面压着一本边角磨损的《非遗图册》。
“澈哥,明天上午品牌直播,下午飞澜州拍广告。”小方递上日程表,页角已卷边,“周三空出来了,要不再约《风尚》主编吃个便饭?”
温澈礼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那本纹样集:“不用,周三留给明昭。”
“那……晚会内场票要给苏总留两张吗?最佳位置还空着。”
“不必了,”他接过外套,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别打扰她。”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道具组送来今晚彩排用的仿古玉佩。温澈礼拿起玉佩对光端详,突然开口:"中秋那天晚上,晚会结束后,所有庆功和采访都推掉吧。就说……有私人安排。"
小方略显诧异,低头在平板电脑上标注。
夜更深时,苏昭质翻开那本非遗图册。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极淡的油墨香散发出来。缂丝工艺那页的书角微微卷起,页边是几行锐利的钢笔字批注:「经纬交织,如算法逻辑。但机器的精准里,永远织不出手温赋予的‘意外之美’。」
她正准备合上书,一张对折的宣纸滑落。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铅笔仕女线描,衣襟松散,细腻的肌肤在衣衫半褪间若隐现,整个姿态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私密的慵懒感。批注冷静:「参考唐代仕女慵懒之韵,然骨相过于柔媚,失其风骨,弃稿。」理性告诉她,这是严谨的学术习作。但感性上……那衣衫与肌肤间暧昧的界限,勾勒出一种过于私密的审美癖好。
她平静地将画纸折好。
然而,又一份打印稿滑出,是几页小说文稿。段落间充斥着露骨的欲望描写和缠绵的对话,字里行间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气息。
在文稿的顶端,有一行熟悉的、属于温澈礼的钢笔字批注,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专业和冷静:
「项目筹备:研究市场热门言情IP的情感张力营造手法。标记处为业界认可的经典桥段,可作改编参考。」
苏昭质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红线标记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段落。
理性上,她完全理解一个演员为角色做准备的需要。
但感性上……这个温澈礼准备的“参考资料”,是不是过于“全方位”了?她将文稿折好,忽然觉得这位顶流,私下似乎也有点……笨拙得可爱。
与此同时,温澈礼结束通告回到休息室,揉了揉眉心,对助理小方说:“小方,我放在茶几上那本《非遗图册》呢?帮我拿一下,明天彩排有个细节要再核对下。”
小方正在整理行程单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唰”地变了,声音都结巴起来:“澈、澈哥……那本图册……我、我好像……跟下午要寄给苏总的项目资料……一起打包让跑腿送走了!”
休息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温澈礼动作僵住,缓缓转过头:“……哪一本?”
小方快哭出来了:“就、就是您常翻看的那本……里面还夹着您那张‘仕女图’废稿……和《夜色撩人》的……情感分析笔记!……”
温澈礼眼前一黑,几乎要站不稳。
画稿还能用“艺术研究”来勉强解释。
那几页他为了理解新戏角色而做的、划满了重点的“言情小说节选”……简直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一个合作方女总裁,先后收到你画的“半裸仕女图”和标满重点的“小黄文”……
她会怎么想?
“专业”?“有深度”?
不!她只会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装成艺术家的变态!
“现在追回包裹...”他声音发紧。
“澈哥!包裹下午就签收了!现在追回岂不是更显得...”小方急得语无伦次,猛地一跺脚,带着哭腔喊道:“澈哥!要不...要不我明天就去明昭资本门口负荆请罪吧!我...我把我妈也带上!我就说都是我手滑!是我逼着您研究那些...那些桥段的!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石破天惊的“负荆请罪”和“带上我妈”的提议,让整个休息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温澈礼原本满心的绝望和尴尬,硬生生被小方这离谱的“忠勇”给冲散了大半。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简直气笑了:“……你闭嘴。”还嫌不够乱?
小方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发抖:“澈、澈哥……我是不是完蛋了……你、你还要我吗……”
温澈礼看着他那副惨状,火气莫名散了,只剩深深的无力。
他跌坐在沙发上,挥手:“……出去。让我静一会儿。”
小方如蒙大赦,一步三回头地挪了出去。
温澈礼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完了。
一种混合着巨大尴尬和隐约担忧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涌了上来。
寂静的休息室里,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闷闷的舞台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
今晚,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