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第肆拾 ...
-
第肆拾三章御前陈情
甘涯伤势的稳定,如同在连日阴霾的御营上空撕开了一道缝隙,让压抑紧绷的气氛稍得喘息。然而,这喘息并不意味着危机的解除。刺客“孤狼”叶定虽已伏诛,同伙被擒,但“影刃”组织依旧隐于暗处,主谋未明。御营内的搜检与盘问并未放松,反而因叶定能突破外围警戒、精准潜入邱莹莹帐篷而变得更加严苛,对所有人员的背景核查与行踪监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邱莹莹的生活,也因此被套上了更多的枷锁。她的帐篷外增加了固定的守卫,出入必须有周医女或至少两名侍卫陪同,饮食汤药需经多人查验。她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自由,成了一个被重点“保护”起来的囚徒。然而,她心中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甘涯的平安信让她有了坚持下去的支撑,而管白那夜及时的出现与击杀叶定,也让她对御前侍卫的防护能力多了一分(或许是盲目的)信心。她知道,在真相查明、威胁解除之前,这种“保护”是必要的,也是暂时的。
她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生活,每日里除了必要的活动,便是在帐篷内看书、习字,或是整理甘涯之前留下的那些医案笔记(周医女应她请求送来了一些),试图从中寻找更多关于解毒、调理的方剂知识,希望能对甘涯的恢复有所帮助。她也在心中反复梳理从穿越至今的所有经历,试图找出那些散落的线索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为应对接下来的变局做准备。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本前朝御医关于金石丹药中毒的论述出神(希望能找到克制“三棱透骨镖”奇毒的思路),帐篷外传来通报声,是董均安求见。
董均安会来,邱莹莹并不意外。叶定夜袭事件震动御前,她这个“当事人”兼“诱因”,董均安作为皇帝近臣,于公于私,都必然要来“了解情况”,甚至可能带来皇帝的旨意。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素淡的衣饰,迎出帐外。只见董均安依旧是一身天青色常服,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更浓,眼神也更加深邃难测。
“邱赞善。”董均安拱手为礼,神色肃然。
“董大人。”邱莹莹敛衽还礼,将他让进帐内,屏退了周医女。
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董均安没有落座,目光扫过邱莹莹颈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又看了看她明显消瘦却挺直的脊背,缓缓开口道:“邱赞善受惊了。伤势可还无碍?”
“劳大人挂心,只是皮外伤,已无大碍。”邱莹莹垂首答道。
“嗯。”董均安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孤狼’ 叶定伏诛,其同党亦 招供不少。然此事 牵连甚广, ‘影刃’ 组织根基深厚,与江湖、 漕运、 乃至前朝 余 孽皆有勾连。圣上 震怒,已下 严旨,务必将其连根拔 起。”**
他这是在告知她最新的调查进展,也是在暗示此事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引发朝野更深的震荡。
“皇上圣明。”邱莹莹只能如此应道。
董均安看着她,目光锐利:“只是,‘影刃’ 为何屡次针对赞善?去岁 木兰,今 次夜 袭,目标皆直指赞善。赞善身上,可有何特殊 之 处,或是知晓何等隐秘,以致引来如此杀 身之 祸?”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邱莹莹心中一凛。她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皇帝,或者说朝廷,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赞善女史”,会成为神秘杀手组织的重点刺杀目标?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他们认为至关重要的秘密。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也反复思量过该如何应对。矢口否认、装傻充愣,只会加重怀疑。但和盘托出粘杆处秘档、天钥玉佩之事,更是自寻死路。她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解释“影刃”的动机,又不会暴露自身核心秘密,且能让皇帝(或至少是董均安)觉得“合理”甚至“有用”的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董均安审视的目光,眼中刻意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后怕,以及一丝“被迫回忆”的痛苦。
“回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仍心有余悸,“此事……奴婢也百思不得其解。奴婢身份卑微,所知有限,实在想不出有何值得‘影刃’这等组织觊觎之处。若硬要说起……”她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回忆,“去岁 木兰之后,奴婢在南府 整理前朝 典籍时,确曾偶见 一 些 …… 奇怪的记载。”
“哦?何种记载?”董均安眼神一凝,追问道。
“多是些前朝 宫廷秘闻、 方术杂谈,言语隐晦,难以索解。” 邱莹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其中……似乎提到过,前明末年,有一 批关乎 ‘国运’ 的秘藏物件流 失,后辗转落入江湖之 手。又有记载,言 及 康熙 朝 时, ‘粘杆处’ 曾奉密旨,追查过此类物件的下 落……”**
她刻意将“天钥”模糊为“关乎国运的秘藏物件”,将粘杆处的追查与康熙朝联系起来,既隐去了玉佩的具体形态和“穿越”特性,又暗示了此事与皇家的关联,且来源是“前朝典籍”,符合她“赞善女史”的身份。
董均安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在快速消化她的话。前明秘藏、国运、粘杆处、康熙朝……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足以引起任何一位朝廷重臣的高度重视。尤其是涉及到“国运”和康熙帝的秘旨,这已非简单的江湖仇杀或宫女私怨所能解释。
“你是说……‘影刃’组织,可能与寻找这批‘前明秘藏’有关?而他们怀疑你……知晓其下落,或与之有所关联?”董均安缓缓问道,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奴婢不敢妄加揣测。”邱莹莹连忙低头,“只是……奴婢在整理这些典籍时,或许无意中触及了某些线索,抑或是……被他们误认为知晓内情。去岁木兰,奴婢侥幸逃生;此次秋狝,他们便又找上门来……除了这个缘由,奴婢实在想不出其他。” 她将“知晓内情”的责任推给“影刃”的“误认”和自己“无意触及”,既解释了被刺杀的原因,又撇清了自己主动参与其中的嫌疑。
董均安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
“那些典籍……如今何在?”董均安终于再次开口。
“回大人,奴婢只是粗略翻阅,做了些摘录,原本俱已放回南府藏书楼原处。摘录的笔记……在凝春堂养病期间,为防遗失,已……已付之一炬了。”邱莹莹答道,语气坦然。她确实烧掉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笔记,至于最重要的粘杆处秘档摘要和星图临摹,自然另藏他处。
“付之一炬……”董均安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但他没有再追问笔记的下落,而是道:“你所 言,事 关重大。圣上 对此亦 有所 察。你既有所 知,便不可再隐瞒。稍后,随我去御帐,将你所 知的一 切,原原本本,禀 明圣上。”**
去御帐!面圣!亲自向嘉庆帝陈述!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该来的,终究来了。直面皇帝,固然风险巨大,但或许也是厘清真相、争取主动的唯一机会。皇帝既然已经“有所察”,与其让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经过加工、甚至扭曲的信息,不如自己亲自去说。至少,可以掌握陈述的主动权。
“奴婢……遵旨。”她稳住心神,恭顺应道。
董均安不再多言,起身道:“你准备一下,半刻钟后,我来接你。” 说完,便转身出了帐篷。
邱莹莹独自站在帐中,心潮起伏。她知道,接下来面对嘉庆帝的询问,将比面对董均安艰难百倍。皇帝的疑心、帝王心术、对“非常之事”的态度,都难以预料。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刚才对董均安说的那套说辞,说得更加圆满,更加“可信”,同时,绝不能泄露玉佩和穿越的核心秘密。
她走到简陋的妆台前,用冰冷的清水再次拍了拍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颈侧的伤痕像一道淡淡的烙印,记录着刚刚过去的生死劫难,也提醒着她前路的凶险。
她将甘涯给的苏合香丸和管白给的骨哨再次检查,贴身藏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董均安已在外等候,见她出来,微微颔首,便转身在前引路。两名侍卫紧随其后。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重重戒备的营地,向着御帐方向走去。
越靠近御帐,肃杀之气越浓。侍卫林立,甲胄鲜明,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接近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来到御帐外,董均安示意邱莹莹稍候,自己先行入内禀报。片刻后,他出来,对邱莹莹低声道:“进去后,不可抬头直视,问什 么答 什 么,不可有半 句虚言,亦 不可有所 隐瞒。明白吗?”**
“奴婢明白。”邱莹莹低声应道,手心已微微出汗。
她跟在董均安身后,低头走进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明黄大帐。帐内宽敞,陈设华丽而庄重,龙涎香的馥郁气息弥漫。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威压。
“奴婢邱莹莹,叩见 皇上,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她走到御案前数步,依礼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上方,一片寂静。只有御案后传来的、缓慢而沉稳的翻动书页的声音。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许久,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抬起头来。”
邱莹莹依言,微微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下垂,只敢望着御案前铺着的华丽地毯。她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深沉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邱莹莹,”嘉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董均安说,你有关于 ‘影刃’ 逆党,及 其屡次刺杀 于你的缘由,要 禀 奏于朕。说吧。”**
“是。”邱莹莹定了定神,将方才对董均安所言,以更加清晰、有条理,且略带惶恐后怕的语气,重新陈述了一遍。她重点强调了在南府整理典籍时“偶然”发现的关于“前明秘藏”、“国运”、“粘杆处追查”的零碎记载,以及自己对此毫无头绪、只是“可能”被“影刃”误认知晓内情的猜测。她语气恳切,将自身定位为一个无意中被卷入惊天秘密、屡遭无妄之灾的可怜宫人。
陈述完毕,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嘉庆帝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邱莹莹的心上。
“前明秘藏…… 关乎国运……” 嘉庆帝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你在南府 所 见 的记载,可还记得具体内容?或是,出自何部典籍?”
“回皇上,”邱莹莹谨慎答道,“记载零散隐晦,多夹杂于前朝工部、内务府旧档及一些私人杂录之 中,并无专门记述。奴婢当时只是因其言 辞奇特,稍有留 意,并未深究,也未记下 具体出处。如今 细想,只记得大概意思,且 多是捕风捉影之 谈,未必可信。”** 她将信息来源模糊化,降低其“权威性”,也为自己可能的“记忆偏差”留有余地。
“捕风捉影……” 嘉庆帝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然而, ‘影刃’ 这 等江湖亡命之 徒,却不惜 屡次深入宫禁、 行刺御前,只为这 ‘捕风捉影’ 之 谈?邱莹莹,你可知欺君之 罪,当如何论处?”**
最后一句,陡然加重了语气,帝王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轧下来!
邱莹莹浑身一颤,背上瞬间渗出冷汗!她知道,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刻到了!皇帝根本不信她那套“误认”的说辞,或者,至少认为她有所隐瞒!
她猛地再次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毯,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委屈,却又强自维持着镇定:“皇上明鉴!奴婢所言,句句是实,绝无半字虚言!奴婢身份微贱,性命如草芥,岂敢欺瞒圣上!‘影刃’为何紧咬奴婢不放,奴婢实在不知!或许……或许他们并非仅为‘秘藏’之事,而是……而是另有图谋,借刺杀奴婢,行声东 击西、 扰乱圣听之 实! 去岁 木兰,今 岁 夜 袭,皆发生在御营之 中,其真正目标,未必不是 …… 圣驾安危! 奴婢不过是他们用以迷惑视线、 制造混乱的棋 子罢了!”
她将矛头重新引向皇帝自身的安全,暗示“影刃”的真正目标是弑君,刺杀她只是障眼法。这既符合“影刃”作为杀手组织的逻辑(杀一个宫女有何意义?),也能解释为何刺杀屡次发生在御前,更能凸显皇帝的“英明”与“洞察”(早已看穿敌人诡计)。同时,也将自己从“知晓秘密”的危险位置,稍稍挪开,变成一个“无辜被利用的棋子”。
这番话说完,帐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御案后那缓慢而规律的敲击声,依旧不疾不徐。
邱莹莹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她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目光,正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她身上来回刮过,试图剖开一切伪装,看到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那敲击声终于停了。
“起来吧。” 嘉庆帝的声音重新响起,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沉重的威压似乎稍稍散去了一些。
“谢皇上。”邱莹莹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肃立。
“你所 言,不无道理。” 嘉庆帝缓缓道,“‘影刃’ 逆党,狼 子野心,朕自有明断。至于你 ……”他顿了顿,“屡遭险境,亦 算忠勤。甘涯为救你负伤,朕已有赏赐。你且 好生将养,不必过于惊 惧。南府 之 事,既是从典籍中得来,日后若有所 得,可直接禀 于董均安,或是 ……”他目光似乎扫了一眼侍立一旁的董均安,“记录下 来,以备查考。”
这算是……过关了?皇帝接受了她“被利用的棋子”和“无意发现线索”的说法?并且,再次确认了她“继续留意典籍、记录所得”的“任务”?甚至,允许她通过董均安禀报,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许可”和“纳入体系”。
邱莹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有对帝王心思深不可测的凛然,更有一丝任务加身的沉重。
“奴婢遵旨。谢皇上天恩。”她再次深深叩首。
“下 去吧。” 嘉庆帝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邱莹莹恭敬地退出御帐,直到走出很远,被塞外清冷的晚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御前陈情,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但邱莹莹知道,这并非结束。皇帝的话看似宽和,实则留下了极大的余地。“日后若有所得,可直接禀于董均安”,这意味着皇帝对“前明秘藏”之事并未死心,甚至可能更加重视。而她,这个“有所得”的源头,将被更牢固地绑在这辆战车上,继续在故纸堆与阴谋诡计的边缘行走。
而“影刃”的威胁,也远未解除。皇帝的“自有明断”,意味着清剿行动只会更加凌厉。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杀手组织,岂是那么容易根除的?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她暂时赢得了喘息之机,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官方认可”。接下来的路,她需要更加小心,也需要更加主动。
她抬起头,望向暮色渐合的苍茫草原。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一抹越来越坚定的光芒。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