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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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拾七章秋狝前夜
芸香事件如同一道阴影，短暂地掠过南府的上空，随即被更深的沉寂所吞没。宫人议论了不过一两日，便在钱公公的弹压下归于无声。浣衣局是比南府更底层、更苦累的去处，一个粗使宫女的命运，在这庞大的宫廷机器中，激不起半点涟漪。邱莹莹将那份不安与疑窦深深压入心底，除了在甘涯下次旬诊时，以“听闻南府近日不甚太平，大人可知端倪”的隐晦方式试探了一句，得到甘涯“宫中人事 繁杂，偶有风波，姑娘只需 谨守本分，勿要 多问”的答复后，她便不再提及。甘涯的提醒，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让她明白，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盛夏在蝉鸣与闷热中逐渐走向尾声。南府的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僵死的平静中度过。邱莹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故纸堆中，不再仅限于搜寻“天钥”线索，也开始系统地整理、抄录那些被历史尘封的、关于前朝典章制度、风土人情、乃至科技工艺的记载。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既是为了排解孤寂，也是为了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些知识能成为她自保或脱身的依仗。她的字迹愈发工整，对古籍的辨识和理解能力也在飞速提升，连钱公公偶尔见她默写的一些诗文残篇，也暗自惊讶于其笔力与见识。
甘涯每旬的诊视，成了这灰色生活中唯一的亮色与盼头。两人之间的默契愈发深厚。甘涯依旧恪守着医者与宫眷的界限，诊脉、开方、嘱咐，一丝不苟，绝口不提任何可能涉及敏感或私密的话题。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那目光中的关切与忧虑，也愈发深沉。有时，他会带来一小包宫里新制的、适合她体质的茯苓膏或酸梅饮，说是“顺手 带来，可解暑生津”；有时，他会“不经意”地提起，董均安大人近日为秋狝典仪之事忙得脚不沾地，皇上对此次秋狝格外重视云云，算是以他的方式，向她传递着外界的信息。
邱莹莹每次都安静地听着，心中默默记下。关于秋狝的议论，在宫中似乎渐渐多了起来。皇帝重视，董均安忙碌……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去年的木兰惊变，并未打消皇帝巡狩塞外、震慑蒙古的念头，甚至可能因为逆党的清除，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宣示皇威、安定北疆”的决心。而她这个“木兰旧人”，在此次秋狝中，又将处于何种位置？
这日，甘涯诊脉后，沉吟道：“姑娘身子已大安，暑热也渐退，正是进补调理的好时机。我拟一方‘八珍汤’加减，可气血 双补，固本培元，为秋冬之 备。”
“有劳大人。”邱莹莹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大人可知……此次秋狝，行程可定了？”
甘涯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了然与一丝复杂的情绪：“大致日程已定，八月初八启銮，预计九月中旬回銮。圣驾、后妃、宗室、文武 大臣及 扈从人员名单，近日便会明发。”
八月初八……距今不过半月余。邱莹莹的心微微一紧。她会被列入随行名单吗？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前科”，是会被特意带上，还是会被刻意留下？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甘涯缓缓道：“圣意难测。然姑娘如今 身为 ‘赞善女史’，职责在整理典籍，与秋狝 之事 并无直接关联。且 姑娘大病初愈，车马劳顿，恐非所宜。”
他这是在暗示，她很可能不会被列入随行名单，并且，从身体角度考虑，留下或许是更好的选择。邱莹莹听懂了，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留下，固然可以避开可能的危险（比如再次遇刺），但也意味着她将远离权力中心，在皇帝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留在危机四伏的紫禁城，面对那些可能更加肆无忌惮的暗箭（比如如妃之流）。而且，若皇帝对她别有安排（比如希望她在南府继续“发现”什么），留下也未必安全。
“谢大人提点。”她低声道，“奴婢但凭皇上和主子们安排。”
甘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好方子便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无论去留，保重自身，方为第一。我开的方子，务必按时服用。”
“奴婢谨记。”邱莹莹郑重地应道。她听出了甘涯话中那份超越医者职责的、沉甸甸的关怀。
甘涯离开后，邱莹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去，还是留？她无法选择，只能等待命运的宣判。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开始暗中准备。将那块玉佩和桑皮星图用最防水的油布包了数层，缝在一件贴身穿的旧棉袄内衬里。又将临摹的粘杆处秘档摘要、妙峰山相关记载、以及康熙朝“寒潭玉”记录等紧要纸条，用同样的方法藏好。她将甘涯给的宁神药粉分装成几个小包，随身携带。甚至，她还偷偷将一把磨得锋利的、裁纸用的小刀，藏在了靴筒的夹层里。
她不知道这些准备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能有多大用处，但至少，能让她多一分心安，也多一丝渺茫的希望。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八月悄然来临。紫禁城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忙碌与躁动。关于秋狝随行人员的议论也达到了顶峰。各种小道消息在南府的下层宫人中流传，有人说哪位娘娘得了恩典伴驾，哪位大臣被点了随行，但关于“邱赞善”是否在列，却无人提及。
八月初三，甘涯再次前来，这次，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姑娘，”他诊脉后，并未立刻开方，而是屏退了左右，低声道，“名单……下来了。”
邱莹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甘涯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皇上 特旨，着 ‘赞善女史’ 邱莹莹，随驾秋狝，仍司文书 典籍事宜，归 ‘御前尚药局’ 兼 管。”**
随驾秋狝！御前尚药局兼管！
果然！皇帝没有忘记她！不仅将她带上，还将她划归“御前尚药局”兼管！这显然不是因为她懂医术，而是因为……御前尚药局，就在皇帝身边！这意味着，在整个秋狝期间，她将处于皇帝（或者说，御前侍卫）的直接监管与“保护”之下！这究竟是保护，还是更严密的控制？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
“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御前尚药局……”
“姑娘不必过于忧心。”甘涯打断她，目光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尚药局 掌御用药物供奉，与我等御医往来密切。我 …… 亦 在随行之列。”
甘涯也在随行之列！这个消息，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驱散了邱莹莹心中大半的恐慌与冰冷。有他在！至少有他在身边！无论是在医疗上，还是在这茫茫未知的旅途与危机中，有甘涯在，她便觉得有了主心骨，有了依靠。
巨大的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甘大人……”她哽咽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此乃职责所在。”甘涯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秋狝路途遥远，塞外风寒，姑娘身体虽已好转，仍需格外小心。我会为你准备一些防晕车马、避瘴祛湿、以及 应急救心的丸散，你随身携带。路上 饮食起居，也需 万分留意。”
“谢……谢大人！”邱莹莹只能深深地道谢。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早已超越了医者的本分。
“不必言谢。”甘涯摇了摇头，神色重新变得郑重，“只是，有句话，我必须提醒姑娘。此次秋狝，非同寻常。去岁 木兰之事，虽已了结，然余 波未靖。塞外之地，情势复杂，远 甚宫禁。姑娘身处御前，目标更为显眼。无论遇到何事，切记 —— ‘静’ 字当头， ‘忍’ 字为先，紧随御驾，勿要 擅离，更不可轻信他人。”
这番话，语重心长，充满了对前路的深深忧虑与对邱莹莹安危的极致关切。邱莹莹知道，甘涯并非危言耸听。去年的刺杀历历在目，塞外的广阔与未知更是充满了变数。皇帝将她带在身边，或许有保护之意，但何尝不是将她置于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既是靶子，也可能是诱饵。
“大人的话，奴婢字字句句记在心里了。”邱莹莹肃然应道。
甘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提笔开了一张详细的、针对长途跋涉和塞外气候的调理方子，又列了一张需准备的丸散清单，交给邱莹莹。
接下来的几日，南府揽萃阁再次陷入了忙碌。内务府派来了专门的太监和嬷嬷，为邱莹莹量制秋狝所需的行装——从里到外的四季衣物、御寒的皮裘、挡风的斗篷、适合骑乘的行服，甚至还有一套简单的妆奁。规格虽不及高位妃嫔，但也远超普通宫女，显然是按“御前尚药局兼管”的待遇置办。
邱莹莹一边配合着收拾行装，一边将那些紧要物品重新检查、藏匿。她特意将甘涯准备的丸散仔细分装，贴身携带。那把她藏了许久的裁纸刀，也被她磨得更锋利了些。
钱公公跑前跑后，殷勤备至，口中满是“赞善此番随驾，必是简在帝心，前程无量”之类的奉承话，但眼中那抹探究与算计，却瞒不过邱莹莹的眼睛。她只是淡淡应付着，心中冷笑。
出发前两日，董均安竟然也抽空来了一趟南府。他依旧是那副温文从容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邱赞善，一切可准备妥当了？”董均安开门见山。
“回大人，内务府已置办齐全，奴婢不敢有所遗漏。”邱莹莹恭敬答道。
“嗯。”董均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收拾整齐的箱笼，缓缓道，“秋狝乃国之大典，亦是我大清武备、怀柔 远人之盛事。赞善此番随行，司文书 典籍，看似 清闲，实则 责任不轻。途中若有需 用典籍参详 之处，或有所 见 所 闻需 记录者，务必详尽，以备圣览。”
这是在再次明确她的“任务”——不仅要做好文书工作，还要随时记录、提供“参考”，甚至可能包括那些“非常”的见闻。皇帝果然念念不忘。
“奴婢明白，定当尽心竭力。”邱莹莹应道。
“另外，”董均安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塞外不比宫中，规矩虽在，然情势瞬息万变。赞善务必跟紧御驾，听从 ‘尚药局’ 及 ‘御前侍卫’ 安排，切莫独行，更不可与无关人等私相往来。安全第一。”
御前侍卫……邱莹莹心中一动。管白身为副统领，此次秋狝，他必然也是随行护卫的核心。董均安特意提到“听从御前侍卫安排”，是否也有让她必要时可向管白求助的暗示？
“奴婢谨记大人教诲。”邱莹莹再次郑重应下。
董均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珍重”，便匆匆离去。他公务繁忙，能抽空来这一趟，已足见皇帝对此次秋狝，以及对她这个“特殊随员”的重视。
终于，到了八月初七，出发的前夜。
揽萃阁内，一切行装已打点完毕，只待明日装车。邱莹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灯下。窗外月色皎洁，明日又将是一个远行的好天气。然而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对前路的迷茫与不安。
她再次检查了贴身藏好的玉佩、星图、纸条、药丸和小刀。手指抚过玉佩温润的表面，那道裂隙在灯光下仿佛蕴藏着幽深的光芒。这一次的秋狝之旅，是否又会成为另一次命运的转折点？是福是祸？那“天枢归位”的契机，是否会在塞外的某个地方等待着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必须踏上这条未知的征程。
目光落在桌上甘涯留下的、那包尚未用完的宁神药粉上。她取了一小撮，用温水化开，缓缓饮下。微苦带甘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奇异的宁静。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生存，也为了那或许存在于遥远时空的……归途。
夜色，在紫禁城无边的寂静与邱莹莹纷乱的思绪中，缓缓流淌。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丝黎明的微光。
第三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