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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 ...


  •   第叁拾五章揽萃重楼

      重返南府揽萃阁,如同从一个短暂而紧张的梦魇,跌入另一片更深沉、更持久的寂静。凝春堂的日子虽也拘束,但至少有一方庭院,有太后的名头庇佑,有甘涯每日的探视带来一丝人间的暖意。而南府,这座位于紫禁城西南角落、专门存放前朝典籍、安置闲散宫眷的庞大建筑群,在暮春时节,更显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沉滞与清冷。

      揽萃阁的陈设与邱莹莹离开时并无二致,甚至因她“病愈归来”,内务府还特意派人重新打扫布置过,添置了些时令的盆花。然而,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故纸灰尘与防虫药草的沉闷气息,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又回到了这个巨大的、寂静的“书笼”之中。

      她名义上的职责仍是“赞善女史”,掌前朝典籍整理。但实际上,经过之前的“整理”,南府藏书楼中那些真正重要或可能藏有秘密的典籍,大多已被她或明或暗地翻阅、归类过。如今再让她回到这里,与其说是让她继续工作,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体面的软禁——将她安置在一个既安全(远离权力中心)、又有“正当理由”(整理书籍)且便于“观察”(在书海中探寻)的地方。

      皇帝的心思,董均安的暗示,邱莹莹心中雪亮。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抗拒,每日里只是按部就班地去藏书楼,从最无关紧要的、诸如地方志书、礼仪规制、器物清单等卷宗开始,重新进行“系统性”的整理、誊录、归档。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行动极为规律,除了必要的公务,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将自己活成一个最标准的、沉默而勤勉的女史。

      钱公公对她的态度越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伺候她的宫人也是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逾矩。整个南府,仿佛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因她回归而生的微妙压力之下。邱莹莹知道,这压力不仅源于她自身的“特殊”,更源于外界——皇帝、太后、乃至其他各方势力——对南府,对她的持续关注。

      日子在枯燥的重复中缓慢流淌。身体已基本康复,心口的闷痛只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波动时才会偶尔发作。甘涯不再每日前来,改为每旬一次前来请平安脉,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他的每次到来,都成了邱莹莹灰色生活中难得的慰藉。他会带来一些宫外的零星消息,比如某个官员的调动,某个节庆的安排,言语平淡,但邱莹莹总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外界的气息。他开的药方温和有效,那包“宁神静心”的药粉,邱莹莹也时常取少许佩戴,确能让她在思绪纷乱时,稍稍平静。

      这日,甘涯诊脉后,沉吟道:“姑娘脉象平稳,气血渐充,只是心脾仍稍弱,思虑过重则 易耗神。我再加一味 ‘合欢皮’,与之前的方子同用,有解郁 安神之效。”

      “谢大人。”邱莹莹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大人近日……可还安好?宫中……一切如常?”

      甘涯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中带着了然:“我一切安好,不过是按部就班,为各位贵人请脉问诊。宫中……”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倒也平静。只是皇上 为 ‘秋狝’之事,与军机大臣议事 颇勤。‘木兰’旧事,似乎也被重提。”

      秋狝!木兰!这两个词如同针尖,刺入邱莹莹的心脏!去年木兰围场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瞬间涌上心头!皇帝要再次秋狝?还重提木兰旧事?是正常的政务安排,还是别有深意?会不会……与她有关?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秋狝乃祖宗成法,皇上勤政,自当重视。”

      “是啊。”甘涯点点头,不再多言,开了方子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前日董均安董大人偶感风寒,召我诊视,言谈间还问起姑娘的病情,颇为关切。董大人对姑娘,确是……颇为照拂。”

      董均安问起她……邱莹莹心中微动。是单纯的“照拂”,还是皇帝又想通过他传达什么?或者,是董均安自己有什么打算?

      “董大人厚爱,奴婢感激。”她只能如此回答。

      送走甘涯,邱莹莹独自坐在揽萃阁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日渐葱茏的梧桐树,心绪难平。秋狝,木兰,董均安……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皇帝重提木兰,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或者,是想借秋狝之行,再次试探什么?而自己这个从木兰“死里逃生”又“知晓秘密”的人,在皇帝接下来的计划中,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她知道自己不能主动去打听,更不能表现出过分的关心。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安分守己”的赞善女史,在故纸堆中,寻找可能的答案,或者……自保的筹码。

      她开始更加留意那些与木兰围场、秋狝典制、乃至康熙、雍正朝狩猎活动相关的记载。在整理一批乾隆朝内务府关于“行营器物”的档案时,她发现了几份看似普通、却记载异常详细的清单,上面罗列了某次秋狝时,皇帝御帐、各王公大臣行营的具体位置、守卫配置,甚至包括一些临时挖掘的排水沟渠、应急通道的草图。这些图纸绘制得颇为潦草,像是现场随手记录,但方位、距离标注得相对清晰。

      邱莹莹心中一动,将这些图纸悄悄临摹了一份,藏于隐秘处。她不知道这些是否有用,但本能告诉她,多掌握一些信息,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多一分生机。

      除了在故纸堆中默默准备,邱莹莹也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身体。每日清晨,在宫人起身之前,她便在揽萃阁的小院内缓慢地打一套简化版的“八段锦”(这是她在现代时为了缓解工作压力学的),活动筋骨,调匀呼吸。白天在藏书楼整理书籍,也是一种体力劳动。她注意饮食,保持作息规律,努力将这副经历过大病和穿越折磨的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她不知道即将面临什么,但强健的体魄和清醒的头脑,总是生存的基础。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紧绷中,滑入了六月。紫禁城的暑气渐浓,南府因树木繁多,倒比别处凉爽些,但也更显潮湿窒闷。

      这日,邱莹莹正在藏书楼内整理一箱受潮严重的前明工部旧档,忽然听到楼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似乎有一行人正朝藏书楼方向而来。南府平日极少有外人来访,尤其是这般阵仗。

      她心中警觉,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向下望去。只见钱公公正躬着身子,引着几个人朝藏书楼走来。为首一人,身着石青色四爪蟒袍,头戴凉帽,年约四十许,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正是皇四子绵忻(后来的瑞亲王)!他身边还跟着两名官员打扮的人,以及几名随从太监。

      皇四子怎么会来南府藏书楼?邱莹莹心中惊疑不定。这位皇四子并非太子(此时嘉庆帝并未公开立储),但素以“贤王”著称,好读书,精书画,常在文人圈中走动。他来南府,或许真是为了查阅某些珍稀典籍?

      但直觉告诉她,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她迅速退回书案后,拿起一份档案,装作专心整理的样子。

      很快,脚步声上了楼,在门口停下。钱公公的声音响起,带着十二分的谄媚与惶恐:“王爷,您小心台阶……邱赞善正在里面整理旧档。”

      “哦?便是那位整理前朝典籍颇有章法的邱赞善?”皇四子绵忻的声音温和清朗,听不出太多情绪。

      “正是,正是。”

      “你们在此等候。”绵忻吩咐了一句,便独自迈步走了进来。

      邱莹莹连忙放下手中之物,起身,走到门口,敛衽深深下拜:“奴婢邱莹莹,叩见四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绵忻虚扶一下,目光在邱莹莹身上略一停留,便扫向四周林立的书架,语气随意,“本王近日研习前明宫廷画史,听闻南府藏有数部明内府画院的底档,特来借阅。邱赞善在此整理典籍,想必对藏书楼颇为熟悉?”

      果然是来查书的。邱莹莹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松懈,垂首恭谨答道:“回王爷,奴婢奉命整理,对藏书楼布局略知一二。明内府画院相关档册,多存放于东侧丙字库三楼。然年代久远,多有残损虫蛀,恐怕 ……”**

      “无妨,残损亦是古物风貌。”绵忻微微一笑,似乎兴致颇高,“有劳邱赞善引路,本王自行查阅即可。”

      “是。”邱莹莹不敢怠慢,侧身引着绵忻往东侧丙字库走去。她能感觉到,这位王爷虽然语气温和,但目光锐利,看似随意打量书架,实则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他真的是为画院底档而来吗?

      来到丙字库三楼,邱莹莹指着靠墙的一排书架:“王爷,画院底档多在此处。奴婢这就为您查找。”

      “不急。”绵忻却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南府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远处的宫墙,忽然问道:“邱赞善在此整理前朝旧档,可觉得枯燥?”

      邱莹莹心中一跳,谨慎答道:“回王爷,整理典籍,乃奴婢分内之事。前事 不忘,后事 之师,奴婢虽愚钝,亦 知其中有益。”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说得好。”绵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邱赞善似乎对史事颇有见解。难怪……皇阿玛和太后娘娘,都对赞善青眼有加。”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邱莹莹连忙道:“王爷谬赞,奴婢愧不敢当。皇上和太后娘娘天恩,奴婢唯有尽心竭力,以报万一。”

      绵忻不置可否,转身走向那排书架,随手抽出一本画册翻看起来,仿佛真的沉浸其中。邱莹莹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心中却疑窦丛生。这位四王爷突然驾临,真的只是为了看几本旧画册?他刚才的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试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绵忻才放下手中的画册,对邱莹莹道:“这几本底档,本王欲带回府中细看,不知可否?”

      “王爷言重了。南府藏书,本为皇家所用。王爷需用,自是应当。只是……需按例登记在册,以便查考。”邱莹莹按照规矩回答。

      “这是自然。”绵忻点头,对随侍在门外的太监吩咐了几句,那太监便进来,将绵忻挑出的几本画册仔细包好。

      “有劳邱赞善了。”绵忻对邱莹莹微微颔首,便欲离开。

      “恭送王爷。”邱莹莹再次行礼。

      走到楼梯口,绵忻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用不高不低、却清晰可闻的声音说道:“邱赞善才学 品性,本王 亦 有所闻。南府 清静,正可潜心向学。只是……有时过于 ‘清静’,也未必是福。” 说罢,不再停留,径自下楼去了。

      过于“清静”,也未必是福……

      邱莹莹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皇四子绵忻,这是在提醒她?还是警告她?提醒她南府并非世外桃源,警告她不要以为躲在这里就能安然无恙?他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出于对“人才”的欣赏,还是……另有图谋?他是否也知道一些关于她的秘密?或者,他代表的,是宫中另一股关注她的势力?

      直到钱公公送走四王爷一行,回来复命,邱莹莹才从沉思中惊醒。

      “赞善,四王爷对您……似乎颇为看重啊。”钱公公试探着说道,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容。

      “王爷仁厚,体恤下人罢了。”邱莹莹淡淡地应了一句,不愿多谈,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份未整理完的档案,心思却早已飞远。

      皇四子绵忻的突然造访,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打破了南府表面的平静,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脱离过宫廷权力斗争的视线。皇帝、太后、董均安、管白、甘涯,现在又多了一位“贤王”……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在注视着揽萃阁,注视着她这个身份尴尬、知晓秘密的“赞善女史”。

      “过于清静,也未必是福……”绵忻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是啊,这死水般的平静,或许正是更大风暴来临的前兆。秋狝的传闻,木兰旧事的重提,皇子的莫名关注……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变化即将发生。

      她必须做好准备了。无论是应对可能的危机,还是寻找那渺茫的归途,她都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待。

      夜深人静,揽萃阁内灯火如豆。邱莹莹再次拿出了那块玉佩和桑皮星图,在灯下仔细端详。玉佩温润,星图玄奥,“星陨之地”的线索指向妙峰山,而那里,似乎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下一次“天枢归位”的机会在哪里?下一次穿越的节点又会在何时何地触发?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与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动去探寻。南府的故纸堆,或许还隐藏着更多关于“天钥”、关于穿越的线索。而外界的风云变幻,她也必须设法了解更多。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她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钥匙”,在这深宫重楼之中,于无声处,聆听惊雷,于至暗中,寻觅微光。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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