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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陌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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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壹章紫陌惊鸿

      二零二三年,北京,一个秋意深重的下午。

      故宫博物院,乾清宫前。

      邱莹莹随着熙攘的人流,有些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作为一家文化公司的项目策划,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下一个以“清代宫廷美学”为主题的项目寻找灵感。然而,连日的加班和甲方的反复无常,早已榨干了她初入行时的热情,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具被惯性驱使的空壳。

      夕阳的余晖穿过汉白玉栏杆,将金色的光芒涂抹在巍峨的宫殿脊兽上,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辉煌。邱莹莹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栏杆上,试图从背包里摸出水瓶。指尖却先触到了一块坚硬而温润的物体。

      她拿出来,那是一块不太起眼的玉佩。羊脂白的玉质,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似乎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裂隙。这是她上周在潘家园古玩市场的地摊上,几乎是鬼使神差买下的。摊主说得神乎其神,什么“前清王府流出来的老玉”,她自然不信,只是觉得那玉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价格也便宜,便当买个念想。

      此刻,夕阳恰好以某个刁钻的角度射来,穿透她手中半瓶矿泉水,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块玉佩的裂隙之上。

      异变陡生!

      邱莹莹只觉得掌心猛地一烫,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块烧红的炭。她下意识地想甩脱,那玉却像生了根,牢牢黏在手上。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从玉佩中爆发出来,不是推向外面,而是向内,向着她的身体深处,疯狂地撕扯、吞噬!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朱红的宫墙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金色的琉璃瓦碎裂成亿万片光的尘埃,游客的喧哗、导游的喇叭声,所有声音都被拉长、变形,最终汇成一种尖锐到极致的嗡鸣,狠狠刺穿她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天旋地转,时空错乱。

      她感觉自己被抛入一个五光十色的漩涡,无数破碎的画面光影般掠过:策马奔腾的八旗子弟、深宫之中摇曳的烛火、模糊不清的朝服顶戴、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剧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让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邱莹莹在一片嘈杂的人声和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地找回了一丝知觉。

      冷,刺骨的寒冷。不是北方秋冬那种干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入目的,不再是故宫恢弘的宫殿和现代化的设施,而是一片低矮、破旧的灰色屋檐,以及身下这辆……颠簸得让她浑身骨头都快散架的马车?

      不,不是马车。她正躺在一个缓慢行进的车板上,身下垫着粗糙的干草,周围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个面色惶恐,眼神呆滞,穿着粗布衣衫,梳着统一的、在她看来颇为古怪的发髻。

      而她自己,也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完全陌生的旧式衣裤。

      这是哪儿?拍戏现场?恶作剧?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就在耳边炸开:“哟!醒啦?还以为你这小身板挺不过去,直接见阎王爷了呢!既然醒了,就赶紧精神点,别一副丧气样!待会儿到了地儿,能不能留下,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邱莹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褂子、梳着旗头、面色严厉的中年妇人,正叉着腰,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车上的女孩们。

      这装扮……这语气……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妇人的发型,是清中后期常见的“两把头”;女孩们的衣着,虽破旧,但形制明显是汉人女子的打扮。马车行驶在一条夯土路上,路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行人经过,男的脑后拖着辫子,女的或旗装或汉装……

      穿越?

      这个在网络小说里被写烂的桥段,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块惹祸的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冰凉。背包、手机、现代的一切,都消失了。

      “看什么看!说你呢!”那妇人见邱莹莹直勾勾地盯着她,越发不耐,扬起手中的藤条就要抽下来。

      邱莹莹下意识地一缩,旁边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王嬷嬷息怒,莹莹姐她……她前几日染了风寒,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很清澈,带着怯怯的善意。

      王嬷嬷冷哼一声,收了藤条,骂骂咧咧地走到车前头去了。

      邱莹莹感激地看了那小姑娘一眼,低声问:“谢谢……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姑娘惊讶地睁大眼睛:“莹莹姐,你病糊涂啦?我们是内务府包衣奴才家的女儿,这是去京城,参加内务府选秀啊!”

      内务府选秀!包衣奴才!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邱莹莹心上。作为历史系毕业生,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清代的选秀分两种,一种是八旗选秀,为皇帝、宗室挑选后妃;另一种就是内务府选秀,主要选拔宫女。而“包衣”,就是皇室的家奴。

      她不仅穿越了,还穿成了社会最底层的包衣奴才之女,正要被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紫禁城当宫女!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几乎再次晕厥。她努力搜索着原主的记忆,却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一个贫穷的家,病弱的母亲,被官府催逼的赋税……原主也叫邱莹莹,因为家贫,被父亲送来参选,指望着女儿入选后,那点微薄的俸银能补贴家用。而原主本身性格怯懦,加上路途劳顿、感染风寒,竟在抵达京城前夜一命呜呼,这才让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趁虚而入。

      马车在沉重的气氛中,驶过了高大的城门。邱莹莹透过车板的缝隙,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北京的街道,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低矮的房屋,尘土飞扬的土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古老时代的气味。

      最终,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外停下。王嬷嬷吆喝着女孩们下车,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由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领着,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

      高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灰尘和一种陈旧的、属于权力的冰冷气息。长长的宫巷似乎没有尽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声回荡其间,更添寂静与森严。

      她们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同样来自包衣三旗的女孩。接下来的几天,是近乎苛刻的初步筛选——验看身貌、检查手脚、询问家世,甚至还有嬷嬷仔细查看牙齿、耳洞,稍有瑕疵或举止不当者,立刻被剔除。

      邱莹莹凭借着现代人的冷静和刻意模仿原主记忆中的怯懦,勉强通过了初选。她深知宫廷险恶,打定主意要低调自保,只盼着落选后能被分配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做粗活,再图后计。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从她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偏转。

      这日午后,她们这些通过初选的秀女,被带到御花园附近的一处宫院,学习基本的宫廷礼仪。教习嬷嬷是个面色阴沉的老宫人,规矩极大,稍有不慎,非打即骂。

      “走路要稳,步幅不能过大!抬头,挺胸,但眼神要垂下去,不能直视贵人!说话要轻声,不能咋咋呼呼!”嬷嬷一边示范,一边用冰冷的语调训诫。

      女孩们战战兢兢地模仿着,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邱莹莹机械地跟着做,心思却早已飞远。她想起现代社会的自由,想起未完成的工作,想起家中的父母……一种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然后,寻找回去的可能。可是,希望在哪里?

      练习间隙,她们被允许在院中的角落里稍事休息。邱莹莹靠在一棵古柏下,望着四方的天空出神。忽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传来,是那个路上帮她解围的小姑娘,名叫小桔。她因为紧张,刚才练习奉茶时手抖得厉害,被嬷嬷狠狠责骂了一番,此刻正委屈地掉眼泪。

      邱莹莹叹了口气,现代人的同理心让她无法坐视不理。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桔的肩膀,低声道:“别哭了,越哭越慌。深呼吸,放松,只当那茶杯有千斤重,你的手自然就稳了。”

      她用的是现代心理学的放松技巧,声音温和而镇定。小桔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嬷嬷的厉喝响起:“没用的东西!连个茶杯都端不稳!留着你何用!”

      又一个女孩因为紧张失手打碎了茶盏,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嬷嬷怒气更盛,指着那女孩对众人道:“都看见没有?这就是不专心、不用心的下场!宫里不比你们外头,一步错,可能就是掉脑袋的罪过!今日不好好练,明日冲撞了主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女孩们中间蔓延。邱莹莹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封建皇权下的生存法则,人命如草芥。

      接下来的练习,气氛更加凝重,失误也越多。嬷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轮到了邱莹莹奉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回忆着嬷嬷示范的动作,平稳地端起茶盘,步履均匀地走上前,跪下,举盘过眉。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嬷嬷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意外这个一直看起来怯生生的女孩,此刻竟能如此沉稳。她嗯了一声,算是通过了。

      邱莹莹心中稍定,正要谢恩起身,异变再生!

      旁边一个过度紧张的女孩,在转身时脚下绊蒜,惊呼着朝她直撞过来!邱莹莹猝不及防,手中的茶盘脱手飞出,盘中的青花盖碗划出一道弧线,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片和茶水四溅。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邱莹莹身上。那闯祸的女孩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嬷嬷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好!好!又一个不知死活的!看来不给你们动真格的,你们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

      她一步步走向邱莹莹,手中的藤条捏得咯咯作响:“是你自己没站稳,还是存心挑衅?”

      邱莹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大脑飞速运转。辩解是无用的,求饶可能更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底层人的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下去杖责,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出宫外的下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男子声音从月亮门处传来:

      “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院子。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腰间系着一条黄色的带子,虽非明黄,但在宫中已是非同小可的象征。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随从。

      教习嬷嬷一见来人,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换上一副谄媚恭敬的表情,快步上前行礼:“奴婢给董大人请安!惊扰了大人,奴婢罪该万死!是这些新来的秀女笨手笨脚,打碎了器物,奴婢正在教训她们。”

      邱莹莹心中一动:董大人?姓董,又如此年轻,气质不凡……莫非是……历史上嘉庆朝早期颇有名气的江南才子,后入值南书房的董均安?

      那董大人目光扫过满地碎片,最后落在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的邱莹莹身上。她的镇定,在一群吓得如同鹌鹑般的女孩中,显得格外突兀。

      “哦?”董均安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嬷嬷严格教导,自是应当。只是,宫中向来以仁恕为本,教导新人,亦当循序渐进。些许失误,略施薄惩即可,不必过于苛责,以免寒了人心。”

      他的话如春风化雨,既肯定了嬷嬷的职责,又巧妙地替邱莹莹等人解了围。

      嬷嬷连声称是:“大人教训的是,奴婢谨记。”

      董均安不再多言,又看了邱莹莹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转身离去。他似乎是偶然路过此地。

      一场风波,竟因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化解。嬷嬷虽不再喊打喊杀,但显然余怒未消,罚邱莹莹和那闯祸的女孩去清洗整个院子的石阶。

      冰冷的井水,粗糙的抹布。邱莹莹跪在石阶上,用力地擦拭着。身体是疲惫的,但她的心却因为董均安的出现,泛起了一丝涟漪。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这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出善意(哪怕是出于礼节性的)的“大人物”。而且,董均安……如果真是历史上那个人,他可是……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生存下去,才是眼前的第一要务。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方才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她面对责难时异于常人的镇定,以及董均安为她解围的插曲,都已通过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嘴巴,悄然传递了出去。

      几天后,最终的遴选在一座更为宽敞的宫殿中进行。主持的不再是底层的嬷嬷,而是内务府的高级官员和宫中有头有脸的女官。气氛比之前更加肃穆。秀女们五人一组,被叫到殿中,由上官过目,问话。

      邱莹莹低着头,混在队伍里,只盼着这流程快点结束。她打定主意,回话时尽量显得木讷平庸,以期被刷下去。

      一切似乎都按她的计划进行。当内务府官员例行公事地问她“可曾读过书?会些什么?”时,她垂着眼,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奴婢……奴婢愚钝,只略识得几个字,女红粗浅,别无长处。”

      那官员皱了皱眉,显然对她不甚满意,笔尖在名册上动了动,似乎就要划去她的名字。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伴随着太监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连主持遴选的内务府总管也赶紧整理衣冠,快步迎向殿门。

      邱莹莹随着众人跪伏在地,心跳莫名加速。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力,随着脚步声的临近,笼罩了整个大殿。

      一个沉稳的、带着几分威严和疲惫的男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路过此地,听闻内务府正在遴选使女,便进来看看。尔等不必拘礼,继续便是。”

      朕?!

      这个自称像一道惊雷,在邱莹莹脑海中炸开!

      嘉庆皇帝!爱新觉罗·永琰!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内务府选秀的场合?这于礼制并不常见!

      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明黄色的缎靴从眼前缓缓走过,在御座的位置坐下。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内务府总管战战兢兢地请旨后,遴选战战兢兢地继续进行。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轮到邱莹莹这一组了。她们五人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头深深埋下。

      嘉庆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意地扫过。或许是因为朝政繁忙,他来此,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放松。

      内务府总管按照名册,依次报上五人的简单情况。报到邱莹莹时,依旧是那句“略识得几个字,别无所长”。

      就在这时,嘉庆帝似乎无意间问了一句:“如今宫外民间,女子也多读书否?”

      内务府总管连忙躬身回答:“回皇上,近年来风气渐开,寻常人家女子,识文断字者,确比前朝多了些,但也多是些《女诫》、《千字文》之类,知晓礼仪罢了。”

      嘉庆帝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脚下跪着的五个女孩,最后,不知为何,在邱莹莹身上停顿了一瞬。或许是因为她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份不同于寻常包衣女儿的、源于现代灵魂的沉静气质,在帝王锐利的目光下,终究还是露出了一丝马脚。

      “你,”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指向邱莹莹,“方才说,略识得几个字。都读过些什么书?”

      邱莹莹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她知道自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按照原计划,她应该继续装傻充愣。但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她的脑海!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能改变她卑微处境,甚至可能……接近历史核心的机会!

      落选自保,固然安全,但也意味着她将永远被困在底层,想要探寻回去的方法,或者在这个时代有丝毫作为,难如登天。而若能引起皇帝的注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兴趣,都可能为她打开一扇通往不同命运的门。风险巨大,但回报也可能同样惊人。

      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用一种尽可能显得恭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的声音回答道:“回皇上,奴婢……奴婢愚笨,并未系统读经。只是……只是家父曾为塾师,奴婢耳濡目染,胡乱看过几本杂书,略知些粗浅道理,不敢言读。”

      这个回答,巧妙地避开了“读过什么经典”这个可能暴露她真实水平的问题,又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无知,甚至点出“家父为塾师”,稍稍提升了一下出身,留下了钩子。

      果然,嘉庆帝似乎起了一丝兴趣:“哦?杂书?什么杂书?又知些什么道理?”

      殿内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感觉到,皇上今天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了些。

      邱莹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不能表现得太出众,引来猜忌,也不能太过平庸,浪费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必须说点什么,既符合她“包衣奴才之女”的身份,又能透出一点与众不同。

      她斟酌着词语,缓缓道:“奴婢……奴婢曾看过一些地方志趣,听闻过一些前朝轶事。道理……道理不敢妄言。只是……只是觉得,读书识字,或许并非只为明理,亦可知兴替,察民情。譬如……譬如地方水患,若官员能详查地理志书,或可未雨绸缪;民间若有冤情,能书写状纸,亦可上达天听……”

      她刻意将话题引向“民生”和“吏治”,这是嘉庆帝即位后最为关注的问题之一。她知道,这位皇帝一生勤政,力图挽救乾隆晚年的颓势,对这类话题必然敏感。同时,她的用词极其谨慎,语气卑微,完全是一副“乡下丫头偶有所得”的姿态。

      这番话说完,大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内务府总管和女官们的脸色都变了。这番话,从一个包衣秀女口中说出,实在是太过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妄议朝政”了!几个人已经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邱莹莹了。

      然而,御座之上,却久久没有声音。

      嘉庆帝凝视着下方那个依旧深深埋着头的少女,目光深邃。这番话,道理浅白,甚至有些粗疏,但其中透出的视角,却与他近日正在忧虑的几件地方事务隐隐暗合。一个内务府的包衣女儿,如何能有这般见识?是有人教唆,还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倒是……有几分歪理。”

      只此一句,再无他言。

      但这一句,已经足够!

      内务府总管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领会了圣意。皇上没有斥责,反而说“有几分歪理”,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认可!

      遴选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心态都已不同。当最后名单呈报御前时,邱莹莹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入选了。

      消息传出,一同参选的秀女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则是不可思议。那个路上病得快死、平时沉默寡言的邱莹莹,竟然因为几句“歪理”,被皇上亲口留用!

      邱莹莹随着入选的秀女们,被领往分配给她们的住处。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她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可能通往未知光明的险路。

      嘉庆帝……永琰……

      她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间,看到的明黄色袍角,以及感受到的那股深沉如海的帝王威压。这个男人,将是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面对的最大的机遇,也是最大的危险。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嘉庆帝对随侍的太监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查查,那个叫邱莹莹的包衣秀女,家世是否清白,平日与外界有何接触。”

      “嗻。”

      帝王的疑心,与她敏锐的直觉一样,从未缺席。

      与此同时,在紫禁城的另一端。

      内阁大学士夹谷墨刚从南书房值房出来,正准备出宫。一位相熟的低阶官员迎面走来,低声笑着与他寒暄:“夹谷大人辛苦。方才听说了一桩趣事,内务府选秀,有个包衣奴才家的女儿,竟在皇上面前大谈什么水患、民情,真是奇闻……”

      夹谷墨,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得不见底。他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那官员见他兴趣缺缺,便讪讪地岔开了话题。

      夹谷墨继续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心中却已波澜微起。皇上突然驾临内务府选秀?一个包衣女竟敢妄言朝政?而且,皇上似乎并未动怒?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目光深沉。多年的官场沉浮告诉他,任何不寻常的小事,都可能预示着更深层次的变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秀女邱莹莹,是福是祸?是棋子,还是……变数?

      他需要好好思量。

      宫苑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

      御前侍卫管白正在交接班次。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同他腰间佩带的腰刀,沉默而锋利。同僚低声与他交谈,提到了今日选秀的“趣闻”。

      管白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听到“邱莹莹”这个名字时,他擦拭刀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关心。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了这座巨大的紫禁城。红色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如同蛰伏的巨兽。

      邱莹莹被安排与另外三个入选的秀女同住一室。房间狭小简陋,但比起之前的大通铺,已算好了许多。同屋的女孩们兴奋又不安地低声交谈着,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恐惧。

      邱莹莹独自坐在靠窗的铺位上,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成狭长一条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闪烁着冰冷的光。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幻。从差点被杖责,到被皇帝亲口留用,再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目光……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那块带她来到这里的玉佩,如今在哪里?她还有回去的可能吗?

      而那个坐在帝国权力顶端的男人,嘉庆帝永琰,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皇帝?历史上的他,勤政却难挽颓势,内心孤独而压抑。今天短暂的接触,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隐藏在平静下的锐利。

      她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邱莹莹。”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宫檐下风铃的清脆声响,悠远而空灵。

      紫禁城的第一夜,漫长而寒冷。但邱莹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场交织着权谋、情感与历史宿命的宏大画卷,正随着她这个意外来客的脚步,缓缓展开。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宫墙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身手矫健,对宫禁路径了如指掌。江湖人士曲澈岩,他潜入这九重宫阙,又有何目的?他的出现,是否会与邱莹莹的命运产生交集?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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