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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   第九十五章风雨如磐(上)

      山东·暗夜杀机

      冯保秘密抵达济南府的第七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鲁中大地。雨水如瓢泼,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尺高的水花,闪电撕裂浓云,雷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这样恶劣的天气,连最勤勉的更夫都躲进了檐下,整座府城仿佛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与黑暗中。

      位于城西、紧邻废弃漕运码头的一处偏僻货栈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货栈外表破败,内里却经过改造,结构复杂,易守难攻。这里,是冯保在济南的临时秘密据点。

      烛火摇曳,映着冯保阴沉的脸色。他面前摊着几张被水渍晕染、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的供词,以及几块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碎布、一枚断裂的劣质玉佩。地上跪着两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中年汉子,看穿着是码头苦力模样,但眼神闪烁,面色惊惶,显然并非寻常脚夫。

      “说!”冯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淫宫廷多年的阴冷威压,“刘能‘暴病’那夜,你们在仓场后巷看到了什么?这玉佩,又是从何得来?若有一字虚言……”他目光扫过旁边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

      两个汉子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公公饶命!小人说,都说!那夜……那夜刘大使并非暴病,是……是被人勒死的!小人兄弟那晚贪杯,在仓场后巷破屋里躲雨,亲眼看见三个人影从仓场角门溜出来,抬着个麻袋,鬼鬼祟祟往乱葬岗方向去。麻袋里……还在动!后来听到重物落水声。第二天就传刘大使‘急病没了’。小人当时害怕,没敢声张。这玉佩……是第二天小人在后巷水沟边捡到的,定是那伙人慌乱中掉的!”

      “可看清那三人模样?”冯保追问。

      “雨太大,看不太清……但其中一个,个子特别高,左脸似乎有颗大黑痣。还有一个,走路有点瘸。他们抬麻袋时,小人听到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徐爷吩咐,干净点’。”

      徐爷!冯保眼中寒光一闪。济南府能有几个“徐爷”?除了那个与万家有亲、富甲一方、在漕帮中也颇有势力的豪绅徐有田,还能有谁?刘能是仓场大使,徐有田是地方豪绅,两人勾结盗卖官粮,如今东窗事发,便杀人灭口!好狠的手段!

      “那老书吏一家葬身火海,你们可知情?”

      “那……那火起得蹊跷。”另一个汉子哆嗦道,“当夜并无大风,且书吏家独门独院,左右无邻。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救火的人说,闻到很重的火油味……定是有人纵火!”

      冯保将供词收起,示意手下将两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倾盆暴雨,眉头紧锁。刘能被杀,书吏灭门,对手反应之快、下手之狠,远超预期。这徐有田不过是地方豪绅,若无官府中人庇护,岂敢如此明目张胆?济南府衙,乃至山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恐怕都已非铁板一块。邱明远邱参政虽得陛下信任,手握钦差关防,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敌暗我明,处处掣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尽快拿到更确凿的铁证,尤其是徐有田与仓场、与官府勾结的直接证据,以及……朝中是何人在背后支持、传递消息。否则,仅凭这两个苦力的证词和一枚玉佩,难以定徐有田死罪,更撼不动其背后的保护伞。

      “冯公公,”一名浑身湿透、作商贩打扮的密探闪身进来,低声道,“查到了。徐有田在城东有处外宅,养着个从江南买来的歌妓。他每隔三五日便会去一次,通常只带两个贴身护卫。今夜暴雨,他半个时辰前已乘车前往外宅,尚未离开。宅子守卫比平日松懈。”

      外宅?歌妓?冯保眼中精光一闪。这种地方,往往藏着主人最隐秘的东西。徐有田选择暴雨夜前去,或许正是认为无人注意,正是疏于防范之时。

      “带路。”冯保当机立断,点了四名身手最好的大内高手,“换上夜行衣,即刻出发。记住,要活的,更要他宅子里的‘东西’!”

      济南城东·徐宅

      暴雨成了最好的掩护。五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过无人的街巷,悄无声息地翻入徐有田外宅的后墙。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此刻只有正房厢房亮着灯,隐约传来丝竹与女子娇笑声,夹杂着徐有田志得意满的粗豪嗓音。

      冯保打了个手势,两名高手潜向正房监视,自己带着另外两人,目标明确地扑向后院书房。按照常理,这等私密宅邸,主人若有隐秘文书、账册,多半会藏在书房暗格。

      书房内陈设奢华,却透着暴发户的俗气。冯保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博古架、多宝格、书案、座椅。他轻轻敲击墙壁、地板,倾听回音。忽然,他的手指在靠墙一座紫檀木落地屏风的底座上,触到一丝极轻微的凸起。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屏风后的墙壁竟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一间仅丈许见方的密室!

      密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靠墙一排铁木柜子,上了重锁。中间一张小几,散落着些书信、账册。冯保心中一喜,示意手下警戒,自己快步上前,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看。

      只看了几页,冯保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这并非寻常生意账册,而是一本记录着徐有田与济南府、乃至省里某些官员“人情往来”的暗账!某年某月某日,送济南府同知白银三千两,换取漕粮验收“行个方便”;某年某月,赠按察使司某佥事古玩字画若干,答谢其“压下”仓耗举报;甚至……还有两笔,指向京城!一笔是“打点都察院某御史”,另一笔更隐晦,只写了“京中贵人,年节孝敬,玉璧一双,明珠十斛”,未具姓名,但时间恰在刘一手案发、万家势力受挫之后!

      这“京中贵人”是谁?!冯保心头剧震。万家虽倒,其残余势力与朝中某些人果然还有勾结!这徐有田,恐怕不仅是地方豪绅,更是某些人在山东的“钱袋子”和“白手套”!

      他迅速将这本最关键的暗账塞入怀中贴身油布包裹,又将其它几本看似重要的书信、票据一扫而空。正要退出密室,忽听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兵刃交击之声!

      不好!被发现了!

      冯保疾步冲出密室,只见书房门口,自己留下警戒的一名手下已倒在血泊中,另一名正与三个突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激斗!这些黑衣人招式狠辣,竟是高手!显然,徐有田在这外宅也埋伏了护卫,只是先前隐藏在暗处!

      “走!”冯保低喝,与幸存手下合力逼退黑衣人,撞开窗户,跃入暴雨如注的庭院。几乎同时,正房方向也传来打斗与惊呼声,徐有田的怒骂隐约可闻:“有刺客!抓活的!”

      整个宅子瞬间沸腾,更多护院从暗处涌出,灯笼火把亮起,将暴雨中的庭院照得一片通明。

      “分开走!城外土地庙汇合!”冯保当机立断,与手下分头向不同方向突围。他身形如电,在雨夜中穿梭,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早已勘察过)和大内高手的绝顶轻功,险之又险地避开数道拦截,翻出宅墙,没入无边的黑暗与暴雨之中。

      身后,追捕的呼喝声、犬吠声、暴雨声混作一团,越来越远。冯保不敢停留,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疾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怀中的暗账,必须安全送回京城!这关系到山东案的真相,更关系到朝中潜伏的毒蛇!

      京城·山雨欲来

      山东的暴雨,仿佛也预兆着京城的动荡。高文焕那日从中书省带走“摘要”后,沉寂了几日,朝中关于山东、关于新政的“议论”却骤然升温。

      先是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山东布政使司参政邱明远“急功近利,苛察过甚”,“借整顿仓廪之名,行揽权敛财之实”,“致仓场吏员不堪其扰,接连暴亡,民怨沸腾”,更影射其“纵容属下,罗织罪名,构陷良绅,动摇地方”。奏疏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将邱明远描绘成一个酷吏形象。

      紧接着,户部、刑部几位官员也或明或暗地奏事,提及山东仓廪“旧案积弊,非一日之寒”,暗示邱明远“操切行事,恐激生变”,建议朝廷“派员核查,以明真相,安地方之心”。而一些原本就对新政持观望或反对态度的清流官员,也开始在各类场合发表议论,质疑“清丈田亩”、“稽查仓廪”等政策是否“扰民”、“与民争利”。

      流言蜚语,如同夏日潮湿空气中滋生的霉菌,迅速在朝野蔓延开来。“邱明远在山东逼死人命”、“新政害得商贾不敢行商、农户不敢种田”、“山东即将民变”等骇人听闻的说法不胫而走。虽然皇帝尚未表态,内阁也未正式议处,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了整个朝堂,也透过重重宫墙,渗透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煎熬

      邱莹莹已经连续两夜未曾安枕。父亲那边音讯暂断(冯保秘密调查,联络需极度谨慎),而朝中的攻讦却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弹劾奏章的内容,她通过冯保留下的眼线,已大致知晓。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父亲为官的根本——清正、实干。更令她心寒的是,这些攻击并非空穴来风,显然利用了山东发生的“暴病”、“火灾”,进行了恶意的扭曲与夸大。

      她知道这是政敌的反扑,是试图利用舆论逼迫皇帝退让,保全他们在山东的利益,甚至借此扳倒父亲,阻挠新政。可她身处深宫,除了通过卫夫人与卫傅葛保持极其有限的隐秘联系,以及暗中关注中书省那个公治野的动向(听闻他前番应对高文焕颇为得体),竟难以做出更有效的反击。她不能直接干政,不能为父辩解,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焦虑,以免授人以柄,给父亲带来更大的压力。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摩挲着父亲的家书,从那些力持平稳的字迹中汲取力量,告诉自己,父亲是清白的,陛下是圣明的,真相终将大白。然后,在黎明到来时,重新戴上皇后雍容镇定的面具,处理宫务,教导稷儿,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只是,眼角眉梢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瞒不过贴身宫人的眼睛。挽春和拂冬忧心忡忡,却不敢多问,只能更加尽心伺候。

      这日午后,邱莹莹正强打精神,翻阅内务府关于中秋宫宴筹备的章程,挽春悄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娘娘,冯公公留在京里的心腹刚刚递了急信进来。”说着,呈上一枚蜡丸。

      邱莹莹心下一紧,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显然是仓促写成:“冯公遇袭,负伤,得紧要物证,正冒雨匿踪返京。山东敌猖獗,京中恐有内应接应,欲截杀夺证。万望娘娘警惕宫闱,并请转奏陛下,早做接应防备!”

      冯保遇袭!负伤!但有紧要物证!山东敌猖獗,京中有内应欲截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邱莹莹心头。冯保是陛下最信任的内侍,武功高强,行事缜密,竟也遇袭负伤,可见山东局势之凶险!那“紧要物证”是什么?是否足以扳倒徐有田及其背后势力?京中“内应”又是谁?竟敢在京畿之地截杀陛下钦使,抢夺罪证?!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不行,必须立刻禀报陛下!冯保冒死取回的证据,绝不能有失!京中的内应,也必须揪出来!

      “更衣!本宫要立刻去见陛下!”邱莹莹声音因急怒而微微发颤。

      “娘娘,此刻陛下正在文华殿与几位阁臣议事,恐怕……”挽春提醒。

      “那就去文华殿外等!”邱莹莹斩钉截铁,“事关冯保性命与山东大局,一刻也不能耽搁!”

      文华殿外·等待与交锋

      邱莹莹赶到文华殿时,议事似乎尚未结束。殿门紧闭,侍卫肃立,唯有檐下铁马在渐起的风中叮咚作响,衬得周遭气氛格外凝重。她示意宫人退后,自己静静立于廊下阴影中,面色沉静,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隐约传来的争论声忽高忽低。邱莹莹凝神细听,似乎正是关于山东之事。有声音激昂,要求朝廷立刻派重臣赴山东“安抚地方、核查新政”;有声音沉稳,主张“谋定后动,查清事实再行决断”;也有声音含糊,左右逢源。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位阁臣鱼贯而出。为首的是首辅徐阶,年过花甲,须发皆白,面色沉凝。其后是次辅张居正,正当盛年,目光锐利。接着是几位尚书、侍郎。众人见到廊下静立的皇后,皆是一怔,连忙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诸位大人免礼。”邱莹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她在其中看到了高文焕,那位去中书省调阅文书的佥都御史,此刻正垂眸避过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卫傅葛,卫阁老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宽慰与凝重。

      “皇后何事在此?”皇帝焉孔咏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听不出情绪。

      邱莹莹缓步走入殿中。皇帝端坐御案后,面色略显疲惫,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方才的争论耗费心神。她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臣妾有紧急之事,需立刻面奏陛下,事关山东与冯保安危,恳请陛下屏退左右。”

      此言一出,殿内尚未离去的几位近臣皆是一愣。皇帝眸光一凝,审视了皇后片刻,挥手道:“尔等先退下。卫卿留下。”

      众人躬身退出,唯有卫傅葛留下,并将殿门轻轻掩上。

      邱莹莹不再犹豫,将那张蜡丸中的纸条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冯保留京心腹方才急递入宫的消息,请陛下御览。”

      皇帝接过纸条,快速扫过,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冯保遇袭?负伤?有紧要物证?京中有内应欲截杀?!”他每问一句,声音便冷一分,到最后,已是杀机凛冽,“好!好得很!朕还没找他们,他们倒先动起手来了!连朕的钦使都敢动!”

      卫傅葛也看了纸条,沉声道:“陛下,冯公公既得紧要物证,又冒险传讯,说明山东之事已到关键。当务之急,是立刻派绝对可靠之人,出京接应,确保冯公公与物证安全抵京。同时,京城九门需加强盘查,尤其注意形迹可疑、试图出城或接应之人。宫闱之内,亦需严加戒备,以防狗急跳墙。”

      “卫卿所言极是。”皇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邱莹莹道,“皇后,此事你做得对。消息至关重要。你先回宫,加强坤宁宫守卫,无事不要外出。稷儿那边,亦要加派人手。朕与卫卿,自有安排。”

      “臣妾遵旨。”邱莹莹知道皇帝与卫傅葛必有密议,自己不便多留,行礼欲退。

      “皇后,”皇帝忽然叫住她,目光复杂,“山东之事,朕心中有数。邱卿的忠心与才干,朕从未疑心。你……且宽心,保重身体。”

      这句“宽心”,在此刻听来,重若千钧。邱莹莹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再次深深一福:“臣妾……谢陛下。臣妾与父亲,皆愿为陛下,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退出文华殿,夏末的热风扑面而来,邱莹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知道里面正在酝酿着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而父亲,冯保,还有那个不知此刻在山东何处挣扎求生的内侍,都在这风暴的中心。

      她挺直脊背,在宫人簇拥下,缓缓走回坤宁宫。步伐依旧沉稳,唯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根弦,已绷到了极致。

      中书省·夜不安枕

      公治野自然也听到了朝中关于山东的汹汹议论。他心中忧虑日甚,却苦于无法与外界通消息,更无法得知冯保在山东的具体情况。他只能更加勤勉地处理文书,同时暗中留意所有经过他手的、可能与山东、与京中动向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夜,他照例在文渊阁值夜。阁内寂静,唯有他的翻书声与更漏滴答。他正在核对一批即将发往兵部、关于北疆秋防粮草调拨的文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冯公公此刻到何处了?是否平安?那“紧要物证”能否顺利抵京?

      忽然,阁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猫儿踏过屋瓦的窸窣声。若非夜深人静,公治野又因心中有事格外警觉,几乎难以察觉。他心中一凛,放下笔,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文渊阁侧后方、与内阁值房相连的一处偏僻庑廊。似乎……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且在刻意压抑。

      这个时辰,内阁值房早已落锁,何人会在此地鬼鬼祟祟?公治野心头警铃大作。他想起白日听到的零星传闻,说陛下因山东之事大发雷霆,宫中气氛紧张。又想起冯保纸条中所言“京中恐有内应接应,欲截杀夺证”……

      难道……那些“内应”,胆大包天到潜入宫中,甚至靠近内阁机要重地,意图探听消息,或接应山东来的人/物?

      这个念头让他汗毛倒竖。他轻轻推开一丝窗缝,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隐约看到两条黑影正伏在内阁值房后窗下,似乎在摸索什么。其中一人身形较高,另一人略显佝偻。

      不能让他们得逞!公治野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他一介文吏,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对付两个显然有备而来的贼人?高声呼救?恐打草惊蛇,且贼人若狗急跳墙,自己性命难保。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书案上那盏明亮的油灯,又看向不远处博古架上几个存放火绒、火石的铜盒。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他悄然后退,迅速取下油灯灯罩,将灯芯捻到最大,火焰顿时蹿高。然后,他抓起一册厚厚的、无关紧要的旧档,用火石点燃边缘,待火苗燃起,猛地推开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旧档朝着那两条黑影所在的庑廊屋顶奋力掷去!同时扯开嗓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声大喊:“走水啦!文渊阁走水啦!快救火啊!!”

      旧档划过夜空,带着火星,不偏不倚,正落在庑廊屋顶的茅草(为防雨临时铺设)上!夏日干燥,茅草瞬间被引燃,火舌“呼”地一下蹿起老高!火光顿时照亮了那片黑暗的角落,也清晰地映出了那两个猝不及防、惊愕抬头的黑影的面容——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中的慌乱与狠厉,清晰可见!

      “有刺客!抓刺客!”公治野继续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则迅速缩回窗后,吹熄油灯,躲入书架阴影之中。

      寂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走水啦!”“抓刺客!”的呼喊声、铜锣声、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侍卫、太监、宫人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提着水桶、拿着武器涌向文渊阁方向。

      那两个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故,眼见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知道行迹彻底暴露,再也顾不得其他,其中那个高个子猛地一脚踹开内阁值房后窗(显然早有准备,窗栓已被动过手脚),两人如狸猫般钻了进去!

      他们进了内阁值房!公治野心提到嗓子眼。那里有机密文书!但他们进去做什么?偷东西?还是……寻找与山东、与冯保相关的消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上文渊阁楼梯,是闻讯赶来的宫中侍卫。“公治大人!你没事吧?刺客何在?”

      公治野从书架后走出,指着内阁值房方向,急道:“我无事!方才看见两个黑影潜入内阁值房!快去!莫让他们毁了文书或逃脱!”

      侍卫头领脸色大变,留下两人保护公治野(实为看守现场),带着其余人猛扑向内阁值房,破门而入。

      然而,值房内已空无一人。后窗洞开,夜风涌入,吹得案上文书哗哗作响。显然,那两人在侍卫赶到前,已从后窗逃脱。侍卫追出,只见夜色茫茫,哪里还有踪影?只在窗下捡到一块匆忙中遗落的、质料普通的黑色面巾。

      一场虚惊,却也坐实了确有贼人潜入宫闱,意图不轨。更重要的是,公治野那一声“走水”和“抓刺客”,彻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打破了某些人暗中行事的计划。无论那两个贼人原本想做什么,此刻都已打草惊蛇,难以继续。

      很快,皇帝被惊动,冯保遇袭、京中有内应欲截杀物证的消息虽未公开,但加强宫禁、全城戒严的命令已连夜下达。九门紧闭,兵马司、锦衣卫倾巢而出,在京城大街小巷设卡盘查,尤其是通往山东方向的各条要道,更是被严密监控。

      公治野作为“第一目击者”和“报警人”,被带到皇帝面前问话。他详细陈述了所见所闻,只说自己值夜时无意中发现可疑人影,担心是窃贼,情急之下掷物点火呼救,并未提及自己对“内应”、“截杀”的猜测,更未透露知晓冯保之事。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问,只嘉奖其“忠勇机警”,赏银百两,令其近日暂留宫中值宿,协助整理因救火而略微凌乱的文书,实则也有保护与就近询问之意。

      公治野谢恩退出,回到暂时安置他的偏殿,已是后半夜。他毫无睡意,推开窗,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这一夜,惊心动魄。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是否真的阻挠了“内应”的阴谋,又是否……为冯保公公的返京,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时间?

      但他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为了这宫阙的安宁,或许也间接为了……那位此刻定然忧心如焚、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的皇后娘娘。

      晨光微熹,照亮了他清俊而疲惫的面容,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愈发坚定、却依旧深藏眼底的、无人知晓的炽热与牵挂。

      风雨已至,磐石将显。而他,愿做这惊涛骇浪中,最沉默、也最坚韧的那一块垫脚石。

      第九十五章风雨如磐(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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