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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第九十一章 ...

  •   第九十一章翰林风起

      深宫·余波

      自林武庚脱险、赵氏伏诛,坤宁宫毒案与“血瘟”之祸暂告一段落,已过去月余。春风渐暖,吹散了京城上空积压的疫病阴霾与恐慌,也抚平了紫禁城琉璃瓦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血色记忆。然而,深宫的平静之下,暗伤犹在,余悸未消。

      太子稷儿在宁杨□□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孩童的忘却力与生命力总是惊人,红疹早已消退,小脸重现红润,又能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蹒跚学步,笑声清脆。只是偶尔深夜惊醒,会含糊喊着“母后”,小手紧紧攥着邱莹莹的衣角,要确认她在身边。这份劫后余生的依赖,让邱莹莹的心既疼且软,几乎将所有的闲暇与柔情都倾注在儿子身上,寸步不离。

      皇帝焉孔咏忙于清算余孽、安抚朝野、稳定边境(北疆、南疆的异动虽与刘一手案有千丝万缕联系,但经查实多为虚张声势或小规模骚扰,已被驻军弹压),来坤宁宫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必细细询问太子起居,对皇后的态度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与补偿之意。他下旨厚赏了林武庚,擢升其为御前三等带刀侍卫,赏金千两,赐宅邸一座,准其伤愈后赴任。对宁杨白更是恩宠有加,不仅赏赐丰厚,更明旨褒奖其“医术通神,忠勇可嘉”,令其专司太子与宫中贵人脉案,地位超然。

      朝堂之上,因刘一手案牵连,一批与万氏、幽冥司有瓜葛的官员或罢或贬,空出不少职位。皇帝趁机提拔了一批年轻实干、背景清白的官员,其中便包括在山东新政中表现出色、于漕运案中立场坚定、且在此次风波中未受波及的能臣。朝局经历了一番清洗与换血,表面看来,皇权愈发稳固。

      坤宁宫的守卫已由林武庚的副手(因功擢升)接替,依旧森严,但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窒息感。林武庚本人,在御赐宅邸中静养,据说恢复良好,已能下地行走,只是遵医嘱,仍需将养些时日,方能重新当值。邱莹莹曾派挽春送去几次药材补品,皆被恭敬收下,附上言辞恳切、恪守臣礼的谢恩折子。再无其他。

      一切似乎都已回到正轨。只有邱莹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深夜梦回,她偶尔还会惊醒,冷汗涔涔,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赵氏疯狂的诅咒,眼前闪过林武庚倒下时那苍白的脸。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在生死关头汹涌而出的、对林武庚超越君臣之谊的担忧与疼惜,如同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并未熄灭,只是被她用更厚的理智与礼法之土深深掩埋。她不能,也不该,让那火星复燃。他是忠臣,是恩人,仅此而已。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六宫事务。经历此番动荡,宫中人心浮动,亟待整肃。她以雷霆手段,借着清查余孽的由头,将各宫人事重新梳理,剔除可疑之人,提拔可靠宫人。又以身作则,倡导节俭,削减不必要的用度,将省下的银两用于抚恤在“血瘟”中受损的宫人家庭,并命内务府严查各宫用度,杜绝奢靡浪费、中饱私囊。一时间,后宫风气为之一清,皇后的威望与掌控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是,高处不胜寒。每当处理完冗杂宫务,哄睡稷儿,独坐灯下时,那股深沉的疲惫与孤寂,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深宫,金碧辉煌,却也空旷冰冷。能交心之人寥寥,能倚靠之人……皇帝的心思愈发深沉难测,林武庚已远避,卫傅葛重伤未愈(仍在西苑静养,据说已能见客,但精神大不如前),宁杨白谨守医者本分……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必须独自面对一切风雨的皇后。

      御花园·春深

      这日午后,稷儿午睡未醒。邱莹莹难得偷闲,屏退左右,只带着挽春一人,信步至御花园深处一处僻静的凉亭。此处名“撷芳亭”,四周遍植梨树,正值花期,如云似雪,风过处,落英缤纷,清香袭人。亭边有一弯小小活水,引自太液池,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游其间。

      邱莹莹倚着栏杆,望着水中落花与游鱼,怔怔出神。春光虽好,却难驱散心头那缕淡淡的、无处着落的怅惘。

      “娘娘,风有些凉,加件披风吧?”挽春轻声劝道,取出随身带的素色锦缎披风。

      邱莹莹接过,自行披上,目光依旧落在水面:“挽春,你说,这宫里的花,年复一年地开,可曾觉得寂寞?”

      挽春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道:“花开有期,能得娘娘欣赏,便是它们的福气了。”

      邱莹莹淡淡一笑,未再言语。福气吗?或许吧。只是这欣赏之人,心中所感,与花何干?

      正静默间,忽听亭外小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男子清朗而略带焦急的吟哦声:“……不对,此处用‘凌云’虽显气魄,但与全诗清幽之境不符,当用‘栖云’更佳……唉,这‘栖’字又嫌软弱……”

      话音未落,人影已至亭前石阶下。来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料到这僻静之处竟有人,猛然抬头,与亭中邱莹莹目光撞个正着。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官员,看服色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枚普通的青玉环佩。面容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白皙,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此刻因惊讶而微微张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此刻映着亭外雪白的梨花与亭内素雅的皇后,清晰地表露出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纯粹的惊艳。

      他显然认出了亭中人的身份——那身虽素淡却难掩华贵的宫装,那不怒自威的气度,除了中宫皇后,还能有谁?慌忙间,他手中的一卷书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人也如大梦初醒般,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臣……臣翰林院修撰公治野,不知皇后娘娘凤驾在此,冲撞惊扰,罪该万死!”

      公治野?邱莹莹在脑中略一搜索,并无印象。应是新晋的翰林官。看他年纪,怕是今科或上科的进士。翰林院清贵之地,多才俊,此人能在此处徘徊吟哦,想来也是个痴迷诗文的书呆子。

      “公治大人请起。”邱莹莹声音平和,并无怪罪之意,“此处僻静,本宫也是随意走走。不知者不罪。”

      “谢……谢娘娘恩典。”公治野站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方才惊鸿一瞥,皇后娘娘那倚栏望水的侧影,沉静如画,眉宇间那一缕淡淡的轻愁,与身后如雪梨花相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他瞬间忘了呼吸,也忘了身处何地。此刻回想,只觉心跳如鼓,面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公治大人方才在琢磨诗句?”邱莹莹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卷散开的书稿上,字迹清峻有力,隐约可见“梨花”、“春水”等字眼。

      “是……是臣胡乱涂鸦,不堪入目,污了娘娘圣听。”公治野慌忙捡起书稿,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白。

      “既是咏此间景致,何妨一念?本宫也闲来无事,或可品评一二。”邱莹莹随口道。她本非刻意刁难,只是见他如此紧张窘迫,反倒起了几分宽和之心,也想听听这年轻翰林笔下,御花园的春色是何模样。

      公治野闻言,更是紧张得额头冒汗。在皇后面前念自己的诗?这简直比殿试面对陛下还要令人惶恐!可皇后开口,岂敢不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展开书稿,找到方才斟酌的那一首,清了清嗓子,用依旧带着微颤、却努力保持平稳的声音念道:

      “梨云漠漠锁春寒,曲水泠泠映玉栏。风起琼英疑雪落,鱼衔香瓣作霞看。幽亭独坐尘心远,虚籁频传鹤梦安。莫道深宫颜色少,一枝清绝胜千般。”

      诗不算顶尖,但格律工整,意境清幽,尤其是“鱼衔香瓣作霞看”一句,颇见巧思。尾联“莫道深宫颜色少,一枝清绝胜千般”,隐隐有宽慰劝解之意,倒是应了眼前景,也暗合了邱莹莹方才那点莫名的愁绪。

      邱莹莹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诗……竟像是读懂了方才她凭栏时那一瞬的心境?是巧合,还是这年轻翰林心思格外敏锐?

      “公治大人好才思。”她缓缓道,语气依旧平淡,“‘鱼衔香瓣作霞看’,观察入微,颇有生趣。尾联亦见胸襟。只是‘鹤梦安’三字,用在此处,稍嫌出尘,与深宫之景略隔。”

      公治野原本听到皇后称赞,心中如饮甘霖,正暗自欢喜,又闻指出不足,立刻凛然,心悦诚服道:“娘娘明鉴!臣愚钝,只顾追求意境空灵,未顾及实景融合。‘鹤梦安’确有不妥,当改为……改为‘莺语欢’?或‘蝶影姗’?还请娘娘指点。”他竟忘了尊卑,下意识请教起来,眼中闪烁着求知与急切的光芒,那模样,倒真有几分翰林院里为了一句诗与同僚争得面红耳赤的书呆子气。

      邱莹莹见他如此认真,不禁莞尔。这笑容极淡,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那份端凝的威仪,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本该有的柔和。公治野看得一愣,心跳又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睛,耳根却悄悄红了。

      “本宫不通诗律,随口妄言罢了。公治大人自行斟酌便是。”邱莹莹敛了笑意,恢复平静,“春日正好,公治大人既擅诗文,不妨多在这园中走走,撷取灵感。本宫乏了,先行回宫。”

      “臣恭送娘娘!”公治野再次深深躬身,直到皇后带着宫女的脚步声消失在梨□□深处,才敢缓缓直起身。

      亭中已空,唯有梨花香如故,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雅的馨香,似是皇后方才驻足所留。公治野怔怔望着皇后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那卷诗稿,掌心竟微微汗湿。方才那一幕,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清冷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那昙花一现的浅笑,还有那精准点出诗眼的慧黠……如同最细腻的工笔画,一笔一划,深深刻入他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他已知皇后贤德,听闻皇后在“血瘟”之祸与宫变中的果决坚毅,心中钦佩。可从未想过,真实的皇后,竟是这般模样——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沉静如古潭深水,却又在谈及诗文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文人的灵光与温度。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更如同一个谜,让他忍不住想去探寻,想去……抚平。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将他吓了一跳。公治野啊公治野,你疯了不成?那是皇后!母仪天下的中宫!是你只能仰望、连一丝亵渎念头都不该有的九天明月!你不过是一个区区六品翰林修撰,侥幸得中,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皓首穷经才是你的本分!怎可生出如此大逆不道、荒诞不经的遐思?

      他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强迫自己冷静。可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却并非疼痛所能熄灭。它静静地、顽固地存在着,照亮了他二十年来只有圣贤书、只有功名路的、单调而苍白的世界一角。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洁白无瑕的梨花花瓣,小心翼翼夹入方才那页诗稿中。仿佛这样,便能将今日这惊心动魄的偶遇,与这满园春色,一同封存。

      翰林院·深夜

      公治野回到位于皇城根下、狭窄而清冷的翰林院值房时,已是深夜。同僚大多已散去,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那是与他一样家境贫寒、无力在京中赁屋,或一心扑在修书撰史上的同僚在挑灯夜战。

      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桌一榻,满架图书。坐在书案前,他却无心翻阅白日未校完的《前朝实录》。眼前总浮现那梨花如雪中的素影,耳边回响着那清冷悦耳的声音。他摊开诗稿,看着那被皇后点评过的句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夹在其中的梨花花瓣。

      “莫道深宫颜色少,一枝清绝胜千般……”他低声吟诵着自己写的句子,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深宫颜色岂会少?三宫六院,佳丽如云。可那样的“颜色”,与皇后娘娘那“一枝清绝”,又岂可同日而语?只是,这“一枝清绝”,注定只能遥遥瞻仰,或许一生,也仅此一面之缘。

      不,不该再想了。公治野用力摇头,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影像驱逐出脑海。他铺开纸张,想写些正经文章,或是继续校勘书稿。可笔提起来,落下时,却不由自主地,在纸的角落,极轻、极快地勾勒了几笔。寥寥数笔,一个倚栏望水的女子侧影便跃然纸上,虽面目模糊,但那身姿气韵,竟有几分神似。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笔掷开,又慌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罪证。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公治兄,还没歇着?”门外传来同僚的敲门声。

      公治野吓了一跳,慌忙将纸团塞入袖中,定了定神,方道:“就歇了。李兄何事?”

      “无事,见你灯还亮着,提醒你莫要熬得太晚,明日还有早朝。”同僚的声音渐远。

      公治野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背心已沁出冷汗。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在简陋的屋内。他睁着眼,了无睡意。袖中那团纸的存在感异常鲜明,如同他心底那点刚刚萌芽、便已注定无望的情愫。

      他知道这是错,是大错,是足以毁掉他寒窗十载、家族期望的弥天大错。他该立刻掐灭这不该有的念头,忘了今日的偶遇,专注于前程,专注于圣贤书。

      可是……心若能自控,又怎叫心动?

      辗转反侧间,他想起家乡老父浑浊而期盼的眼神,想起母亲灯下缝补的佝偻背影,想起自己发下的“光耀门楣、忠君报国”的誓言。皇后……是君,是他要效忠的对象。那么,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转化为最纯粹的忠诚与仰慕,默默守护,竭尽所能,为她、为太子、为这江山社稷,贡献自己微薄之力,是否……也算一种成全?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让他惶惑痛苦的心,稍稍找到了一丝落脚点。是的,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但他可以努力,努力在朝中站稳脚跟,努力做出政绩,或许有一天,他能成为对皇后、对太子、对朝廷有用的人。到那时,或许能有机会,再次远远地、恭敬地,聆听她的只言片语,见证她母仪天下的风采。

      这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他将袖中纸团取出,就着月光,缓缓展开,看着那模糊的侧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将纸凑近灯烛(未点燃),就着残留的温热,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点点灰烬,飘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连同那初次悸动,一同埋葬。

      然而,灰烬之下,真的什么都不剩吗?

      坤宁宫·数日后

      邱莹莹很快便将那日御花园的偶遇抛诸脑后。一个年轻的翰林修撰,一段关于诗句的寻常对答,在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皇后心中,激不起太多涟漪。她甚至未曾去打听公治野此人。于她而言,那只是深宫漫长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的心思,更多放在即将到来的“亲蚕礼”上。这是每年春日,由皇后主持,率领后宫妃嫔、命妇祭祀蚕神、鼓励耕织的重要典礼,关乎国本农桑,亦是彰显皇后德行、母仪天下风范的重要场合。今年尤其特殊,经历“血瘟”与宫变,朝廷亟需这样祥和庄重的典礼来稳定人心,彰显皇室与民休息、重视生产的姿态。

      典礼的筹备千头万绪,从祭坛布置、祭品准备、仪仗安排,到参礼人员的名单、服饰、礼节培训,乃至京城周边蚕桑情况的调研奏报,皆需皇后过目定夺。邱莹莹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与内务府、礼部、钦天监反复磋商,务求尽善尽美。

      这日,她正在翻阅礼部呈上的、关于亲蚕礼古礼沿革与本朝仪注的奏议汇编。这些奏议大多冗长枯燥,引经据典,看得人头晕眼花。挽春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拂冬则整理着各地进呈的关于春蚕情况的简报。

      翻到其中一份关于祭祀乐章与祝文拟定的奏议时,邱莹莹的眉头微微蹙起。礼部提供的祝文草案,辞藻华丽,用典繁复,却总觉得有些空泛,与鼓励农桑、体恤民生的本意隔了一层。乐章也多是沿用前朝旧曲,庄重有余,而少了几分贴近当下的生机与祈愿。

      “礼部这些文章,看着花团锦簇,却总不接地气。”邱莹莹揉了揉眉心,将奏议搁在一边,“亲蚕礼是为劝课农桑,祝文乐章当质朴诚恳,方能感动神灵,教化百姓。这般堆砌辞藻,恐流于形式。”

      挽春接口道:“娘娘说的是。只是礼部的大人们,最重典制规矩,怕是觉得越古雅越显郑重。”

      “规矩要守,心意更要诚。”邱莹莹沉吟道,“或许,该让翰林院的人也参详参详?他们终日与典籍为伍,或能有新意。”

      她本是随口一说,并未真想立刻实施。毕竟翰林院虽清贵,但参与具体典礼仪注拟定,并非其常职。

      然而,机缘巧合,往往就在不经意间。次日,皇帝焉孔咏来坤宁宫用晚膳,席间问起亲蚕礼筹备进展。邱莹莹便提了句祝文乐章稍嫌板滞,恐难以传达体恤民瘼之心。

      皇帝闻言,想了想,道:“皇后所言有理。亲蚕礼关乎国本,不可轻忽。礼部循规蹈矩,难免失之呆板。翰林院中多有博学颖悟的年轻才俊,让他们也看看,集思广益,或能有更佳之选。朕明日便下旨,让翰林院择选几人,参与修订祝文乐章,务求既合古礼,又贴今情,彰皇后淑德,显朝廷重农之心。”

      皇帝金口一开,事情便定了下来。

      翰林院·意外之机

      旨意传到翰林院,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参与修订皇后亲蚕礼祝文乐章,虽非经天纬地的大事,但能直达天听(最终需皇帝皇后御览),且是彰显文采、贴近实务的难得机会,对于这些大多埋头故纸堆、渴望施展抱负的翰林官来说,不啻于一次重要的露脸机会。

      院使亲自点将,选了五位以学识渊博、文采斐然著称的修撰、编修,其中便有公治野。他因前日呈上的一篇关于《诗经》中农事诗与礼乐教化的文章,论证严谨,文笔清通,被院使看中,认为其或许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

      公治野接到消息时,正在校勘《舆地纪胜》中关于江南蚕桑的条目。闻听自己入选,能参与修订皇后亲蚕礼的祝文乐章,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撞上心头——又能有机会,接触到与皇后相关的事务了!虽然只是间接的,虽然很可能连皇后的面都见不到,但能为他所仰望的那个人,尽一份心力,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与……奢望。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一丝隐秘的欢喜,郑重领命,立刻投入到相关典籍的查阅与构思中去。他将所有关于亲蚕礼的古籍记载、历代祝文乐章、乃至民间蚕歌农谚,都尽可能搜集来,昼夜研读,反复揣摩。他要写出的,不仅是合乎礼制的文章乐章,更要融入他对“重农桑、体民艰”的理解,更要……揣摩皇后那日所言“质朴诚恳”、“接地气”的深意,要写出能配得上她那般气度与胸怀的文字。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眼中布满血丝,同僚打趣他“搏命”,他只笑笑,心中却燃着一团火。这是他为她做的第一件事,或许,也是唯一一件事。他必须做到最好。

      文华殿偏殿·初露锋芒

      五日后,初稿拟定。礼部侍郎与翰林院院使,领着五位入选的翰林官,在文华殿偏殿,向皇帝与皇后呈递修订后的祝文乐章草案,并做简要阐述。

      邱莹莹端坐凤座,皇帝在侧。她今日穿着较为正式的礼服,但颜色依旧素雅,眉目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下跪的臣子。当看到跪在末位、那个有些眼熟的青色身影时,她微微一顿。是那个在御花园吟诗的年轻翰林,公治野。原来他也在此列。

      礼部侍郎与翰林院院使先陈说了总体思路与原则,然后由五位翰林官依次阐述自己所拟部分的立意与用典。

      前四人所言,虽比礼部原稿有所改进,但大多仍在古雅庄重的框架内打转,引经据典,力求稳妥。轮到公治野时,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跪拜,然后展开自己手中的文稿。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但比那日在御花园从容了许多,虽仍能听出一丝紧张,却条理清晰:“陛下,娘娘,臣以为,亲蚕之礼,重在‘亲’字。皇后母仪天下,亲执蚕事,乃为天下妇人表率,示朝廷重衣桑之本。故祝文当以恳切为上,乐章宜以和悦为宗。臣所拟祝文,参酌《豳风·七月》之农事记述,与汉代《劝农诏》之体恤民情,力求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乐章部分,则尝试化用江南民间蚕歌之旋律元素,使其庄重而不失亲切,典雅而能近人情。”

      接着,他开始朗诵自己所拟的祝文。果然辞藻不求华丽,但字字恳切,从皇后“夙夜忧勤,心系民瘼”起笔,写到“亲执筐钩,以身先之”的仪典,再到“愿风调雨顺,蚕桑丰茂,四海之内,无寒无饥”的祈愿,层层递进,情感真挚,仿佛能看见一位心系黎民、躬亲示范的贤后形象。

      祝文念罢,他又低声哼唱了几句所谱乐章的片段。旋律在庄重的祭祀基调中,果然融入了几分江南民歌的婉转与生机,听之令人心生愉悦与期盼。

      殿内一片安静。礼部侍郎与翰林院院使有些惊讶地看着公治野,似未料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修撰,能有如此贴近“圣意”(实为后意)的见解与文采。前四位翰林官也神色各异。

      皇帝焉孔咏听了,微微颔首:“嗯,祝文质朴恳切,乐章亦有新意。皇后以为如何?”

      邱莹莹一直静静听着。当公治野开始朗诵祝文时,她的目光便落在他清俊而专注的侧脸上。那文字,竟奇异地贴合了她心中所想。没有空泛的赞美,没有堆砌的典故,有的只是对农桑的重视,对民生的关怀,以及一位皇后应有的责任与祈愿。尤其是那句“夙夜忧勤,心系民瘼”,仿佛窥见了她深埋心底的疲惫与坚持。而乐章的改动,也正合她“接地气”之意。

      这个公治野,倒真是个心思灵透的。那日在御花园,便能从她随口一句点评中悟出不足,今日所拟,更能准确把握亲蚕礼的核心与她隐隐透露的偏好。是个可造之材。

      “公治修撰所拟,深得本心。”邱莹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亲蚕礼,非为虚文,乃为实政。祝文乐章,能如此贴近民生,彰显诚意,方为佳选。陛下,臣妾以为,可依此为基础,再行润色,定为今岁亲蚕礼所用。”

      皇后金口一开,便是定论。公治野的心,在听到“深得本心”四字时,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瞬间融化,继而被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喜悦与激动填满。他强忍着叩首谢恩的冲动,深深伏地:“臣愚钝,蒙娘娘不弃,敢不尽心竭力,修订完善!”

      皇帝也笑道:“皇后慧眼识珠。公治野,此事便交由你主笔,会同礼部、翰林院,尽快将定稿呈上。”

      “臣遵旨!”公治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

      退出文华殿时,公治野只觉得脚步发飘,如同踩在云端。阳光格外明媚,空气格外清新。皇后娘娘肯定了他的文章!她说他“深得本心”!这简短的四个字,于他而言,胜过千言万语的褒奖,胜过任何功名利禄的诱惑。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恨不能立刻回去,将祝文乐章修改得尽善尽美,无一字不妥。

      而凤座之上,邱莹莹望着那青色官袍身影恭敬退出的方向,心中只是淡淡地想:此人倒是可用。文才、悟性皆佳,且懂得务实。或许,日后可多留意。

      她不知道,这看似平常的“可用”二字,在一个年轻翰林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又埋下了怎样深刻而无望的痴念种子。

      梨花开谢,春深似海。深宫之中,一段于她而言微不足道的赏识,于他,却是照亮整个生命的、不敢宣之于口的黎明。

      第九十一章翰林风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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