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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第八十九章沉默的守护(下)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太子稷儿病情好转的第五日,京城“血瘟”的蔓延之势,在宁杨白那剂险方(经太医院调整后)的遏制下,终于放缓。重症病患死亡率下降,轻症者多有痊愈迹象。恐慌的潮水暂时退去,但余悸未消,街头巷尾依旧弥漫着药味与不安。皇宫大内,明松暗紧,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只是暂时平息,而非结束。

      坤宁宫内外,林武庚的守卫已严密到令人窒息的地步。竹林被彻底焚毁,撒上厚厚石灰,周围十丈内,寸草不留。宫墙加高了铁丝网,墙根深挖沟壑,灌入混了药粉的石灰水,以防虫豸。殿顶、檐角,甚至宫灯之上,都增设了不易察觉的铜铃与丝线,稍有触碰便会发出警报。所有进出之物,无论饮食、汤药、衣被,甚至皇后梳洗的清水,都要经过三道以上、由不同人负责的查验。林武庚本人,则几乎以坤宁宫正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为榻,连续数日未曾卸甲,眼窝深陷,下颌冒出青黑胡茬,但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慑人,如同永不疲倦的鹰隼。

      皇后邱莹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稷儿已能半坐起来,喝些清粥,偶尔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含糊地唤“母后”。她的心,随着儿子一点点恢复生机,也从冰封中渐渐回暖。而对殿外那个沉默守护的身影,那份最初的纯粹感激,也渐渐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

      是钦佩,是信赖,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刻意忽略的、隐晦的疼惜。她见过太多人,谄媚的,畏惧的,算计的,虚伪的。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如此纯粹、如此不计代价的忠诚。他守在那里,如同宫殿本身的一部分,沉默,坚实,无声地替她与稷儿,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血雨腥风。

      这日午后,稷儿服了药睡下。邱莹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春阳正好,洒在庭院中,也落在那道伫立在廊下的高大身影上。他背对着殿门,身姿挺拔如松,阳光为他冷硬的甲胄镀上一层淡淡金边,却照不亮他眉眼间深重的疲惫。

      “挽春,”邱莹莹低声道,“去小厨房,将本宫那份燕窝羹,盛一碗,温热了,给林统领送去。就说……本宫赏他近日辛苦。”

      “是,娘娘。”挽春应下,又迟疑道,“只是林统领向来不收赏赐,上次送的点心,他也只是谢恩,转手就分给了下面侍卫……”

      “这次不同。”邱莹莹目光落在林武庚微微干裂的唇角,“你亲自送去,就说本宫口谕,令他即刻用了,暖胃提神,才好继续当值。”

      “奴婢明白了。”

      当挽春端着那盅温热的燕窝羹,走到林武庚面前,传了皇后口谕时,林武庚明显怔住了。他抬眸,目光飞快地掠过紧闭的殿门,又迅速垂下,抱拳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受娘娘如此厚赐。且当值之时,不宜进食,请姑姑代末将谢娘娘恩典,这羹……”

      “林统领,”挽春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娘娘特意吩咐,要您‘即刻用了’。您这几日不眠不休,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若是您倒下了,这坤宁宫的护卫……娘娘和殿下,还能指望谁呢?您就当体恤娘娘一片心意,也让奴婢好交差。”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武庚无法再推拒。他接过那盅还带着皇后宫中特有熏香气息的玉盅,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盅身温润,透过薄薄的瓷壁,能感受到内里羹汤的暖意。这份暖意,顺着指尖,仿佛一直蔓延到冰封已久的心底。

      “末将……谢娘娘恩典。”他低声说完,走到廊柱旁,背对殿门,以极快的速度,将那盅燕窝羹一饮而尽。羹汤清甜温润,滑入干涩的喉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驱散了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寒意。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如此……熨帖心肺的东西。

      他将空盅交还挽春,再次郑重抱拳:“有劳姑姑。请代末将再谢娘娘。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挽春点头,转身回殿。林武庚重新站回原位,背脊挺得更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仿佛那碗燕窝羹化作无穷精力,注入他四肢百骸。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跳得有些不规则。皇后娘娘……竟注意到他唇角干裂,竟赐下她自己的份例羹汤……这已远远超出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寻常赏赐范畴。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甜意的慌乱,与更沉重的责任一起,狠狠压在心底,用更加专注的警戒来掩盖。

      养心殿·最后的线索

      皇帝焉孔咏的案头,堆积着关于刘一手案、幽冥司、京城投毒案、宫中连番袭击案的所有卷宗与密报。线索繁杂,千头万绪,但抽丝剥茧,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刘一手是执行者,是毒药与阴谋的提供者。幽冥司是合作者,是暗杀与破坏的利刃。而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深、更隐秘的指挥者与策划者,这个人,必然在宫中,且地位不低,才能如此精准地掌握皇帝、皇后、太子的动向,才能调动如“尸香魔芋”、“腐骨蛆”这等罕见的南疆毒物,才能将手伸进西苑、伸进坤宁宫的饮食防卫。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卫傅葛昏迷前留下的、染血的名单上。宫中可信之人,卫傅葛只写了三个:皇后、太子乳母赵氏、宁杨白。那么,不可信之人呢?卫傅葛没有写,或许来不及写,或许……不能写。

      “冯保,”皇帝沉声道,“卫卿昏迷前,除了这张纸条,可还留下什么话?任何一句,哪怕再零碎。”

      冯保仔细回想,忽然道:“陛下,卫大人被救醒片刻时,似乎……含糊地说过一句‘灯下黑……最干净的地方……往往……’后面就没了声息。当时情况混乱,奴才也未及细想。”

      “灯下黑?最干净的地方?”皇帝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寒光渐盛。灯下黑……意思是,最危险、最可疑的人,往往就在最显眼、最不被怀疑的位置?最干净的地方……宫里何处最“干净”?自然是御前,是皇帝、皇后、太子身边贴身伺候、经过最严格筛选的地方!

      皇后身边?太子身边?还是……他自己身边?

      皇帝猛地想起,坤宁宫连番遇险,无论是“尸香魔芋”还是“腐骨蛆”,都需要有人能接近宫殿外围,甚至宫内,才能布置。林武庚的防卫已如铁桶,对方仍能屡次下手,说明这个内应,不仅能在坤宁宫附近活动,甚至可能……就在林武庚的防卫体系内部?或者,是林武庚也绝对信任、不会防备的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内应真在御前,在贴身伺候的人中,那简直防不胜防!

      “冯保,”皇帝声音冰冷,“从此刻起,朕与皇后、太子所有近身宫人、太监、侍卫,重新彻查!尤其是坤宁宫现有当值所有人等,包括林武庚及其手下,给朕查他们的祖宗三代、入宫经历、人际关系、近日行踪、有无异常!记住,秘密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冯保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起了疑心,连林武庚这等忠勇之人也在审查之列。

      “还有,”皇帝补充,“去查一个人——太子乳母赵氏。她虽是卫卿所列可信之人,但越是可信,越要查清。她近日可有异常?与宫外有无联系?尤其是……与南疆,与万家旧人,有无瓜葛!”

      “奴才明白!”

      坤宁宫·乳母赵氏

      赵氏今年三十有五,入宫已十五年。原是浣衣局宫女,因做事细致、性情温和、奶水充足,在太子出生后被选为乳母。她对太子稷儿视如己出,照顾得无微不至,太子也极依赖她。此次太子中毒病重,她日夜不眠,协助皇后照料,人也瘦了一圈,眼睛总是红肿的。

      表面看来,毫无破绽。但冯保的密查,还是发现了一丝不寻常。赵氏有个远房表妹,五年前嫁给了京中一个经营南货的商人。此商人近一年生意做得颇大,常往返于京城与南疆之间。而据顺天府密报,此商人曾在刘一手被擒前,与刘府一名采买管事有过数次“生意往来”。

      这条线很细,很隐晦,但足以引起警惕。赵氏本人或许不知情,但若有人通过她的亲戚,将南疆毒物带入宫中,交到她手上,再由她利用接近太子的便利……

      冯保将调查结果密报皇帝。皇帝盯着那薄薄几页纸,眼中风暴凝聚。赵氏?那个看着太子长大、太子病中哭得肝肠寸断的乳母?可能吗?如果真是她,那她隐藏之深、演技之精,简直令人胆寒!也难怪卫傅葛会说“最干净的地方”!

      “不要惊动她。”皇帝最终道,“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秘密监视赵氏。她接触过的任何人、经手的任何东西,都要记录在案。尤其是太子入口之物,绝不可再经她手。但……不要让她察觉。朕要看看,她背后,到底还连着谁!”

      “是!”

      坤宁宫·风暴前夕

      又过了两日,太子已能坐起,说些简单的话,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邱莹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连日疲惫袭来,这日午后,她看着稷儿睡熟,自己也靠在榻边软椅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这是太子中毒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入睡。虽然依旧蹙着眉,但呼吸均匀,紧抿的唇角也微微放松。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在眼底留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令人心疼。

      林武庚按例巡视内殿(经皇后特准,每日一次,检查有无安全隐患),轻轻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皇后倚在椅中,沉沉睡去,太子在榻上安眠,殿内一片静谧祥和,唯有更漏滴答,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

      他的脚步瞬间放得极轻,几近于无。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皇后沉睡的容颜上,那卸下所有威仪与重担后显露出的、毫不设防的疲惫与脆弱,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呼吸微微一滞,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巡视殿内各处:香炉、灯烛、窗棂、幔帐……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又轻轻蹙起,仿佛梦中也有忧愁。一缕碎发从她额前滑落,贴在她光洁的颊边。林武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种想要上前替她拂开的冲动,荒谬而强烈地涌上心头,随即被他用更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下。

      他算什么?一个卑贱的侍卫。她是谁?母仪天下的皇后。这念头,本身便是亵渎,是死罪。

      他迅速完成巡视,确认殿内无异,正欲悄声退出,目光却猛地一凝,落在了皇后座椅旁小几上的一只空药碗上。碗底,残留着极淡的一层褐色药渍。这药是太子半个时辰前服用的,由赵氏端入,皇后亲自喂下。药碗尚未收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林武庚的鼻子,在军中历练出的、对气味异常敏锐的鼻子,却从那残留的药渍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浓重药味掩盖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这气味……与那夜“腐骨蛆”被焚烧时,散发出的甜腥腐臭,有几分相似,却又淡得多,仿佛经过了某种处理或混合。

      难道是熬药的罐子没洗净?或是药材本身的气味?不,太子连日用药,他虽未近前,但药味早已熟悉,绝无此等甜腥。而且,这甜腥过于隐晦,若非他嗅觉超常,又对“腐骨蛆”的气味记忆深刻,绝难察觉。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太子的药,可能有问题!有人将某种与“腐骨蛆”同源或类似的微量毒物,混入了太子的汤药中!剂量极微,一时难以察觉,但若日积月累……

      下毒之人,能接触太子汤药,且不引人怀疑……赵氏!只有她!她是乳母,端药喂药顺理成章,且深得信任!

      林武庚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冷汗涔涔而下。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禀报皇后,拿下赵氏。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无凭无据,仅凭一丝气味,如何取信?赵氏是太子乳母,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指认,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被反咬一口。皇后对赵氏信任有加,太子依赖她……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扫过那只药碗,又迅速环视殿内。皇后仍在沉睡,太子安眠,赵氏此刻应在侧殿休息,准备太子下一顿的饮食。机会稍纵即逝。

      他不再犹豫,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棉帕(军中习惯,随身携带,用于擦拭兵器或包扎伤口),动作极轻地走到小几旁,用棉帕小心地将碗底残存的药渍尽数蘸取、包裹。然后,他将棉帕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又将药碗原样放好,仿佛从未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皇后,心中默默道:娘娘,恕末将僭越。但此事关乎殿下性命,末将不得不行险。若判断有误,末将愿领一切责罚。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内殿,轻轻合上门。走到殿外廊下,他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将那只蘸了药渍的棉帕交给他,令他立刻秘密送往西苑,交到宁杨白手中,并转告自己的怀疑。

      心腹领命,匆匆而去。林武庚重新站回岗位,面色如常,心跳却如擂鼓。他在赌,赌自己的嗅觉,赌宁杨白的医术,更赌……皇后与太子命不该绝。

      等待的时间,煎熬无比。每一刻,都担心赵氏再次下手,担心太子体内已积累毒素,担心宁杨白也查不出端倪。

      西苑·宁杨白的验证

      宁杨白接到那方棉帕和口信时,正在翻阅南疆毒经。听闻林武庚的怀疑,他神色一凛,立刻接过棉帕,仔细嗅闻。那丝甜腥气极其微弱,若非特意提醒,极易忽略。他取出银针试探,银针未变黑。又以棉帕上提取的微量残渍,溶于清水,分别喂给一只体弱的小鼠和一只健康的小鼠。

      体弱的小鼠在一个时辰后,开始出现烦躁不安、呼吸微促的症状。健康的小鼠则无明显异常。

      “是慢性混毒!”宁杨白脸色大变,“此毒性极阴寒,混于热药之中,可被药性暂时压制,银针难验。健康体壮者短期接触无碍,但体虚病弱者,尤其是殿下这般大病初愈、元气大损的稚子,长期微量摄入,会逐渐侵蚀心脉,损耗元气,表面看似调养恢复,实则内里日益虚空,终至悄无声息地衰竭而亡!好阴毒的手段!这是要将殿下慢慢‘耗’死!”

      他立刻写下详细验证结果与毒性分析,连同那方棉帕,让侍卫即刻送回,并附言:“毒性确凿,需立刻停用原有药方,隔离可疑之人。殿下需重新诊脉,调整解毒调理方案,刻不容缓!”

      坤宁宫·图穷匕见

      林武庚接到回信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看完宁杨白所书,眼中杀机暴涨。果然!赵氏!这个看似最忠厚、最无害的乳母,竟是藏在太子枕边最毒的蛇!

      他不再等待,直接求见皇后。邱莹莹已醒来,正在看顾醒转的稷儿。听闻林武庚有急事求见,且事关太子,她心中一紧,立刻宣入。

      林武庚进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宁杨白的密信与那方棉帕,将自己发现药碗异味、怀疑赵氏、秘密送检、以及宁杨白的验证结果,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禀明。最后,他沉声道:“娘娘,赵氏包藏祸心,其毒阴险,意在慢性损耗殿下元气,杀人于无形。请娘娘立刻下令,将其拿下,严加审讯!并即刻停用所有经她之手的饮食药物,由宁副院使重新为殿下诊脉开方!”

      邱莹莹听着林武庚的禀报,看着宁杨白熟悉的字迹和那方沾染药渍的棉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赵氏?那个从稷儿出生就陪伴在侧、稷儿生病时哭得比自己还伤心的乳母?竟是她?竟是她一直在暗中对稷儿下毒手?

      愤怒、后怕、被背叛的痛楚,如同毒蛇啃噬她的心脏。她猛地站起身,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

      “娘娘!”挽春、拂冬惊呼,上前搀扶。

      林武庚跪在地上,下意识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焦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邱莹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目光落在林武庚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后怕,更有深切的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是他,又是他,在这个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致命阴谋浮出水面之前,以他超乎常人的警觉与忠诚,为稷儿,也为自己,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生机。

      “林统领,”她的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你又一次救了太子,也救了本宫。大恩不言谢。本宫,记下了。”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林武庚垂首,声音压抑。

      “挽春,去请陛下。拂冬,你悄悄去侧殿,看住赵氏,莫要惊动她,也莫让她接触任何东西。就说本宫传她问话。”邱莹莹迅速下令,恢复了皇后的冷静与果决,“林统领,你带人,封锁坤宁宫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等陛下来了,再行拿人。”

      “是!”三人领命,分头行动。

      赵氏被“请”到正殿时,尚不知大祸临头,还以为是皇后要询问太子晚间饮食。当她看到端坐凤榻上面罩寒霜的皇后,以及侍立一旁、手按刀柄、目光如冰的林武庚时,心中咯噔一下,脸上那惯常的温顺笑容有些僵硬。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她依礼下拜。

      “赵氏,”邱莹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今日午后所服汤药,是你亲手端入的?”

      “是,是奴婢端的。药是太医院煎好送来,奴婢只是温热了,端给娘娘。”赵氏答得流畅。

      “哦?只是温热?”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方棉帕,轻轻掷在她面前,“那这药碗底残留的异味,是何缘故?”

      赵氏看到那方熟悉的、沾着褐色药渍的棉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奴婢……奴婢不知娘娘何意。药是太医院所煎,若有异味,也当是药材本身……”

      “药材本身?”邱莹莹冷笑,将宁杨白的密信也掷在地上,“宁副院使已验过,此中混有南疆慢性奇毒,专损稚子心脉元气!赵氏,你还要狡辩吗?!”

      赵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知道事情败露。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疯狂与怨毒,再无平日半分温顺,嘶声喊道:“是!是我下的毒!那又怎样?!邱莹莹!你这个毒妇!你害死我家娘娘(万庶人),害得万家满门抄斩!我潜伏这么多年,就为了等这一天!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至亲骨肉,痛不欲生的滋味!我要让你的儿子,给我的娘娘偿命!”

      她竟不再伪装,直接承认,且将矛头直指已故的万庶人!果然是万家余孽!

      “陛下驾到——!”殿外传来通传声。皇帝焉孔咏带着冯保及一队龙骧卫,疾步而入。显然,挽春已将事情简略禀报。

      赵氏见皇帝亲至,更是癫狂,猛地从地上爬起,竟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的、鸽子蛋大小的圆球,厉声尖笑:“哈哈哈!你们以为抓到我就能救那个小杂种吗?晚了!他体内毒素已深,无药可解!还有这个——‘幽冥蚀骨雷’!只要我一松手,这里面藏的毒针毒雾就会爆开,十步之内,人畜皆亡!既然事败,那就一起死吧!拉皇后和皇帝陪葬,我也值了!”

      她说着,竟真的作势要掷出那黑色圆球!

      “护驾!”冯保尖声厉喝。龙骧卫瞬间将皇帝与皇后护在身后。

      然而,谁也没想到,距离赵氏最近、也最有可能阻止她的林武庚,在赵氏掏出“幽冥蚀骨雷”的瞬间,没有后退,没有躲闪,更没有去攻击赵氏持雷的手(那会立刻引爆),而是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将皇后邱莹莹连同她身侧的太子软榻,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下!同时口中暴喝:“陛下后退!掩住口鼻!”

      他选择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以身为盾,为皇后和太子,挡住可能爆发的毒针毒雾!至于自己的生死,在这一刻,他根本没有考虑。

      “林武庚!”邱莹莹失声惊呼,眼睁睁看着那高大身影如山般压下,将她与稷儿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鼻端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混合着汗水、铁锈与淡淡药草的气息,那气息并不好闻,却在此刻,带着一种令人心魂俱颤的、灼热的安心。

      “砰——嗤!”

      预想中的猛烈爆炸并未发生。赵氏手中的“幽冥蚀骨雷”只是冒出一股浓密的、带着刺鼻甜腥气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同时,数点细微的乌光从烟雾中激射而出,是毒针!

      “咳咳……”烟雾刺鼻,靠近的几名龙骧卫和宫人立刻感到头晕目眩。毒针大部分被林武庚的后背铠甲和厚实衣物挡住,但仍有数枚,穿透了铠甲的缝隙,射入了他没有防护的颈侧和手臂!

      “呃……”林武庚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如同焊死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将皇后与太子死死护在身下。

      “拿下逆贼!”皇帝怒吼。龙骧卫忍着眩晕,冲入烟雾,将因毒烟自伤、已瘫软在地的赵氏死死按住,迅速拖出殿外。冯保指挥宫人开窗通风,取水泼洒驱散毒烟。

      烟雾渐散。林武庚依旧保持着那个护卫的姿势,后背紧绷如铁,但额角已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迅速变得青白交错,呼吸粗重。

      “林统领!你怎么样?”邱莹莹被他护在身下,毫发无伤,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瞬间冰冷下来的体温。她挣扎着从他身下探出头,看到他颈侧和手臂上那几枚闪着幽蓝暗光的毒针,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黑紫色,心瞬间揪紧。

      “末将……无事。”林武庚咬牙,试图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形踉跄。

      “快传太医!宁院判!立刻!”皇帝急道,又对冯保,“将赵氏押入诏狱,严刑审讯,务必撬开她的嘴,问出同党、解药!”

      “是!”

      “林统领,你别动!”邱莹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湿黏,不知是汗是血。她看着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痛楚,“宁院判马上就到!你坚持住!”

      林武庚靠在皇后臂弯中(这于礼不合,但此刻无人顾及),视野已经模糊,只看到皇后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苍白面容,和她眼中那点为他而生的、真切的水光。值了……他想,能这样靠近她一次,能护她周全,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自己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娘娘……殿下……无事……便好……”

      随即,陷入无边黑暗。

      “林武庚!”

      皇后带着泣音的惊呼,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

      第八十九章沉默的守护(下)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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