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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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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青云再上(上)
京城·荣归
公治野回到京城那日,已是四月末。暮春的京城,杨花似雪,漫天飞舞。车队自永定门入城,穿过熙攘的街市,并未引起太多寻常百姓的注意。然而,在朝堂与官场的特定圈层里,他的归来,却不啻于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涌动的深潭。
皇帝焉孔咏并未让他立刻入宫觐见,而是下了一道口谕,命其“先归宅邸静养,待朕传召”。这看似体恤的旨意,实则是给各方一个缓冲与观察的时机。于是,公治野便被送回了位于城南、御赐的那座三进宅院。宅子早已被内务府派人打扫布置妥当,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还配了数名可靠的仆役。灰衣老者雷猛将他送至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瓮声道:“小子,到地儿了。老头子我的差事算完了,回去找卫老狐狸交差。你好自为之,京城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比江南不遑多让。”说罢,也不等公治野道谢,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公治野站在朱漆大门前,望着匾额上御笔亲题的“敕造公治府”五个金字,心中并无多少乔迁新居的喜悦,反而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几分警惕。这座宅邸,是荣耀,是陛下的恩赏,却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钉在了朝堂这盘大棋的某个显眼位置。
接下来的几日,他闭门谢客,以“伤后体虚,遵医嘱静养”为由,将一切前来拜会、道贺、探听风声的访客拒之门外。只有卫傅葛派来的心腹家人悄悄递了封信进来,信中寥寥数语,无非是“安心静养,静候天听,诸事勿急,谨言慎行”,末尾却附了一句颇堪玩味的话:“木秀于林,固为美质,然疾风过岗,伏草惟存。新职将授,必处风口,慎之,慎之。”
新职?看来陛下对他的安置已有定论,且绝非闲职,否则卫阁老不会特意提及“风口”。会是什么位置?都察院内擢升?还是调往六部要害?公治野思忖着,心中并无多少期待,唯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清楚,自己此番回京,已不同于离京时的六品御史。江南的血与火,皇后的救命参丹,陛下的屡次恩旨,都将他推到了一个必须直面更猛烈风暴的高度。
他利用这难得的清静时日,除了按时服药、在院中慢慢踱步复健腿脚,便是翻阅从江南带回的一些未及细看的文书抄本,思考新政在江南初步推行后可能遇到的后续问题,以及朝中围绕新政、围绕江南案可能产生的新的博弈点。胸口的玉扣与那方花笺,被他贴身收藏,未曾离身,却也不再时时取出摩挲。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与誓愿,已化为更内敛、更坚定的力量,支撑着他面对未来的一切。
养心殿·御前奏对
第五日,宫中终于来人传旨,宣公治野即刻入宫觐见。
公治野换上那身略显宽大(因清减了不少)的青色七品御史补服,束发正冠,忍着左腿行走时依旧明显的滞涩与隐痛,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踏入巍峨肃穆的养心殿。
殿内光线明亮,龙涎香的气息幽淡绵长。皇帝焉孔咏未着朝服,只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走进、依礼跪拜的公治野身上。
“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公治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治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带着伤后初愈的微哑,却不失沉稳。
“平身,看座。”皇帝放下朱笔,语气平和。
“谢陛下。”公治野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侧身坐下,背脊挺直,眼帘低垂,目光落在御案前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皇帝打量着他。眼前的年轻人,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面色依旧带着久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记忆中更加沉静,也更加深邃,仿佛江南的疾风骤雨、生死搏杀,并未磨去他的锋芒,反而将其淬炼得更加内敛而坚韧。青色官袍下,依稀可见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份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气度,却已非昔日翰林院中那个埋头故纸堆的年轻修撰可比。
“公治爱卿,”皇帝缓缓开口,“江南一行,辛苦了。伤势可大好了?”
“回陛下,蒙陛下天恩,太医精心诊治,已无大碍,只是腿脚尚有些不便,假以时日,定可痊愈。臣不敢言苦,惟愿不负陛下所托。”公治野恭敬答道。
“嗯。”皇帝点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这是周廷玉呈上的,关于江南案的最终条陈,以及为你请功的奏疏。你栖霞山夺账,身被重创,忠勇可嘉。更难得的是,你于案牍之中,抽丝剥茧,厘清关窍,为朝廷整顿江南、推行新政,立下了汗马功劳。朕,甚慰。”
“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周大人居中调度,将士用命之功,臣不过略尽绵薄,岂敢居功。”公治野起身,欲再行礼。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话锋却是一转:“功是功,过是过。朕赏罚分明。你之功,朕已记下。然则,回京途中,北镇抚司拦截之事,你可有说法?”
来了。公治野心中一凛。陛下果然已知晓此事,且在此刻提起,绝非寻常问询。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臣回京途中,于山东官驿,确曾遭遇北镇抚司锦衣卫拦截,指臣勾结逆贼、侵吞赃银。幸得卫阁老所遣义士雷猛前辈相助,方得脱身。臣自问行事,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对陛下、对朝廷,一片赤诚,绝无此等悖逆之事。彼时情势紧急,周大人可为臣作证。至于北镇抚司所持‘证据’为何,臣实不知,恳请陛下明察。”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陈述事实,又表明清白,将问题抛回给朝廷和陛下。既未指责北镇抚司,也未渲染自身委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心底。良久,方道:“北镇抚司那边,朕已问过。路思恭奏称,是接到匿名密报,事关重大,且涉及钦差,不敢不查,故派人拦截问讯,并无拿人之意,更无‘格杀’之令。下面人办事鲁莽,他已将当日带队千户革职查办。此事,就此作罢。”
轻描淡写,便将一场险些酿成血光之灾的拦截,归结为“下面人办事鲁莽”。公治野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背后必然牵扯朝中势力博弈,陛下此刻不欲深究,或是时机未到,或是另有考量。他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惶恐,累陛下操心。”
“罢了。”皇帝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谈,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你之功,朝廷自有封赏。经内阁议定,吏部呈报,朕已准奏。公治野听旨。”
公治野立刻离座,跪倒在地。
“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公治野,忠勤体国,才堪重任。于江南查案,不畏艰险,厘奸剔弊,功勋卓著。着即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赏白银千两,御马一匹,准紫禁城骑马。仍兼浙江道监察御史,专司监察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钱粮刑名、新政推行,并协理京畿道部分事务。望尔恪尽职守,秉持公心,不负朕望。钦此。”
左佥都御史!正四品!而且并非虚衔,是实职!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位在左、右副都御史之下,却是都察院的核心堂官之一,有参与院务决策、分管各道御史、复核重大案件之权。更兼仍掌浙江道,并协理京畿道(天子脚下,最为要害),这权力与信任,不可谓不重!尤其是“专司监察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钱粮刑名、新政推行”,这分明是将整顿江南、推行新政的后续监察重担,大半压在了他的肩上!
“臣,公治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治野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擢升远超他的预期。陛下这是将他直接拔擢到了足以影响朝局的位置,更是将江南新政的成败,与他牢牢捆绑在了一起。是重用,是期许,也是将他彻底置于风口浪尖。
“平身吧。”皇帝语气温和了些,“你年轻,骤登高位,恐惹非议。然朕用人,唯才是举,不论资历。望你好生做事,莫要辜负了朕这片心意。江南新政,关乎国本,你既从那里回来,深知其中关窍,日后监察,当更有成效。都察院那边,李延年会提点你。若有难处,可直接奏朕。”
“臣,定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公治野再次叩首,心中热血翻涌,却更感责任如山。
“嗯。去吧。好生将养,早日回衙门当值。”皇帝挥了挥手。
公治野恭敬退出养心殿。春日阳光明媚,照在巍峨的宫殿上,金光璀璨。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御花园飘来的淡淡花香,也有这皇城根下独有的、肃穆而凝重的气息。
左佥都御史,公治野。新的官职,新的起点,也是新的、更加凶险的征程。他摸了摸胸前衣襟内的玉扣,眼中闪过一丝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娘娘,陛下隆恩,擢臣高位。臣,必当以此残躯,秉公持正,守护新政,守护这您母仪天下的盛世河山。纵前路坎坷,百死无悔。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左腿依旧有些跛,但步伐沉稳,背影挺直,向着宫外,向着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朝堂风云,坚定地走去。
都察院·新任佥院
公治野擢升左佥都御史的旨意,翌日便明发天下。一时间,朝野震动。以未及而立之年,擢升正四品都察院堂官,在本朝实属罕见。何况此人出身寒微,入仕不过数载,全凭江南一案骤得大功,简在帝心。羡慕、嫉妒、揣测、观望……种种情绪,在朝臣之中蔓延。
都察院内,气氛更是微妙。公治野回衙署上任那日,左都御史李延年召集所有在京都察院官员,于正堂宣旨,并为其引见同僚。公治野身着新制的绯色四品云雁补服,依旧清瘦,但气度沉凝,向李延年及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等上官一一见礼,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面对同僚们神色各异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有不以为然,也有隐隐的敌意——他皆以平静对之,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李延年当众交代,公治野分管浙江道、协理京畿道,并参与院务会议,有查阅全院文移、复核重大案卷之权。又特意叮嘱众人,公治佥院年轻有为,然资历尚浅,望诸位同僚多加帮衬,同心协力,以正风宪。
仪式过后,公治野被引至属于左佥都御史的值房。房间宽敞明亮,陈设比之前浙江道御史的值房气派许多。他刚落座,还未及熟悉环境,便有书吏来报,右佥都御史赵孟頫(接替被贬的高文焕)前来拜会。
赵孟頫年近四旬,出身名门,是都察院中有名的“老资格”,素以学识渊博、处事圆通著称,与朝中许多清流官员交好。他对公治野这“空降”的年轻佥院,表面客气,言语间却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公治佥院少年得志,可喜可贺。”赵孟頫拱手笑道,“江南一案,震动朝野,佥院居功至伟,令人钦佩。日后同衙为官,还望佥院多多指教。”
“赵佥院言重了。下官年轻识浅,初掌院事,诸多不明,正需赵佥院与诸位同僚多加提点。指教二字,实不敢当。”公治野谦逊回应。
两人寒暄几句,赵孟頫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听说佥院仍兼浙江道,并协理京畿道?这两处皆是紧要之地,事务繁杂。尤其是京畿道,天子脚下,勋贵云集,关系错综,最是难办。前任佥院在此任上,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治佥院新贵,又得圣眷,或可另辟蹊径,做出一番不同气象。”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暗含机锋。既点出京畿道的难处,暗示他资历不足恐难胜任,又隐隐有“倚仗圣眷行事”的讥讽之意。
公治野面色不变,淡淡道:“陛下信任,委以重任,下官唯知尽心竭力,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懈怠。京畿道虽难,然法度昭然,依律而行,秉公而断,想来亦无不可为之事。至于圣眷,乃陛下隆恩,下官唯有勤勉王事以报,岂敢倚为凭恃?赵佥院经验丰富,日后若有疑难,还望不吝赐教。”
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依法依规,秉公办事),又撇清了“倚仗圣眷”的嫌疑,还将皮球轻轻踢回给赵孟頫(“不吝赐教”),可谓滴水不漏。
赵孟頫深深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公治佥院果然明理。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多叨扰了。衙门里还有些俗务,先行一步。”说罢,拱手告辞。
送走赵孟頫,公治野坐回案后,眉头微蹙。赵孟頫的态度,代表了一部分都察院乃至朝中官员对他的看法——因其骤得升迁、简在帝心而生的嫉妒与排斥,又因其年轻、出身寒微而隐含的轻视。未来在都察院,恐怕不会太过顺遂。尤其协理京畿道,确如赵孟頫所言,是个烫手山芋,勋贵、外戚、各部衙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但他并不畏惧。路是自己选的,职位是陛下给的,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至于人情世故、官场倾轧,他无法完全避开,却也不必刻意迎合。他的立身之本,是才干,是实绩,是无可指摘的公心。
他收敛心神,开始翻阅书吏送来的、关于浙江道、京畿道近期重大案卷的摘要。江南沈文卿案虽了,但后续清理、新政推行中的问题反馈、地方官员的奏报,依旧如雪片般飞来。京畿道更是事无巨细,从宗室田产纠纷、勋贵家奴横行,到五城兵马司执法不公、顺天府刑名积案,桩桩件件,都牵动着敏感的神经。
他看得极为专注,不时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要点、疑点,或是写下需进一步调阅的文书名目。阳光从窗棂洒入,在他清隽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公廨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更漏平稳的滴答。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而属于公治野的御史风骨与青云之路,也将在新的职位、更大的舞台上,继续书写。前路或有疾风,但他心志如铁,步履坚定。
坤宁宫·暮春
公治野擢升左佥都御史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坤宁宫。邱莹莹是在处理宫务时,听挽春随口提及的。
“娘娘,吏部的旨意下来了,公治大人擢升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呢。陛下还赏了御马,准紫禁城骑马。外头都传遍了,说公治大人真是简在帝心,平步青云。”挽春一边为她整理着批阅过的宫册,一边说道。
邱莹莹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在“准”字上留下一个略重的红点。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绢帕,轻轻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语气平淡:“嗯。陛下赏罚分明,他此番江南确有大功,理当擢升。左佥都御史……责任不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在暮春的风中摇曳着最后一抹艳色。那个清瘦而挺直的身影,仿佛与这灼灼的海棠重叠了一瞬。他升官了,正四品,已是朝廷大员,可以参与朝会,位列班次。他离这深宫,似乎更近了些,却又因地位的提升,那无形的壁垒,似乎也更高、更坚固了。
他腿上的伤,可曾痊愈?御马……他那样清瘦,骑得了高头大马吗?左佥都御史公务繁忙,他又是个不惜力的性子,不知是否会劳累过度,引得旧伤复发?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滑过心头,带来细微的、绵密的牵扯感。她迅速将其压下。他是外臣,是朝廷栋梁,他的身体、他的公务,自有陛下关心,有太医院照料,有同僚协助。她身为皇后,不该,也不能过分关切。
“前日内务府说,今年苏杭新贡的夏纱,质地极轻薄透软,于暑热最是相宜。各宫都已按份例领了。本宫记得库里似乎还有多出来的两匹雨过天青色和月白色的?”邱莹莹忽然问道。
挽春一愣,答道:“是,娘娘。那两匹是极品,数量稀少,内务府特意留出来,说供娘娘赏人或是自用。”
“找出来。再配上些今春新贡的庐山云雾茶,和两匣内造的清爽点心。”邱莹莹吩咐道,“以太子之名,赐往都察院,给左都御史李大人、右都御史王大人,以及……新晋的左佥都御史公治大人,每人一份。就说太子进学,读史知忠良,感念诸位大人为国辛劳,特赐薄礼,以示慰勉。”
赐茶点纱帛给都察院堂官,以太子的名义,既彰显储君仁德,慰勉重臣,又不会显得特别。赐予三人,便不会单独突出公治野。理由也冠冕堂皇——太子进学知忠良。一切,都合乎礼法,无可指摘。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挽春领命,心中却了然。娘娘这是……借太子之名,行关切之实。那雨过天青的纱,最是清爽宜人,公治大人肤色白皙,气质清冷,穿着定然合宜。还有那庐山云雾,最是清心去燥,于案牍劳形之人最好不过。
赏赐送出,邱莹莹重新拿起朱笔,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她索性放下,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浅粉色的雪。
公治野,望你仕途顺遂,身体康健,莫负皇恩,亦莫负……本宫这份只能藏于赏赐之后的、微末的期许。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很快消散在暖风与落花之中。深宫岁月长,有些心事,只能如这暮春的海棠,盛放无声,零落无痕。
第一百零六章青云再上(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