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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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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玉碎江南(上)
栖霞山·血色黎明
栖霞山的黎明,是在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与濒死的惨嚎中到来的。
公治野伏在“落雁涧”上方一处被枯藤与积雪覆盖的天然石坳中,身下是冰冷刺骨的岩石,右臂的伤口在寒气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隐隐作痛。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狭窄的山道上。四名北镇抚司的缇骑,如同四尊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石像,悄无声息地分散在他两侧更隐蔽的位置。六名周廷玉拨给他的护卫,则埋伏在山道另一侧的乱石灌木后。
寒风呼啸,卷起山间未化的积雪,扑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天光未亮,只有东方天际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山峦狰狞的轮廓和下方蜿蜒小径的模糊影子。按照计划,应天府“拉网搜山”的动静昨日已惊动了沈文卿,他们故意泄露的“红叶寺后山洞”假消息,此刻应该已通过那个被收买的下人,送到了二管家耳中。若沈文卿决定紧急转移账本,这“落雁涧”是通往山下官道的必经之路,也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等待,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公治野紧握着手中的短弩(北镇抚司缇骑所赠),弩箭已上弦,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衣襟内那枚温润的玉扣,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暖意与力量。皇后沉静的容颜,花笺上清隽的字迹,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异常清晰地浮现心头。娘娘,下官今日,或许便能为您、为陛下、为这江山,撕开江南黑幕的一角。无论成败,此生……无悔。
“来了。”身侧那名追踪高手缇骑,以几不可闻的气音提醒。
公治野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下方山道转弯处,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灯笼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显眼。光影中,四个身影正快速移动。当先一人身形瘦高,提着灯笼,脚步急促,正是沈文卿的二管家!他身后跟着三名劲装汉子,腰佩刀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其中两人合力抬着一个看似沉重、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形木匣!
账本!果然在此!公治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强压激动,对身旁的缇骑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四人迅速接近伏击圈。就在二管家即将踏入最佳攻击位置时,异变突生!那二管家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公治野等人藏身的石坳方向,同时厉声喝道:“不对!有埋伏!撤!”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名汉子反应极快,瞬间抛下木匣,锵啷啷拔刀出鞘,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将二管家护在中间。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护院,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或江湖亡命!
“动手!”公治野知道不能再等,一声低喝,扣动了短弩扳机!
“咻!”弩箭破空,直取二管家面门!几乎同时,四名缇骑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扑出,手中绣春刀带起森寒弧光,斩向那三名劲装汉子。六名护卫也从另一侧杀出,刀光霍霍。
“噗!”二管家身侧一名汉子挥刀格开弩箭,火星四溅。但缇骑的刀已至,快如闪电,角度刁钻。三名汉子武功不弱,但面对四名北镇抚司顶尖缇骑的合击,顿时落入下风,顷刻间便有一人肩头中刀,鲜血迸溅。
“保护账本!”二管家嘶声尖叫,自己却猛地向山道旁陡峭的山坡扑去,竟是想独自逃窜!显然,账本的安危,在他心中远不及自己的性命。
“想走?”那名追踪缇骑冷哼一声,身形如鹰隼般掠起,后发先至,一掌拍向二管家后心。二管家惊惶回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狠辣地反刺。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公治野没有加入战团,他的目标是那个木匣。见二管家被缠住,三名护卫死死挡住对方,他立即从石坳中跃出,扑向被抛在地上的木匣。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油布的刹那,一股凌厉的劲风猛然袭向后脑!
还有埋伏!公治野骇然,不及回头,凭本能向前扑倒,一个狼狈的翻滚。“嗤啦——”背上衣衫被利刃划开一道长口,冰冷的刀锋贴着脊背掠过,带起一片血珠!若非他反应快,这一刀足以将他劈成两半!
偷袭者是一名一直潜藏在附近树丛中的黑衣刀客,方才竟无人察觉!此人身材高大,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手中一柄狭长的倭刀,在熹微晨光下泛着青森森的光。他显然才是保护账本的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一道屏障!
黑衣刀客一言不发,刀光再起,如泼水般罩向公治野,招式狠辣诡谲,全是搏命的打法。公治野长剑出鞘,奋力抵挡,但他本不以武力见长,右臂有伤,又失了先机,顿时险象环生,几招之间,左臂、肋下又添新伤,鲜血染红衣袍。
“公治大人!”一名护卫见状,拼着硬挨对手一刀,奋力向这边冲来援手。但黑衣刀客刀光一卷,便将那护卫逼退,反手一刀,险些削掉其首级。
公治野咬紧牙关,将胸中那口翻腾的气血压下,剑招变得只守不攻,全靠灵活步法闪避。他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拖延,等缇骑解决对手来援!他眼角余光瞥向那边战团,四名缇骑已完全压制三名劲装汉子,眼看就要得手。但二管家虽然被缠住,却滑溜异常,一时难以拿下。
“噗!”公治野一个闪避稍慢,大腿又被刀锋划过,深可见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黑衣刀客眼中杀机大盛,倭刀高举,力劈华山,要将他一分为二!
生死一线!公治野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胸前一物,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暖意。是那枚玉扣。
娘娘……他心中无声地唤了一句,不知是告别,还是祈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一道灰影如同从天而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插入公治野与刀光之间,一柄沉重的铁锏架住了劈落的倭刀!火星四溅,气劲迸发,竟将黑衣刀客震得连退三步!
来人是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灰衣老者,手中铁锏乌沉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他挡在公治野身前,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破锣:“小子,还能动不?”
公治野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强撑着站起:“多谢前辈相救!敢问……”
“少废话!卫老狐狸让老子来保你狗命!”灰衣老者不耐烦地打断,目光死死锁定重新稳住身形、眼神惊疑不定的黑衣刀客,“嘿嘿,‘鬼切’服部半藏?没想到沈文卿连你这东瀛倭寇都请来了!好好好,今日便让老子掂量掂量,你这‘一刀流’的鬼切,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灰衣老者铁锏一摆,带起沉闷的风雷之声,悍然扑向服部半藏!两人瞬间战作一团,铁锏势大力沉,倭刀诡疾狠辣,竟是棋逢对手,打得飞沙走石,劲气四溢。
公治野心中震撼。卫老狐狸?卫傅葛!他竟然还暗中派了这等高手前来?难怪让自己等两日!这灰衣老者武功之高,恐怕还在那四名缇骑之上!卫阁老为了江南之事,为了保他性命,竟是下了血本!
他来不及多想,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他强打精神,看向那个木匣。此刻无人看守!他咬牙拖着伤腿,踉跄扑到木匣前,撕开油布,打开锁扣。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最上面一本,封皮上赫然写着“癸未年通海往来细目”!
就是它!公治野心中狂喜,不顾伤痛,迅速翻看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船号、货物(盐、铁、甚至标注“兵”的违禁品)、经手人、贿赂官员姓名与数额……触目惊心!沈文卿、胡胖子等人的名字多次出现,甚至有几次指向更高的模糊称谓!
铁证!这就是扳倒沈文卿、揭开江南黑幕的铁证!
“账本已得!速战速决!”公治野用尽力气嘶声大喊,同时将账本紧紧抱在怀中。
听到喊声,四名缇骑精神大振,刀法更见狠厉,顷刻间又放倒一人。那名追踪缇骑也终于抓住二管家一个破绽,一掌将其击飞,撞在山岩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服部半藏见事不可为,厉啸一声,虚晃一刀逼退灰衣老者,身形如鬼魅般向山林深处遁去,竟是毫不犹豫地弃了雇主。灰衣老者“呸”了一声,倒也没有追赶,转身看向公治野。
残余的一名劲装汉子见大势已去,也被缇骑斩杀。战斗,在血腥的黎明中,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腥气混合着寒冷的空气,令人作呕。公治野背靠着一块山石,怀中紧紧抱着账本,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浴血,多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将脚下积雪染成暗红。但他眼中,却跳动着劫后余生、大功告成的明亮火焰。
“小子,还行不行?”灰衣老者走到他面前,皱眉打量。
“还……死不了。”公治野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卫阁老他……”
“哼,那老狐狸算准了你这里要出事。让老子星夜兼程赶来,差点跑死马。”灰衣老者哼道,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猩红的药丸,塞进公治野嘴里,“吞了,吊命用的。你这伤,得赶紧治。”
药丸入腹,化作一股热流,勉强压住阵阵袭来的黑暗。公治野看向被擒住的二管家,和那个装满罪证的木匣,心中大定。有了这些,沈文卿、胡胖子,一个也跑不了!
“清理现场,带上人犯和账本,速回行辕!”公治野对一名尚能行动的护卫下令。他必须立刻回去,将账本交给周廷玉,同时防备沈文卿狗急跳墙,对行辕下手。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公治野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艰难起身。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向怀中染血的账本,又轻轻碰了碰胸前衣襟内的玉扣。玉扣温润依旧,只是不知是否染上了他的血。
娘娘,下官……幸不辱命。他心中默念,眼前却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昏迷。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灰衣老者将他一把捞起,扛在肩上,以及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应天府衙役搜山的嘈杂声……
京城·惊涛拍岸
公治野在栖霞山血战、身负重伤、夺得关键账本的消息,是以八百里加急和最隐秘的渠道,几乎同时送达京城养心殿和卫傅葛府邸的。
养心殿内,皇帝焉孔咏看着周廷玉的密奏和随附的、账本中几页最触目惊心的抄录,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一个沈文卿!好一个江南官场!走私禁物,贿赂朝臣,刺杀钦差……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王法!”
“陛下息怒!”冯保跪倒在地,颤声道,“如今铁证在手,正好将这些国之蛀虫,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皇帝冷笑,眼中是骇人的风暴,“你看看这账本上都记了谁!沈文卿、胡胖子,还有应天府、南京守备、漕运衙门多少人?甚至连京城……都有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好,好得很!朕倒要看看,这网有多大,有多结实!传朕旨意!”
他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即刻锁拿南京户部右侍郎沈文卿,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查封其府邸、别院,所有财产充公!南京守备太监、应天巡抚,革职查办!凡账本涉及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停职待参!着北镇抚司,立刻派人赴江南,协助周廷玉、公治野,彻查此案,有敢阻挠者,格杀勿论!再传旨内阁,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江南,命周廷玉暂代南京守备、巡抚事,总揽江南军政,稳定局势,肃清余孽!”
一连串命令,如同雷霆,昭示着皇帝彻底整顿江南、不惜掀起惊天大案的决心。冯保听得心惊胆战,知道江南乃至朝堂,都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爬起地去拟旨。
皇帝独自立于殿中,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喃喃道:“公治野……好一个公治野。伤得如何?”
冯保已去,无人应答。但皇帝似乎也并不需要答案。他沉默良久,又低声道:“拟旨……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公治野,忠勇可嘉,于江南查案有功,身负重伤,朕心甚慰。着太医院选派得力御医,携宫中珍药,即刻南下,务必保住其性命,治好其伤。待其伤愈回京,朕另有封赏。其随行护卫、书吏,一并重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这道恩旨,很快也发了出去。然而,在养心殿的雷霆旨意和太医院的救护命令之前,另一道关怀,已率先抵达了坤宁宫。
消息是卫夫人周氏送来的。这一次,她甚至来不及找由头,直接以“急事”求见。见到皇后,她脸色苍白,气息未匀,也顾不得礼仪,压低声音急急道:“娘娘!江南急报!公治御史在栖霞山夺得沈文卿罪证,但……但身负重伤,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周大人已急请南京名医,但伤势太重,恐……”
邱莹莹手中正在修剪的一枝绿萼梅,“咔嚓”一声,从中断裂。花枝与金剪同时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挽春扶住。
“伤在何处?可……可有大碍?”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她甚至没有问账本,没有问沈文卿,只问他的伤。
“听说是多处刀伤,最重的一处在腿上,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南京的名医已施针用药,但人还昏迷着,高烧不退,情况……很是凶险。”周氏语带哽咽,“我家老爷已紧急派人携重金赴江南,搜寻续命良药,也上书陛下,请派御医南下。只是……江南路远,怕就怕……”
怕就怕来不及。最后半句,周氏没敢说出口。
邱莹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清瘦挺拔的身影,浴血倒卧在江南寒冷的山道上,生命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那个除夕夜即席赋诗、风骨铮铮的年轻御史;那个在都察院沉稳应对构陷、目光清亮的臣子;那个收到她赏赐时,恭敬谢恩、眼神澄澈的年轻人……就要这样,死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死在这肮脏的权争之中?
不。绝不。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却让她瞬间从巨大的恐慌与无力感中挣脱出来。她是皇后,是大齐的国母,此刻绝不能乱。
“挽春,”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冽与坚定,“开本宫私库,将陛下前年赏赐的那株三百年老山参,还有匣中那瓶‘九转还魂丹’,立刻取来。再将太医院院正章华给本宫传来,就说太子有些不适,请他来看看。”
“是,娘娘!”挽春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多问,立刻去办。
“卫夫人,”邱莹莹转向周氏,目光沉静,“劳烦你转告卫阁老,公治御史为朝廷、为江南百姓负伤,功在社稷。本宫身为国母,感念其忠勇,特赐宫中珍药,望能助其一臂之力。请卫阁老务必设法,以最快速度,将药送到江南,交到周廷玉周大人手中,用于救治公治御史。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忠臣性命,万望慎重。”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站在皇后的立场,体恤忠臣,彰显天恩。但周氏听在耳中,却明白皇后是动用了私人的、极其珍贵的人参和救命丹药,甚至不惜以太子为借口召来院正,只为确保药物有效、送出途径可靠。这份心意,已远超寻常“体恤”。
“臣妇明白!定将娘娘的话带到,将药安全送到!”周氏郑重应下。
很快,挽春取来了装在紫檀木盒中的老山参和一只羊脂玉瓶装的“九转还魂丹”。太医院院正章华也匆匆赶到。邱莹莹只说是太子前日偶感风寒,已无大碍,但心中记挂,特请他来看看,并“顺带”问起这“九转还魂丹”的用法与禁忌。章华虽觉诧异,但皇后垂询,自然仔细解答,言此丹乃宫中秘制,对外伤重症、元气大伤有奇效,但药性猛烈,需有高明医者在一旁酌情使用。
邱莹莹记下,将人参和丹药交给周氏,又让章华写了一份详细的用药须知一并封入。然后,她取出一方自己的私印,在一张空白花笺上盖了,交给周氏:“此为凭证。见到此印,周廷玉便知是本宫所赐。”
周氏双手接过,只觉得手中之物重逾千斤,不敢怠慢,匆匆行礼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邱莹莹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又开始飘雪的庭院。那株老梅在风雪中摇曳,红梅点点,艳如鲜血。
公治野,本宫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那株老参,吊命续气;那瓶丹药,从阎王手中夺人。愿你……能撑到御医赶到,能撑到药力生效。愿你吉人天相,渡过此劫。
她缓缓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心跳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疼痛。这疼痛,为那远在江南、生死未卜的年轻御史,也为这深宫之中,连一份真切的关怀都需层层包裹、小心翼翼的自己。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琉璃瓦,也仿佛要覆盖掉这宫中所有的悸动与忧惧。但有些东西,如同雪下萌动的春芽,一旦生出,便再难平息。
南京·生死一线
公治野觉得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沉浮。有时,仿佛置身腊月冰窟,四肢百骸都被冻僵,连血液都凝固了;有时,又如同在烈焰中炙烤,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喉咙干渴得冒烟。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右臂和左腿,像是被反复撕裂。黑暗中,无数狰狞的面孔闪过——赵文德的冷笑,刺客冰冷的刀光,“泥鳅”溅血的眼,服部半藏阴鸷的眼神……最后,都化为一本染血的账册,沉沉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然而,总有一丝极淡的、清雅的馨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在至暗时刻飘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有时,又有一点温润的暖意,从心口传来,微弱却顽强,对抗着无边的寒冷。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有时是周廷玉焦灼的询问,有时是医者低声的商议,有时是书吏带着哭腔的呼唤……但有一个声音,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异常清晰,又异常模糊,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力量,在他意识深处回响:“珍重……勤勉王事……”
是……娘娘……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电光,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他想抓住那声音,想看清那身影,但黑暗与痛苦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来回走了数遭。栖霞山带回后,他因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连日昏迷。南京的名医束手无策,连周廷玉请来的、据说曾侍奉过宫中贵人的老神医,也连连摇头,只道“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又染风寒,毒热攻心,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与他自己造化”。
周廷玉急得嘴角起泡,一边要应对沈文卿被锁拿后江南官场的剧烈震荡与暗流(沈文卿虽被抓,但其党羽、利益关联者仍在反扑,甚至有人煽动小规模骚乱),一边要守护昏迷的公治野和那至关重要的账本,心力交瘁。灰衣老者寸步不离地守在公治野榻前,以内力为其护住心脉,吊住一口气。
就在所有人都近乎绝望的第三日,卫府的人日夜兼程,送来了皇后赐下的老山参和“九转还魂丹”,以及盖有皇后私印的花笺。周廷玉又惊又喜,不敢怠慢,立刻请来老神医。老神医验过药物,尤其是那枚“九转还魂丹”后,竟激动得胡须乱颤:“有救了!有救了!此丹乃宫中圣药,有夺天地造化之功!配合这株老参,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当下,老神医亲自出手,以金针度穴,辅以老参浓汤,将“九转还魂丹”化开,一点点喂入公治野口中。灰衣老者亦以精纯内力,助其化开药力,导引至四肢百骸。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皇后所赐灵药确有奇效,也许是公治野自身那股坚韧的求生意志,在服药后次日凌晨,他那持续数日的高热,竟开始缓缓消退。灰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又过了两日,在所有人焦灼的等待中,公治野长长的睫毛,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鼻端是浓重的药味。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归位,带来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也带来了昏迷前的记忆——栖霞山,血战,账本,玉扣……
“大人!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守在榻边的书吏喜极而泣,扑到床边。
很快,周廷玉、灰衣老者、老神医都闻讯赶来。看到公治野虽然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众人皆是大喜过望。
“公治!感觉如何?可还认得本官?”周廷玉坐到床边,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欣慰。
“周……周大人……”公治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风箱,“下官……无事。账本……”
“账本完好无损,已密封加急送往京城。沈文卿已被锁拿,其党羽正在清查。你立了大功,好好养伤便是!”周廷玉连忙道。
公治野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腿,简直痛入骨髓。他想动一动,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别动!”老神医连忙按住他,“你身上大小伤口十七处,左腿刀伤最深,伤了筋骨,需静养数月方能愈合。万幸高热已退,性命无碍,但元气大伤,务必精心调养,不可劳神,不可移动。”
十七处伤口……公治野心中苦笑。这次真是捡回一条命。他想起昏迷中那缕馨香与暖意,想起那句“珍重”,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向胸口。
“找这个?”灰衣老者忽然开口,手掌一翻,掌心正是那枚带着冰裂纹的白玉扣,只是原本洁白的玉身上,沾染了几点已然干涸发黑的细小血渍。“你小子昏迷时都攥得死紧,老夫给你上药时好不容易才取下。喏,还你。”
公治野目光落在玉扣上,尤其是那几点属于自己的血渍上,心头剧震。他伸出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接过,紧紧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带着他的体温,也沾染了他的血气。这枚皇后所赐(他如此认为)、伴他经历生死的玉扣,此刻在他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份赏赐,更是一种烙印,一种誓言。
“多谢……前辈。”他看向灰衣老者,又看向周廷玉和老神医,“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谢个屁!”灰衣老者哼道,“要谢就谢卫老狐狸,谢……宫里赐药的那位。没有那株老参和‘九转还魂丹’,你小子这会儿早过奈何桥了!”
宫里赐药?公治野猛地看向周廷玉。
周廷玉点点头,低声道:“是皇后娘娘,以太子的名义,赐下宫中珍藏的老山参和救命灵丹,并盖了凤印,命我等务必救治于你。公治,皇后娘娘对你……恩重如山。”
皇后娘娘……赐药……公治野握着玉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中翻涌的情绪,感激、震撼、酸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炽热,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闭上眼,将玉扣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跨越千里、挽救他性命的恩泽与温暖。
娘娘……娘娘……他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念了千遍万遍。每一次,都带着刻骨的疼痛与深入骨髓的眷恋。这条命,是娘娘给的。从今往后,他公治野的每一息,都是为娘娘、为陛下、为这江山而活。
“周大人,”他再次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下官既已醒转,便无大碍。江南之事未了,沈文卿虽擒,其党羽未清,漕运、新政积弊尚待整顿。下官愿……”
“你愿什么愿!”周廷玉打断他,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做什么?给本官好好躺着!江南之事,自有本官处置。陛下已下旨,命本官暂代南京守备、巡抚事,总揽大局。北镇抚司的人也到了,正在协助清查。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伤!这是圣旨,也是本官的命令!”
公治野知道周廷玉所言属实,自己此刻确实连起身都难。他不再坚持,只是道:“那账本关键处,下官已做标记。涉及京城官员部分,尤其需谨慎……”
“本官晓得。”周廷玉拍拍他的手,“你已做到极致,剩下的,交给我们。你现在是江南案的功臣,更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看重的人,务必保重自己。等你能起身了,陛下还有恩旨,或许……还要召你回京面圣。”
回京……面圣……或许,还能有机会,远远地,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这个念头,让公治野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他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枚染血的玉扣。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江南细密的雨雪。寒意依旧,但床榻之间,药香氤氲,那株老山参的余韵和“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仍在缓缓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而心口那枚玉扣传来的、混合着体温与血气的暖意,则是支撑他熬过伤痛、等待黎明的、最隐秘也最强大的力量。
江南的雪,终将融化。而有些于生死之际淬炼出的情感与誓言,将如同那玉上的血渍与冰裂,永远烙印,再难磨灭。
第一百零四章玉碎江南(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