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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第一百零一章御史风骨(中)

      都察院·临行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京城的年味尚未散去,大街小巷仍挂着各色花灯,入夜后流光溢彩,游人如织。然而,都察院浙江道御史值房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节庆的悠闲。公治野正在最后一次清点、核对即将呈送的南下巡查文书。他的行装已在前一日由老仆简单打理,除了几身官服、常服,便是塞得满满的两箱书籍与文书抄本。

      任命是在三日前正式下达的。皇帝下旨,为“体察江南民情,核查新政实效,整肃地方吏治”,特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廷玉为钦差,率队巡查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公治野以浙江道监察御史身份随行,专司钱粮、刑名、新政推行等文书核查,并负有“访察民隐,风闻奏事”之权。与他同行的,还有都察院另一名年轻御史、户部及工部各一名主事,以及一队二十人的精干护卫。

      这道旨意,表面是常规的年后巡查,实则暗流涌动。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亦是新政推行最难啃的骨头,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皇帝选择此时派人,又以“核查新政实效”为名,其意不言自明。而派他公治野随行,既是李延年对他能力的肯定,恐怕也暗含了陛下对他立场与手腕的期待——希望他这个“骨头硬”的年轻御史,能在江南那潭深水中,搅出些真相来。

      临行前,李延年单独召见了他,没有太多叮嘱,只说了三句话:“此去江南,多看,多听,少说。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记住你除夕夜的诗——冰棱映日轮,也要懂得避让疾风。”

      “下官谨记总宪大人教诲。”公治野深深一揖。他知道,此去凶险,不亚于在都察院应对赵文德的诬陷。江南的对手,不会像赵文德那般莽撞,他们的手段会更圆滑,更隐蔽,也更致命。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隐隐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遛遛。他苦读圣贤书,钻研案牍律例,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为这天下、为君王、为黎民做点实事么?

      只是,在整理行装的间隙,在核对文书的片刻停歇,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宫的方向。那重重宫阙,在元宵的灯火映照下,更显辉煌而遥远。他知道,明日离京,便是数月乃至经年。江南与京城,千里之隔,宫墙内外,云泥之别。这一去,山高水长,朝堂风云变幻,深宫岁月悠悠。或许此生,都再无机会,如除夕宫宴那般,遥遥望见那抹明黄与正红交织的尊贵身影,听到那清冷平和的声音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惘。他迅速将其压下,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文书。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七品御史,他的职责在江南,在案牍,在民情。那些不该有的、也绝无可能的思绪,必须彻底斩断,深埋。

      最后一份文书核验完毕,用火漆封好。公治野吹熄了值房的灯,走出都察院。元宵的喧嚣隐约传来,他却无心观赏,裹紧了披风,踏着清冷的月色,向租住的小院走去。明日辰时,便要启程了。

      坤宁宫·上元夜

      坤宁宫的元宵夜宴,规模不及除夕宫宴,但亦十分隆重。皇室宗亲、有头脸的妃嫔、得宠的公主命妇齐聚,殿内设了鳌山灯,各式花灯争奇斗艳,丝竹悠扬,笑语盈盈。

      邱莹莹身着绛紫色绣金凤云纹宫装,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端坐凤座,接受众人朝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雍容笑意。太子稷儿坐在她身侧特设的小椅上,穿着明黄小龙袍,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满殿华灯与穿梭的宫人,时不时指着某处灯彩,奶声奶气地问“母后那是什么”。

      宴席过半,帝后携手至殿前廊下,与众人一同观赏宫中特制的巨型“万寿无疆”走马灯。灯光流转,映着帝后并立的身影,一个威严,一个端丽,宛如天作之合,引来一片称颂。

      邱莹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掠过璀璨的灯海,心思却有些飘远。父亲邱明远前日来了家书,除了报平安,提及山东漕运新政在朝廷明确表态后,阻力稍减,但暗流犹在,尤其与江南漕运关联密切的环节,依旧磕绊。他提醒女儿,陛下年后恐有整顿江南之意,朝局或将再有波澜,让她在宫中务必谨慎。

      江南……邱莹莹想起卫夫人前次的暗示,想起陛下近来对江南赋税、漕运文书的格外关注,心中了然。父亲在山东的压力或许可借此稍移,但江南若生乱,于国于民,皆是大事。不知陛下会派何人前往?都察院那位新任的浙江道御史公治野,似乎正是监察江南之地,他会参与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她微微一怔,随即自嘲。朝廷用人,自有法度,她身为皇后,岂可随意揣测?更何况,公治野再能干,终究资历尚浅,江南那等虎狼之地,岂是他一个年轻御史能轻易涉足的?

      “皇后似有心事?”皇帝焉孔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

      邱莹莹回过神来,转头对皇帝柔婉一笑:“臣妾只是看这灯火辉煌,想起民间百姓,此刻想必也合家团圆,赏灯游乐,心中感念陛下治下,四海升平,年节祥和。”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未再多言,转而与身旁一位老亲王说起灯彩的典故。邱莹莹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方才的走神并未逃过皇帝的眼睛。她必须更加小心。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送走众人,邱莹莹哄睡了兴奋过度的稷儿,独自回到寝殿。卸去钗环,洗净铅华,看着镜中难掩疲惫的面容,那份强撑了一晚的从容终于稍稍卸下。

      “挽春,前几日让你打听的,关于南下巡查的钦差人选,可有确切消息了?”她对着为她梳理长发的挽春低声问道。

      “回娘娘,打听到了。”挽春手下不停,声音压得极低,“领队的是左副都御史周廷玉周大人。随行官员有都察院浙江道御史公治野,江西道御史刘文正,户部主事赵谦,工部主事孙立。明日一早便启程。”

      公治野……果然是他。邱莹莹心中那丝莫名的预感成了真。周廷玉是老成持重之辈,但稍嫌圆滑。刘文正风评尚可,但才干平平。户部、工部的主事,多半是技术官吏。真正要倚重来做实事的,恐怕还真是这个“骨头硬”、又通晓钱粮文书的公治野。陛下和李延年,对他寄望不小。

      江南那潭水……他能行么?会不会又如上次在都察院那般,遭人构陷,身陷险境?甚至……更为凶险?

      这担忧毫无来由,却如此真切。或许是因为他间接助过父亲,或许是因为他除夕那首诗显出的风骨让她欣赏,也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深宫之中,能见到这样一个清澈、踏实、有所坚持的年轻臣子,让她觉得这朝堂,这江山,还有希望。

      “娘娘,”挽春见她久未说话,轻声道,“公治御史此次南下,职责重大。但愿他能一切顺利,不负皇恩。”

      “嗯。”邱莹莹淡淡应了一声,闭上眼,“明日他离京,你以本宫的名义,从库里挑两匹路上御寒的厚缎,再备些上等药材,悄悄送到他住处。就说……本宫念他年前整理山东文书有功,此番南下辛苦,特予赏赐,让他保重身体,勤勉王事。”

      “是,娘娘。”挽春应下,心中却有些诧异。娘娘对这位公治御史,似乎格外不同。上次赏燕窝羹,这次又赐缎匹药材……虽都打着“酬功”的旗号,但这般细致关切,在娘娘对待外臣中,实属罕见。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有用?

      邱莹莹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睁开眼,望着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缓缓道:“陛下欲整饬江南,革新积弊,此乃国之大计。公治野是陛下选中的人,本宫赏他,是彰陛下识人之明,励忠勤之臣。况且,他若能在江南有所作为,于新政,于朝廷,于……远在山东的父亲,皆有益处。明白么?”

      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也划清了界限——一切出于公心,出于对朝廷、对父亲大局的考虑。挽春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邱莹莹不再多言,挥手让她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元宵的灯火大多已熄,唯有远处宫墙上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明日,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便要离开这座繁华而复杂的京城,南下踏入未知的波涛了。

      愿君前路,少些风雨,多些坦途。她在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南下·舟车劳顿

      公治野是在次日辰时,于正阳门外与钦差队伍汇合的。周廷玉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见到公治野,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公治御史年少有为,此去辛苦”,便登上了那辆宽敞但不算奢华的官车。其余随员也各自上了车马。二十名护卫皆是精悍之辈,默默拱卫前后。

      临行前,坤宁宫遣人送来赏赐,传达皇后口谕时,公治野正与老仆交代家中事宜。闻听是皇后赏赐,他慌忙跪接。听着那太监转述皇后“念其年前整理山东文书有功,此番南下辛苦,特予赏赐,保重身体,勤勉王事”的话语,公治野只觉得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失态。

      皇后娘娘……竟知道他今日离京?竟特意赐下御寒缎匹和药材?是了,定是因为他整理山东文书间接助了邱参政,娘娘记着这份情,此番南下关乎江南新政,娘娘希望他能有所作为,再助朝廷。这赏赐,是鼓励,是期许,更是皇后母仪天下、体恤臣下的胸怀。

      他深深叩首:“臣公治野,谢皇后娘娘隆恩!定当竭尽驽钝,勤勉王事,不负娘娘厚望!”

      双手接过那分量不轻的赏赐,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缎面,却仿佛感受到一丝来自深宫的、遥远的暖意。他将缎匹药材仔细收好,心中那份离京前若有若无的怅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甸甸的责任与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昂。

      队伍启程,出了京城,官道渐宽,风景渐异。虽是正月,北地依旧春寒料峭,草木未苏。公治野与刘文正同乘一车。刘文正比他年长几岁,性格较为活络,很快便与他攀谈起来,话题无非是江南风物、此行差事,言语间对新政颇多“体谅”与“担忧”,暗示江南情势复杂,当以“稳妥”为上。公治野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并不深入,心中却对这位同僚的立场有了初步判断。

      周廷玉似乎并不急于赶路,每日行程安排得颇为宽松,沿途遇到州府县城,还会停留一两日,接见地方官员,询问民情,翻阅些钱粮册簿。公治野明白,这是周廷玉的作风,也是钦差巡查的常规程序——先不露声色,观察地方反应,收集表面信息。

      他并未闲着。每到一处,除了协助周廷玉处理文书,他必会带着一名书吏,以“了解风土人情”为名,在城中街巷、码头、集市闲逛,留意物价、民生、漕运码头船只往来、税关吏员行事。他穿着寻常文士衣衫,话不多,只看,只听,偶尔与路边摊贩、茶馆伙计、码头苦力攀谈几句,问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如“今岁粮价如何”、“漕船往来可顺畅”、“衙门收税可还便利”等等。

      表面看,各地一片“太平”景象。官员接待殷勤,账目清晰,百姓对答也多是“皇恩浩荡”、“官府仁德”。但公治野那双受过训练的眼睛,却从一些细微处看出了不同。比如,某些州县的常平仓,看守格外严密,且吏员神色警惕;漕运码头,一些明显超载的漕船却能顺利过关,税吏视若无睹;市集上,粮价看似平稳,但细问之下,某些特定种类的粮食(如漕粮常涉及的稻米)价格波动异常;一些茶馆酒肆,当穿着官服或像是外地客商模样的人进入时,原本的谈笑声会瞬间低下去……

      这些发现,他并未立即向周廷玉禀报,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并与自己从都察院带出的、关于这些州县的历年钱粮刑名档案进行比对。疑点如同水底的暗礁,开始若隐若现。

      行了近一月,队伍进入南直隶境内。此处富庶更胜北方,城镇繁华,河道纵横,漕船如梭。然而,公治野察觉到的“异常”也越发明显。在进入应天府(南京)前最后一站——镇江府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日,公治野照例在码头附近转悠。见到一群苦力正从一艘漕船上卸货,货物用麻袋装着,堆得小山也似。苦力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公治野注意到,这些麻袋的封口方式、绳索系法,与寻常官粮似乎略有不同,且搬运时,偶尔有细微的、不同于谷物的沙沙声传出。他装作随意走近,想看得更仔细些。

      忽然,一个码头小吏模样的汉子快步走来,拦在他面前,脸上堆笑,眼神却带着审视:“这位先生,此处是漕运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您是……”

      公治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都察院的普通勘合(非表明御史身份的关防),和气地说:“在下是京城来的行商,想看看南边的货运行情。叨扰了。”

      那小吏接过勘合看了看,神色稍缓,但依旧挡着路:“原来是京里来的老板。不过此处是官家漕运码头,不涉私商买卖。老板要看行情,可去前面市舶司问问。这边杂乱,恐冲撞了您。”说着,便示意两名膀大腰圆的力夫“请”公治野离开。

      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强硬驱逐。公治野不再坚持,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出不远,他回头望去,只见那小吏正对那群卸货的苦力低声呵斥着什么,苦力们搬运的动作更快,而那艘漕船,也在加快卸货速度,似乎想尽快离开。

      有问题。公治野几乎可以肯定。那船上运的,恐怕不全是官粮。私货?夹带?甚至……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将此事记下,连同地点、船号(隐约看到“宁”字开头)、小吏相貌特征。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无意中,触到了某些人不想让人看到的角落。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小心了。

      当夜,在镇江驿馆下榻。周廷玉召众人议事,商议明日进入应天府后的行程安排。议罢,周廷玉单独留下了公治野。

      “公治御史,一路行来,可有所得?”周廷玉喝着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公治野斟酌了一下,谨慎答道:“回周大人,沿途所见,各地官府勤勉,民生尚可。漕运繁忙,商旅络绎。然细微之处,亦有些许不解。如下官今日在镇江码头,见漕运吏员对生面孔戒备颇严,且似有催促卸货离港之急。不知是否寻常。”

      他没有直接说出怀疑,只陈述现象,提出疑问。周廷玉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与赞许:“你观察得很细。江南之地,繁华之下,自有其运转的规矩。有些事,看到了,记下了,便好。不必急于一时。明日便到应天了,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该动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是,下官明白。”公治野心中凛然。看来,周廷玉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比他更沉得住气,看得更远。这位钦差,恐怕也非表面那般“圆滑”。

      退出周廷玉的房间,公治野回到自己住处。推开窗,窗外是运河潺潺的水声,与远处依稀的市井喧嚣。江南的夜,湿润而微凉。他想起离京前皇后的赏赐,想起陛下与李总宪的期待,想起这一路所见所疑,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隐隐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应天,南京,留都。那里有最庞大的官僚体系,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最“成熟”的应付朝廷巡查的手段。真正的较量,或许从明日踏入那座古城开始,才正式拉开序幕。

      他铺开纸笔,就着灯光,开始记录今日所见及思考。这不是正式的文书,只是他私人的“南巡札记”。他写得极其简略,多用暗语,只为自己理清思路。写罢,小心收好。然后,和衣躺下,却了无睡意。

      目光望向北方。京城,此刻该是夜色深沉了吧。深宫之中,那位赐他缎匹药材的皇后娘娘,是否已经安寝?可曾想到,她随手赏赐的年轻御史,已踏入了江南的迷雾,即将开始一场无声的较量?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暖,也让他更加清醒。他必须成功。不仅是为了君恩,为了职责,或许也为了……不辜负那份遥远的、含蓄的期许与关怀。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应天府·初入留都

      翌日午时,钦差队伍抵达应天府。留都文武官员早已接到通传,由南京守备太监、南京兵部尚书、应天巡抚等为首,在朝阳门外迎候。仪仗煊赫,礼数周全,将周廷玉一行接入早已安排好的、位于秦淮河畔的“会同馆”。

      这座馆驿原是前朝王府别业改建,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陈设极尽雅致奢华。一应供给,无不精美。接待的官员态度恭谨热情,言必称“钦差辛苦”、“陛下圣明”、“我等定当竭力配合”。

      公治野冷眼旁观,心中警惕更甚。如此高规格的接待,固然是对钦差的尊重,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展示”与“隔离”?将钦差安置在这等舒适却相对封闭的环境,便于掌控动向,也隔绝了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

      接风宴设于馆驿内最大的“澄怀堂”。南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勋贵、世家名流几乎到齐,席开数十桌,珍馐罗列,歌舞曼妙,俨然一场盛大的官场联谊。周廷玉坐在主位,言笑晏晏,与众人周旋。公治野与刘文正等随员坐在下首,亦是众人敬酒、攀谈的对象。

      公治野保持着谦和的微笑,对于敬酒,只略沾唇;对于攀谈,多听少说,偶尔应答,也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他注意到,席间众人谈及新政、谈及漕运、谈及赋税,口径出奇地一致:皆言“新政立意甚好”,但“江南情势特殊”,需“因地制宜”、“徐徐图之”;提及漕运,则大赞“历年顺畅,为国输粮”,偶有“小弊”,亦在“严查整顿”;说到赋税,更是“历年完纳,从无拖欠”,且“民力已疲,宜加体恤”。

      仿佛一夜之间,江南所有的问题都已消失,只剩下对朝廷的忠诚与对新政“谨慎乐观”的支持。公治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知道,这是江南官场面对钦差的标准“迎检”姿态。真正的戏码,恐怕还在后头。

      果然,宴至中途,一位身着绯袍、面白微须、气质儒雅的官员举杯来到公治野面前,笑容可掬:“这位想必就是都察院新晋的浙江道公治御史吧?果然年少英才,气度不凡。在下南京户部右侍郎,沈文卿。”

      南京户部右侍郎!这可是留都户部的实权人物,掌管南直隶钱粮奏销。公治野不敢怠慢,起身举杯:“原来是沈部堂,下官公治野,久仰大名。”

      “公治御史客气了。”沈文卿与他碰了杯,却未饮,而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公治御史此番南下,专司钱粮刑名核查,责任重大,辛苦得很。江南账目繁多,情势复杂,若有不明之处,或是需要查阅历年档案,尽管来寻本官。本官定当全力配合。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江南不比京城,有些旧例沿袭已久,牵涉颇广。御史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亦需体察地方实情,稳妥为上。有时,水至清则无鱼啊。”

      这话,看似关心提点,实则暗含警告与拉拢。既示好表示“配合”,又提醒“旧例难改”、“水至清则无鱼”,暗示他不要查得太深,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公治野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沈部堂金玉良言,下官铭记在心。核查之事,下官自当依律依例,谨慎办理,力求清楚明白,不负朝廷所托,亦不扰地方清静。”

      他没有承诺“不深查”,也没有反驳“水至清则无鱼”,只是强调“依律依例”、“清楚明白”,将皮球踢回给“朝廷”和“律例”,态度恭敬,却立场鲜明。

      沈文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笑容,拍了拍公治野的肩膀:“好,好。公治御史明白事理,本官也就放心了。来,满饮此杯,预祝公治御史此行顺利!”

      一杯饮尽,沈文卿含笑离去。公治野坐下,掌心已微有湿意。沈文卿的“关照”,意味着南京户部,或者说江南官场的某些核心人物,已经注意到了他,并且开始“打招呼”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周廷玉按照行程,开始听取南京各部的汇报,调阅部分档案。公治野等人则分头行事,刘文正去刑部、大理寺,户部工部的主事去对口衙门,公治野则一头扎进了南京户部、漕运衙门以及应天府的档案房。

      他调阅的重点,是近三年的漕粮征收、转运、损耗记录,商税、市舶税收缴明细,以及清丈田亩的相关卷宗。南京户部的书吏倒是配合,有求必应,搬来的档案堆积如山。但公治野很快发现,这些档案“干净”得过分。账目平衡,数据合理,程序完整,几乎挑不出明显毛病。连他之前沿途怀疑的某些关节,在南京的汇总账目中也“消失”了,或是被“合理”解释掉了。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经过精心“修饰”后的版本。真正的原始凭证、基层记录,恐怕早已被处理或隐匿。对手比他想象的更为老练,早已做好了应对巡查的准备。

      但他并未气馁。再完美的伪装,也必有疏漏。他沉下心来,以更大的耐心,从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寻找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寻找不同账目之间微小的、难以完全抹平的矛盾,寻找时间、人物、数字上不合理的逻辑关联。同时,他继续利用空闲时间,换上便服,在南京城中游走,观察市井,探听物价,尤其留意与漕运、商贸相关的场所。

      这日傍晚,他行至秦淮河畔一处相对偏僻的码头。这里停泊的多是中小货船,不如主码头繁忙,管理也似乎松散些。他注意到,有几艘吃水颇深的货船正在卸货,卸下的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搬运的苦力动作谨慎,且有几个看似管事的人在一旁紧紧盯着。

      公治野装作看风景的游人,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却未曾离开那几艘船。忽然,他听到邻桌两个像是常在此处揽活的脚夫在低声交谈。

      一个说:“……今儿‘丰泰号’的船又来了,看那吃水,怕是又满载。”

      另一个嗤笑:“满载?装的什么可就难说了。官家的漕船这个时辰可不敢在这儿卸。”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疤脸刘’在那儿盯着么?”

      “怕什么,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听说他们这趟走的是芜湖那边的‘私路’,比走正经漕关省下一大笔,赚海了去了……”

      “私路”?“疤脸刘”?公治野心头一动。他不动声色地喝完茶,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出不远,回头望了一眼,记下了那几艘船的船号与“疤脸刘”的大致相貌(左脸有道明显的刀疤)。

      回到会同馆,他立刻找来自己从京中带来的、绝对可靠的书吏(是李延年特意为他挑选的),让他明日设法去码头打听“丰泰号”的底细,以及“疤脸刘”此人。同时,他将此事以最简略的暗语,记入“南巡札记”,并开始调阅南京户部关于芜湖等地漕关的税收记录、船只过往登记,试图寻找线索。

      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江南官场腐败与漕运积弊的一条隐秘支流。这条支流下面,连着怎样的暗河,通着怎样的深渊,尚未可知。但他有种预感,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夜深人静,公治野独坐灯下,对着摊开的“札记”与户部档案,陷入了沉思。江南的水,果然深不见底。但他既然来了,便没打算空手而归。皇后娘娘赐下的缎匹,他未曾动用,压在箱底,如同一个无声的鞭策与期许。他必须找到证据,揭开至少一部分真相,才不负南行,不负……那份厚重的赏赐。

      窗外,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隐约传来,带着江南特有的奢靡与虚幻。而公治野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与坚定。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

      第一百零一章御史风骨(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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