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种》余一天

2、第二章

　　chapter 01柳

　　十五岁，我得了精神病，误把刘十三当做了柳十三。

　　柳十三是我家的一条狗，经常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很小，柳十三长年累月都待在笼子里，身体又脏，背脊又坨，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唯一干净的就是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黑漆漆地望着我。

　　我和柳十三的关系很好，我爸让我喊他一声妈妈，它就会应我。

　　可我不喜欢喊她妈妈。
　　我喜欢喊她柳十三。

　　具体是哪个柳。
　　我不清楚，有一天我在村子里玩，有几个人在读书，我经常这么干，去偷自己的玉米，烧好，让别人教我读书。

　　我用一根烧玉米换了一首关于《柳絮》的诗，换了一个她的姓氏。

　　我读：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柳，流，留，刘。」

　　是了，应该是这个“柳”。

　　柳絮的柳。
　　“柳十三，你的‘柳’究竟是哪一个？”我蹲在笼边问她，她只是低着脑袋不吵不闹就这么陪着我。

　　有一刻，我好像真的有种她是妈妈的感觉。

　　我抱着她，她身上的气味还是很臭，我想给她洗澡，可是柳十三畏惧洗澡。

　　“柳十三，我求求你洗洗澡吧！你不洗澡，我怎么抱你呢？”
　　她呆愣着摇头。
　　我在后面追，她就在前面跑。

　　后来，追她的人越来越多。

　　奶奶，爸爸，还有隔壁的李叔，张叔。
　　我成了帮凶。

　　“洗澡是要生宝宝。”

　　柳十三哭喊，爸爸用手拽着她往下按。
　　咕噜，咕噜。

　　黑色的污水中漂浮起一层白花花的柳絮泡沫。

　　柳十三飞不起来了，沉沉地往水下钻。
　　咕噜咕噜。

　　“宝宝？哪种宝宝。”我问奶奶。

　　她瞪我一眼，推开我，“小贱泥巴种，大人的事情别管。”

　　我恍惚明白了什么，我们村子偏僻，光棍多，女人少，李叔，张叔，常常提着东西来我家。

　　我现在全明白了。
　　他们是来借种的。

　　“我提了鸡蛋，我先。”
　　“我还拿了母鸡呢！”

　　“还是大哥先来吧！毕竟是人家买来的，肯定要人家先。”

　　“阿母，你拿红神来，红绳系上一操一个准，来年生一个男丁。”

　　奶奶给阿爸的私密处套上了一根红绳，另一处就连接到柳十三的肚皮上，红绳是专门拜过的，可以保佑生男丁。

　　他们刚才争就是为了套红绳。
　　红绳套在谁上，谁就和柳十三有了一桩姻缘。
　　他就是她的一夜夫君。

　　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他的，属他家的名。

　　“啪——”
　　门关上，我被推出了门。

　　房内混乱，推搡声乱成一片，四五个人在窗纸映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柳絮从门缝飘出来，纷纷扬扬，又轻又碎。

　　我像是在看一出皮影戏。

　　柳十三是提线木偶，五个人操控着她的躯体。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柳絮在我的心脏发了芽。

　　天亮起，爸爸出门，奶奶高兴，其他也高兴。
　　再过不久，村里要添新人丁。
　　戏也落了幕。

　　我进门看她，柳十三蜷缩在床上，她光着绳子，那根红绳还系在她的身子上，只是有些污浊，不在鲜红。

　　我一靠近她就呲着牙要咬我，她对我也开始畏惧了。
　　那种畏惧里掺杂着一丝恨意。

　　“柳十三，我给你带了包子，我得去割草了，昨天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不会让你再洗澡了。”

　　我第一次看清柳十三的模样，她很白，是一种久不见光的白。
　　身子纤细，像柳枝，轻轻一折就会发出脆响。

　　我坐在柳十三边上，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说出了一直密谋的一件事：“柳十三，你想和我去流浪吗？”

　　chapter 02柳
　　我是泥巴种，柳十三是沉水柳絮。
　　我们相互依偎在一起，就能活了。

　　柳十三其实不是我的妈妈，在我的记忆里，在柳十三的前面还有一位女生，不过她死了，埋在哪里也不知道。

　　我记不清她的样子，第二年，柳十三就来了。

　　我又有了妈妈。

　　而后，妈妈的样子就变成了柳十三。
　　一只小狗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蹲在圈中，每天都守着家，听话了就喂点饭，不听话就没饭吃。
　　我也是。

　　我是精神病，我是泥巴种，我是女娃。
　　所以家里人，不疼我。

　　我只有柳十三。

　　我要带着她逃出去 ，去流浪，等一切结束后，我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柳十三，你看，翻过那座山，就能看见大路了，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去赚钱，给你买好吃的。”

　　天冷的缘故，她抱着我，我依偎在她怀里，柳十三第一次和我说话。

　　说了一个字。
　　“好。”

　　山高嵩苍茫，我们站在中央，分不清东南西北，天地化成了巨大的囚笼。

　　往前走，往前走。

　　“柳十三，你别歇息，一会儿我阿爸就找上来了。”我攥紧她的手往起拉，发觉她的手心湿凉，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饿了。”

　　她点头。
　　我掏出一个馒头，掰给了她一半。
　　“你吃，吃完就赶紧走。”

　　柳十三接过我的馒头，笑呵呵地望着我，她眼睛里的光是我的倒映，白乎乎的会发光。

　　我又想到了柳絮。
　　她的眼睛那么漂亮，原来是藏了一株柳絮。

　　柳絮因风起。
　　飞得高，逃得出去。

　　“妮子，我想和你去流浪。”

　　chapter 03流

　　流浪是我们的理想国，柳十三变成了流十三。
　　“柳十三，我会带你去流浪，我们会出去，我带你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我原来的地方……”

　　柳十三高兴抓着我的手，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这次我不是帮凶。
　　我是和他一起流浪的家人。

　　她的话多了，说话的音色甜糯糯的，应该是南方人，江南有水的地方才会生出这样的声音。
　　不像我，我的声音那么粗犷。

　　“妮子，我原来的地方可好了，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我还考上了大学，我……还……”

　　“还……”

　　她傻笑说，记得不了。

　　“那你的流到底是哪个字，还记得吗？”

　　“记不得了，就叫流吧！流浪的流。”

　　她自己取了一个姓氏。

　　“听起来像小狗的名字。”
　　“可是我喜欢这个姓氏，我叫流，流十三。”

　　“行吧行吧！但好像没有这个姓氏，等以后有户口，你还是要换名字。”我停下脚步，郑重说，“你好好想想，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家住在哪里，有几口人。”

　　“我哪记得那么多。”
　　“好吧！好吧！我不逼你了。”

　　chapter 04流
　　“我不逼你了，你是大人，我是小孩，我们要走到哪里去，你给我一个方向。”

　　“有水的地方。”

　　“有水的地方。”我重复了一遍流十三的话，她是真傻，算了算了，我不和傻子计较。

　　“那就去南方吧！”

　　“南方好，南方，我的家在南方。”
　　“你想起来了，南方哪里？”
　　“有水的地方。”

　　……

　　我们跑着跑着体力不支，流十三开始吵闹，我开始害怕，我想起村里的二丫子，被追回来打断了腿，敲断了牙齿。

　　我和流十三也会这样吗？

　　不要不要。

　　“流十三，我们再坚持一会儿跑吧！”

　　她愣愣地摇摇头，抬头看着天空，这几天，她清醒的时间似乎多了点。
　　“妮子，我觉得老天爷不帮我们。”

　　山实在太高，爬过一座还有一座，连绵地像是流放神明栓在腿上的枷锁。
　　神明身上有大枷锁，我们身上有小枷锁，他连自身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得了我们。
　　我们跑得出去吗？流十三。

　　“不知道，已经无关重要了。”
　　“什么意思啊？”

　　“你觉得现在自由吗？”
　　“自由。”

　　“那你就把现在当做我们已经逃出了大山，在我们向往的地方流浪。”

　　我躺在她的怀里，冷风呼呼砸向我们，身上一直在发抖，“可是我想不出来，我没出过大山，外面是什么样子啊？”
　　“外面是什么样子。”
　　“没有那么多山。”

　　“没有那么多山，那会是什么样子。”

　　“高楼。”

　　“高楼是什么样子？”

　　流十三捡了几个石头，叠在一起，模拟高楼给我看，她说：“就是一层一层的叠起来，很高很高，和大山一样。”

　　“啊！那岂不是更逃不出去了。”
　　“是啊，逃不出去了。”

　　chapter 04留

　　我们在出山口被人堵住，阿爸站在中央，阿奶也在边上，他们举着火把，拿着绳索，猪笼。

　　我脑子还有点混沌，一天的奔波降低了我的敏锐程度，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受到了疼。

　　“要带着狗去哪儿。”阿爸的五官隐没在火光中，影子放了大流淌在地上，像是黑漆漆的墨汁，“让我们好找。”

　　“我要逃出去。”
　　“逃去哪里，你个丫子总是不听话，苦了你爸妈。”
　　我死死护着她，但也免不了一顿恶打，流十三在我的怀里哼哼唧唧，打得抽噎。
　　她缩成一团，我护着她，她又变成了一只狗的模样。
　　“流十三又变成狗了。”

　　阿奶靠近我的脚步暂停，她停在一片阴影里，她对我说，流十三确实是一只狗，一只土狗，我是精神病，所以我总喜欢把人看做狗，把狗看做人。

　　“流十三是狗，那为什么她会说话。”

　　“她会说话？她怎么会说话，她是一只狗。”
　　“你家这娃精神病又严重了。”

　　“小娃啊！你在好好瞧瞧，她是人是狗。”

　　我捂着被打红的脸蛋，蹲在流十三旁边仔细看，流十三确实是一只狗，脑袋靠在狗爪子上懒懒的躺着，也不看任何人。

　　“如果流十三真的是一只狗，那么为什么要那么多人来找。”
　　“我们是来找你的，你一个人怎么敢离家出走，都怪这只死狗，明个我就把它卖了换米。”

　　流十三怎么又变成狗了。
　　我想不通。

　　chapter 05留

　　流十三又回到了笼子里，我则被父母关起门训斥。

　　“为什么离家出走？这几年是白养活你了。”

　　阿爸用手指在我的脑袋上打了一下，“哑巴了。”

　　晚上，我趁着他们去借种，我偷偷溜进狗圈，看到了留十三奄奄一息地睡在圈里，我走了进去。

　　“流十三，你还好吗？都是我害了你。”
　　我拿出一瓶药水，给他上药，她没有动弹，也没有咬我，就乖乖匍匐在我面前。

　　“你真的是一只狗吗？”
　　她没有说话。

　　狗圈四面都是空的，刺骨地风吹进我的衣服，冷得我直打哆嗦。
　　留十三又用她黑漆漆的眼神看我。
　　我看着她好可怜。

　　“你……”
　　“流十三，你会说话。”
　　“一直都会。”我震惊地瞪大眼睛，流十三还是狗的模样，但是她在开口说话。

　　我反应过来，吓了一跳，往后退，跌坐在地上，我说：“我以为你真的是一条狗了。”

　　她笑了笑，“我不是狗啊！我是人。”

　　“但是你长得是一条狗的模样，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流十三顿了顿，她示意让我靠近她，“你再仔细看看我。”

　　“看看你？”

　　我低下眼睫毛，流十三的脸在我的眼睛中逐渐清晰，等到完全看清楚，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怎么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你……为什么会有一张和我一样的脸。”

　　我大惊。
　　她答：“因为我就是你。”

　　“怎么可能，你明明是一只狗，我是人。”

　　“三年前我大学刚毕业，身无分文被拐卖到了这个地方，卖成给了他家，给村里的人做老婆。”

　　我脑袋混乱，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这得问你？”
　　“问我。”
　　“留十三。”她邪魅一笑，“你想帮我吗？”
　　我点点头。

　　“那明日午时你把你阿爸骗过来，我有一个交换人生的法宝，但只有午时有用，需要三次，如果三次你能把他骗过来，就能帮助我，我们能代替他生活，这样我们就不用再受苦了。”

　　“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你信我吧！我能让你自由。”

　　chapter 06留

　　午时，我割草，我阿爸和我阿奶在商量着这次不中，就换一只狗养。

　　或者再去借种。

　　不行不行，不能再让他们这么下去了。

　　我心一横，“奶，留十三好像怀孕了。”

　　我爸放下烟，心里高兴地颤抖，“这次能生一个男婴了吧！”

　　“你过去看看。”

　　我奶看了圈里一眼，又看看我阿爸，“上次你们做那个的时候，只有你戴的红绳吧？”

　　“是咯，是咯！里面怀的肯定是俺的种！明年你就有孙子了。”

　　“那还不赶紧去看看。”

　　两个人笑得没合拢嘴，一前一后的往狗圈去，我也紧跟其后。

　　留十三在圈中，我爸刚靠近她时，金光一闪，完成了一次。

　　“真怀孕了。”阿奶摸着狗娃的肚子，“咋们家有后了。”

　　“快带狗娃子进去好生照顾着，不能让我的大孙子生出来落下病根。”

　　阿爸连连应声，松开了狗绳，抱着狗娃子往里屋走，我奶亲自下厨房做了一顿好吃的。

　　“狗娃子，这次你要生个男婴，要是生不出，我就把你卖了，知道不？”

　　“现在狗娃子怀着晕，你要是再敢带着她跑，我打断你的腿。”阿爸这样对我说道。

　　我没吱声，一直坐在炕头上，我和留十三四目相对，暗自谋划着。

　　第二日，我依旧骗我爸，说留十三肚子疼，让他过去看看。

　　他放下割草的镰刀，跟着我往家里跑，身上的T恤被汗浸湿，风一吹凉薄地贴在皮肉上，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爽。

　　阿爸去查看，金光再次一闪。

　　我和留十三会心一笑。
　　我们都明白。

　　再来一次就不用留在大山里了。
　　我们就自由了。

　　chapter 07留

　　然而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既然村子里的人向狗借种，那么肯定就有一些老前辈是知道的，钱大娘就是村里比较有名望的人，她懂的多，村里的人做什么都经过她口。

　　第三日，我见她手指握着绣花针，和我奶奶说着什么话，时不时看我一眼，手指又微微搓动针头。

　　我心里一下就慌了。

　　最后一天难不成前功尽弃。

　　“大娘，你来干嘛呢？”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我爹去哪了。”

　　钱大娘上前拉着我的手，避开我奶，“你知道做这种事情有多危险吗？”

　　我愣了愣，她果然知道，但是她为什么不揭发我。

　　“你知道？”

　　大娘含泪，“换身的事情，副作用很大。”

　　“可我们没有办法了。”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只一个眼神，她读懂了我，也大概猜到我和留十三要做些什么。

　　“如果你发现以后还是出不了村子，你们会后悔吗？”

　　“不会，至少比现在好。”

　　“那我就不管你们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大娘似乎有很多话哽在喉咙，她不揭穿我们，诸多揣测，略过心头，我也没当做一回事儿。

　　到了午时。

　　我爸照旧来看留十三。

　　我站在边上，等待着奇迹发生。

　　时间轮转一刻，留十三的毛发褪去，阿爸的头发长出来一根根狗毛。

　　事情算是成功了。

　　忽然一刻天旋地转，我们三个人垂垂倒地，再次睁开眼睛。

　　身份互换了。

　　阿爸变成了一只狗。
　　也算罪有因得。

　　可我怎么变成了留十三的样子。

　　她呢，她怎么不见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

　　chapter 08留

　　“我终于可以为我娘报仇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娘也是你拐来的。”

　　“借种的事情，你就自作自受吧！”

　　我抱着狗，扔进了圈内，“天道好轮回，当初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狗喉咙里发出呜噜的声响，不成字句。
　　钱大娘又出现在后门。她带鸡蛋，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大白天里，烛火幽幽地亮着。

　　“妮子，我来挂灯笼了 ，王二子家来借个种。”

　　我奶也从门口出来，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今天我杀了鸡，好好庆祝一下。”

　　怎么回事？我现在是留十三的样子。

　　钱大娘拍拍我的手，“我这回儿该回家了，妮子，你好好过日子。”

　　“好。”

　　我应了一声，钱大娘的背影渐渐缩小，缩成了一小团，天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矮矮的坟墓。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睡在一座坟墓边，墓碑上主人的姓氏已经看不清楚。

　　……十三。

　　“十三。”我在篮子中翻出炭火，在墓碑上写下了她的姓氏。

　　「刘」

　　“刘十三是我娘，我娘是被拐来的，拐来的时候才有十五六岁……我知道她恨我，以前她说她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是哪里人，姓什么叫什么。”

　　“刘十三，这回儿你真自由了。”

　　近日，在公安部统一指挥下，某省公安机关经过长期缜密侦查，跨省收网，成功摧毁一个长期盘踞在偏远山区，从事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村庄。行动中，共抓获犯罪嫌疑人王某，李某，赵某共计14名，解救被拐妇女儿童13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