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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1 文武状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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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风和日丽。
盛京城街头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从高处向下俯视,每条街巷都铺满了黑压压的脑袋瓜。再细看,便能分辨出人群都是奔着其中一条主街去的,而这里,已经被大批官兵清了路,还拉了连绵不绝的红绸路障,从南至北,直延伸到香山著名的一座状元庙。
维持治安的官兵身后,间隔几丈便是一簇红花的大红绸路障随风拂动,仿佛和焦急的人群一样正巴巴地等着什么人来,煞是喜庆。
聚仙阁临街的三楼雅间窗前,数个粉雕玉琢的少女正挤在一起向下观望。
赶上这么个大日子,附近但凡高点能观望的建筑都挤满了人,唯独这地理位置最好的聚仙阁偏生冷清些,整阁上下似乎只少女们这间雅间有动静。
其中一名少女妆容服饰较显眼,浑身上下也写满了张扬,不知谁说了句逗趣的话,她毫不不含蓄地大笑出声,完全不像旁的少女那样抿嘴忍笑,忽而又扬着脑袋道:“怎么样,我就说憋在家里没什么意思,待会儿还有文武状元跨马游街,错过这么好看的热闹可不值,公主姐姐,你说呢?”
少女们顿时屏息,把目光凝视到雅间中心远离窗口,正在主位端坐品茶的女子身上。
女子一脸淡然,年纪稍长众少女一二分,满屋衣着属她最为精致,百褶锦缎领口浮动着金丝的翱翔凤纹,外搭一件小巧藕白香肩斗篷,将她衬得越发如牡丹般国色。
这位正是盛国的皇族之后,夏靖安公主。
问话的少女是裴尚书大人家的嫡女,名婉儿,亦是夏靖安母族家的一个表妹。屋里其他的少女,也都是来自京城其他世家高官。
听见裴婉儿的话,靖安公主淡笑不语。
裴婉儿转头,对其他贵女调皮地抿抿唇,她早听说今天是上榜状元们游街的日子,之前央求过爹娘,但并没被允许出府,遂想了旁的法子,求了公主表姐,让她带着自己出来,顺便带上几个平日要好的贵女,大伙儿顺便一块儿开开眼。
有了来自王族公主的邀请,无论是尚书府,还是其他各家大人,没有不应承的,无一不恭敬地派了随从侍女跟着,还得额外嘱咐自家女儿小心好好侍奉陪伴。
“今天全城酒楼爆满,也只有公主姐姐,能把聚仙楼从别人手里抢下整个儿包了给咱们,要不然,可见不着大街上这么有意思的景儿,一会儿还不知会见到什么英俊的男子呢!”
少女们红着脸纷纷附和恭维,裴婉儿兀自得意,没看到靖安公主在背后嗔笑一声,神态完全像在看一群小孩子。
盛国秉承传统儒礼,男女恪守大防,贵女们依惯例足不出户,几乎见不到什么外男。
相反,皇族内部却风气开放。越是地位高的越不受世俗礼教束缚。譬如夏靖安公主,虽为女身,但同当世的其他世家公子哥儿们一样,未大婚前,就在公主府里养了许多面首。
对靖安公主来说,什么样的男子她没见识过?是以完全不会同这些未出阁的娇小姐一样,对着些平平无奇的状元郎君也会津津乐道。
裴婉儿蹭过去,亲自给夏靖安捏了个茶果子,而后仰头撒娇道:“靖安姐姐,你别看不起这些儿郎,听比武场传来的消息,这批男儿都是英武雄姿,要不要……我替你参详个新面首?”
“你懂什么?”
夏靖安淡哼一声,顺手捏了下她的腮,嗔道:“也不知道害臊!连我算在内,满屋都是没嫁人的姑娘家,你好意思讲这个话?”
其他贵女不管是跟裴婉儿一起站在窗边的,还是陪坐在公主左右的,都微微垂了头,端出一副矜持羞涩模样,既然公主已经开口,她们也不再像方才那样自在说话调笑,不声不响地恭顺聆听。
裴婉儿不以为意,从刚才起,跟来的婆子丫鬟们,除了公主的两个贴身侍女,剩下都被从雅间里打发到门口外间候着去了,这样她们说起悄悄话来才方便,此时如何还有顾忌?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裴婉儿嘟囔了一句,她虽未成婚,但从小就和公主表姐来往亲密,见识过许多闺阁女儿没见识过的,到底是青春涌动的年纪,怎么可能不对这些话题感兴趣,尤其是谈论盛京城里貌美英俊的男子。
“公主姐姐,你不是最爱精壮男儿吗?堂堂武状元,还入不了你的眼?”
夏靖安靠在身后软垫上,娥眉微挑,咽了口茶,若有所思地勾了勾桃艳艳的唇,慵懒地来了一句:“精壮男儿,也不是个个都会伺弄的,也分人,还得接触下来细细参详。”
“公主姐姐,你再给我讲讲你最近收的那个面首嘛,听说你对他,嗯……爱不释手?”
裴婉儿不知怎么就有些兴奋起来,今天正好离了随时监管她的爹娘嬷嬷丫鬟,又不是在宫里,索性就敞开了跟公主姐姐谈个够,问问清楚她从前一直想知道的,到底什么才是……伺弄?
夏靖安对这种小孩子话题没什么兴趣,面上依旧淡淡的,听到裴婉儿提起那位面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她低头看了眼巴望着她的表妹,颔首道:“呵,桓郎床艺好,花样多,人又温柔体贴,颇得我心倒是真的。”
裴婉儿霎时瞪圆了眼,犹豫了几息,追问出口:“什,什么花样?”
此话一出,已经有贵女的脸涨成绯红,余下贵女也极不自在,皆用帕子或团扇遮掩口鼻,身子走不开,就只好把视线移开,尴尬不已。
她们往日在家里何曾听过此等放浪之言,个个儿胸中快跳不止,有的手里都捏了汗,不晓得接下来要听到什么出格的话。
也有年纪极小的两三个贵女迷茫呆坐,完全不知道为何其他贵女姐姐们的神态都如此整齐划一地扭捏。这几个姑娘年纪最小,都是家里托了不少关系才让她们接近裴婉儿这个贵女圈子的。今天能得见靖安公主天颜,实在是意外之喜,各府长辈出门前无不反复告诫,要好好表现,此番不仅是贵女的小聚,说深远些,甚至能牵扯上家族的前程。
大盛国阶级等级固若金汤,非王侯贵族或其他官员举荐,平民没有任何机会入朝堂为官。同样,官阶升迁亦需要保举人。若是家中女儿能得靖安公主青眼,时时被召入宫陪侍,用官场的私话说,那可就算是“搭上了王亲皇族的大靠山了”!
是以这几名少女如初入学堂的学子,挺直身板神情严肃,坐得端直,竖起耳朵恭敬倾听。
靖安公主“嗤”地笑了一声,微瞪裴婉儿一眼,噎她道:“你不是都看过春宫图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裴婉儿一怔,有些尴尬,她偷看春宫集是她们表姐妹俩私下的事儿,现在被当着几个闺媛的面扯出来,实在让她有点不适应。她微微抬眼看向夏靖安,见对方一派风轻云淡,再看周围的贵女,全都垂头四顾,并没人显露出异样神色,便稳下心来,越发放肆,只觉春宫册里面仅仅是图画而已,又无声又不动,个种奥妙很难深掘,倒不如听表姐口述更来得具体,便就那面首的“表现”追问个不停。
夏靖安许是存着一丝分享的心思,加上现下精神不错,便多说了几句,引得裴婉儿时而掩面,时而挤眉低笑,不断压抑着惊呼,过足了耳瘾。
旁的贵女虽也是官家大小姐,但在表姐妹两个面前,区区那层官家女儿身份显然是不够看的,在两人眼里她们就跟随身奉茶的侍女没什么分别。
公主和裴婉儿品评男子,大谈特谈,无所顾忌,引得雅间气氛越发幽暗暧昧,贵女们情态各异,有心含敬畏强忍着做陪听状的,有尴尬得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的,还有含羞带怯跃跃欲试想插言接话引起公主注意的,另些年纪极小的则懵坐一处,想捉住那些一晃而过的陌生词汇,思量出个中含义。
裴婉儿谈够了那面首,不知怎么又说起了京城近来的趣事。
“……公主姐姐你也知道,她向来跟个傻子一样,户部和礼部的两位大人都跟我爹提到过那么一两句,没准儿她这回是真疯了也未可知!”
夏靖安微怔:“南宫樱?怎么又是她,她又干了什么荒唐事?”
公主有单独的封地,亦可在封地单独立府,夏靖安就是这样,近些年甚少回宫居住,对宫里的传闻并不关注,但却常常听裴婉儿提起南宫樱的言行无状,举止粗鄙。
“呵,还说呢,也就前几天吧,她竟跑去拦路惊扰圣驾,请求收回她的赐婚,这可是她求了好多年才得来的驸马,你说奇不奇?”
裴婉儿故作夸张,恨不能南宫樱立刻疯了才好。
夏靖安不语,似是在回忆宫里旧日传闻,侍奉在旁的秋红忙察言观色帮着主子提醒道:“殿下,听闻南宫樱公主多年前就钟情于那位驸马,直到一月前才得了赐婚的圣旨……”
夏靖安凝眉,要说这个南宫樱公主,宫里关于她的传闻,虽然不多,但着实引人注目。
先是说其小时候某年出宫,不知在哪里见过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回来后就魔怔了,日日做些奇怪的事,还跟先皇求过赐婚,成了宫里上下的笑柄。主要是南宫樱虽是被收养进宫,但她爹生前好歹也曾是一国大将军,皇族怎么可能让一个公主嫁给个无名之辈?本以为这公主要被人笑一辈子,没想到今年文武大比的状元出炉后,众人才得知公主的钟情之人原来就是那个同时得了文武状元的奇才,圣上殿试后,很快下赐婚书,也算圆了这位痴情公主的梦。
夏靖安不甚在意,看了眼宛如打了鸡血的裴婉儿,问道:“往日你不是说她看上的是个要饭的,怎么还成了状元?”
裴婉儿年纪同南宫樱相仿,从小也是围观看她热闹傻事的同龄人之一,听了夏靖安的话,不屑地道:“跟要饭的差不多,听说是搭上了一个鸟不拉屎县城县官家的什么亲戚,这才被推举到参加今年大比的资格!”
“那……既已求仁得仁,为何又要退婚?”夏靖安不解。
裴婉儿给自个儿捏个茶果子放到嘴里嚼着,大赞公主府里的厨子手艺好,随后面露鄙夷:“……唔,我猜她呀,是在学那些民间小户,出嫁前都要哭一哭,闹一闹,喊一喊‘不嫁’,方显出自己的矜持,她也知道她在宫里是个笑柄,大概怕那穷乡僻壤出来的状元郎君看不上她吧。”
“哦?”夏靖安有些意外,“这么说,婚又没退?她不是去找了皇兄收回婚旨吗?”
“呵!她为那穷小子疯了那么多年,心心念念得要死,怎么可能那么撂开手?折腾了也就一两天吧,直到连给她筹备大婚的礼部和户部都慌了手脚,你没见那几天宫里风言风语的,真真丢死个人!你猜最后怎么着?呵!她又跑到圣上面前,说不要退婚了,还是誓死要嫁给那个人,哈哈哈哈嗝……”
裴婉儿笑到打嗝,撞得旁边紧挨着的贵女掩面的团扇都跟着一起抖。
“……”夏靖安默然,她能想象自己的皇兄遇见这么疯癫的事有多烦,从小宫里没有不知那傻公主性情的,最后被她这么折腾一回也没什么稀奇。
裴婉儿生怕夏靖安不明白南宫樱有多矫情,生生把听来的话又添了不少油盐酱醋讲出来,惹得屋里所有人一脸震惊。
见众人都无语凝噎,裴婉儿
大快。
说不清为什么,提起南宫樱她就莫名地气不顺。这贱人明明出身没自己高贵,却攀上了皇族高枝,得怜于太皇太后,白捡个公主身份不说,死丫头还从小就长得粉粉嫩嫩的,大了更是顶个狐媚子脸,有自己的封地却不去,偏在宫里到处晃荡!
好在她是个傻的,除了那穷鬼驸马,哪个男子也不惦记。王孙贵族世家的公子或多或少都听说了她的种种事迹,还是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之后的事迹,或许是怕也被疯子缠上吧,偶尔在宫里有随从远远看见前面她人影,那主子掉头就赶快绕道离去。
一想到南宫樱虽貌美,却如此惹男子厌恶,裴婉儿心里就舒服了。
但最近听闻对方的驸马从“叫花子”变成了“文武状元”,裴婉儿仿佛被烈酒呛了一口,心中不时涌起莫名的愤恨,是以非得来亲眼看看那穷酸驸马到底有多穷酸,尔后攒够了谈资,好出去八卦,让南宫樱的名声在贵女圈里彻底毁掉!
“来了,来了……”
窗口几个望风的贵女向裴婉儿等招手,似是游街的队伍已走近她们这边。
“公主姐姐,快过来一起看呀!”
裴婉儿不由分说,拉着夏靖安就凑过去。她自己一头扎到窗子边,伸脖子张望。冬寒和秋红亦扶着公主靠拢过来。
贵女们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表姐妹俩。
在队伍离得还有些远的时候,裴婉儿就开始连连惊叹,不断和靖安公主指这说那,直到队伍越靠越近,她忽然猛地睁大了眼,紧紧盯着排行第一位置的男子。
怎么说呢,一时间,裴婉儿只觉呼吸艰涩。
他就是南宫樱的驸马?!
刚才她还听靖安公主谈起各种能够象征男子“优势”、“威猛”的外貌特征,诸如鼻子要大要挺、眉骨如何如何、肩有多宽多厚、腰背什么样子等等,只是夏靖安惋惜地表示,男子并非能得其所有,中其三四,便是极其显眼之人,占五六者,也就能被她招到公主府了,若是能达到七八成,稀世美男子不过如此!
“公主姐姐,这……队首之人,怎么和你说的稀世极品有点像呢?”
非但是稀世极品,大概比公主姐姐说过的稀世还高上几筹,裴婉儿生怕自己眼花了,赶紧叫了夏靖安一起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