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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出院 一晃眼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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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义之住院的这段时间,全靠几个朋友轮流陪护着,一晃就是小两个月,从维持稳定到考虑升白,再到离开层流床,不管怎么说,也是慢慢好转起来了,身上长了点肉,看着不再像是皮包骨头,勉强也有了点胃口。
“等会记得把水挂上,带你下去走走。”
甜梓把周义之的不锈钢大水壶里接满了水,重新调整了一下杯带的位置,留话留得潇洒,叙一庭和谭素从一楼借来了轮椅,几个人明显都没有先前那么焦虑不安了。
周义之撑着床下了地,难得脸上终于挂了点神采:“哪用那么麻烦?又不是不能走路。”
甜梓轻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保险起见吗?”
几个人像保镖护送似的,呼呼啦啦一路行至医院楼下的绿草坪,大口呼吸了几番新鲜空气,好不容易舒展了一两下腰,才骤然觉得身上的担子总算是卸了些下来。
方秉尘和徐照月两人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步伐都有些急匆匆,徐照月尤其藏不住事,脸上神采奕奕的,摸着手机就要打电话过去,方秉尘将人向过道里侧一些的位置搂了搂:“她们就在楼下,这会儿不着急。”
徐照月的眼睛亮晶晶的,将身上的羽绒服拉链向下开了开,才勉强没有那么地勒脖子:“对对对,我都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度过危险期就好,哎呀,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大家说……”
方秉尘勾了勾嘴唇,有些戏谑,无意将脑袋贴得徐照月更近了些,声音有些低了下去:“当初催着人家跟大家说的也是你,现在有好消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也是你。”
徐照月推了推身边人,只是加快了腿上的步子,没过多会儿就在草坪上远远瞧见了那几个,一人霸占着一个石墩子,轮椅上那位为了保持队伍协调,自觉也找了个石墩子来,在轮椅上掩耳盗铃。
徐照月几乎是跑着过去的,甜梓本来在低头玩手机,脑袋顶被阳光晒得暖呼呼,远远看见了对面一快一慢的两道影子,抬着胳膊直挥手,谭素弓着身子往前探,用手指头尖儿拍了拍叙一庭的胳膊:“过去看看。”
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石墩子了,徐照月喘了两口粗气:“好消息!”
甜梓帮忙顺着背,周义之自己推着轮椅往过走,几个人全聚在一起,方秉尘手里还拎着水杯,只是医院的水接得太烫了,无奈,只能先开着盖子晾一会儿。
徐照月深呼了一口气:“医生看了报告说,周义之现在状况都有好转,已经达到缓解状态了,可以着手准备出院了,不过后面还要通知继续过来,继续准备化疗和检测。”
周义之再怎么内向老实的人,这会儿也快雀跃了,从轮椅上蹦哒了起来,一米八上下的个子瘦条条的,甜梓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摁住了那人:“赶紧坐下。”
“那就是我能出院了?”
“能出院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答的,方秉尘约了车,几个人急匆匆赶上了楼,心里早开始盘算哪些东西该收拾上了。
甜梓执意要搀着周义之,睫毛上的泪珠子要掉不掉的,谭素和叙一庭跟在屁股后面,商量着到底哪个牌子的空气净化器和紫外线灯更好用一些,家里到底需不需要准备消毒柜和消毒仓。
方秉尘一副自便,笑吟吟道:“刚好我也在考虑这个,房子里面放得下,空气净化器已经买过了。”
周义之在前面走着,隐约听了这些话,还要一步三回头道:“真是添了不少麻烦,真的很谢谢你们……”
几个人挤上了电梯,叙一庭突然一拍脑门:“诶,要不然这样,咱们分工一下,我和谭素等等闪送把该买的东西买了,周义之和甜梓就在家里等着收拾快递,把东西放一放,看看怎么放合适。”
几个人连连点头:“是个好主意,正好也能让周义之活动活动。”
叙一庭继续道:“我和谭素买完东西之后准备去道观还愿,之前咱们不是还说去求一下吗?顺便也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把该还的都还一还。”
徐照月点头如捣蒜:“我和方秉尘呢?”
叙一庭摸了摸发顶,脑袋里面还没想出来,恰好门开了,仓皇安排道:“你和方秉尘先把出院的行李收拾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两个真没在一起?”
徐照月打死都没想到话题居然会绕到这个点上,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本想顺着平时那样把话题兜个圈子绕过去,心里却突然升起了一种过意不去的感觉,方秉尘显然将这些微表情全都捕捉了下来,微微笑了笑:“等到家了说吧,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
几个人收拾了行李,坐上了车,叙一庭的奶奶又打了电话过来,脸上乐呵呵的,身子骨看着照旧硬朗:“小周出院啦?福生无量…福生无量。”
周义之笑了笑:“奶奶,已经出院了,现在身体好着呢。”
周义之住院的这段时间,大家伙都很记挂他,叙一庭的奶奶原想着送点土鸡蛋过来,实在是谭素嘴甜,说土鸡蛋留着孵小鸡仔,等小鸡仔长成大公鸡,到时候再让周义之过过嘴瘾也不迟。
奶奶听了这话高兴啊,即便实在是被推脱着送不去鸡蛋,倒也是喜洋洋的:“到时候咱就把大公鸡炖成鸡汤,给你做烤鸡腿,给小周做炸鸡翅!”
叙一庭耍宝似地撇撇嘴:“我吃什么?”
奶奶一拍手:“等小周出了院,你带着女朋友来咱家玩,你和奶奶一起杀鸡,想吃多少杀多少,哎呦……看看你们这两天,跟着一起住医院,瘦两圈了都……”
听了周义之说话,看着脸上的神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叙一庭的奶奶这才算松了口气,又提起了那茬事情来:“大小伙子就该有大小伙子的样儿,以后身体好着呢,跟奶奶一样,长命三百岁!回头你来奶奶家吃鸡肉,好好补补身子,鸡蛋也行,想吃多少有多少!”
甜梓跟着探脑袋:“奶奶,我也要吃!”
徐照月和方秉尘也腼腆着脸打招呼,奶奶只顾大手一挥:“都有份儿!”
连带着司机都没忍住开了一句玩笑,问电话那头的老人有没有自己的那份,爷爷刚好生了炉子回来,跟着奶奶一起大手一挥又一挥:“来咱这儿玩,谁来谁有份儿!”
说话间,入镜的一只鸡似乎生怕自己被人看上,扑棱着翅膀撒丫子远去了,还被奶奶笑“胖得飞不起来,回头就先吃这只。”
远处鸡鸣,听得出来只只心里都不满,但也没有饿着自己的肚子,米粒还是照旧要吃的。
几个人下车到了家,草率安顿完后,做了一副要开大会的架子出来,徐照月想起电梯里的那段问话,心中还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开口,到底是说别人容易自己做难,愣是半天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样。
甜梓正襟,周义之倒也有活力,和其他两人打着拍子配合道:“升堂——”
方秉尘紧挨在徐照月旁边:“草民又犯了什么事?”
甜梓眼中透出洞悉的目光,就像刚见面那会一样,来回扫视着面前二人:“你们两个……敢在天子脚下欺君!”
徐照月抿了抿嘴唇,明明干着奉承的活计,却透出了一种老实本分的劲儿,用指尖默默将盛着温水的玻璃杯往前推了推:“天子,喝水。”
甜梓眼睛一瞪一收,温水下肚,更是神气:“我要审你!”
方秉尘忍了忍笑:“天子可以先审审我,是我没有担当在前。”
甜梓皱了皱鼻子,又皱了皱眉头:“那我现在就要问你,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周义之当然知道他们两个什么关系,但也只是默默低下了脸,一副全然不知者的样子,还在一旁火上浇油:“是啊,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啊?”
所谓开团秒跟,大概也是如此,谭素和叙一庭两人双双接话:“在一起了没?”
“在一起多久了?”
……
方秉尘一副欲哭无泪,他倒是想在一起,奈何没有啊!
“没在一起。”
“前任关系。”
方秉尘和徐照月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众人显然都被惊到了,但似乎这个答案又格外符合逻辑。
“你们是藕断丝连?”
甜梓马上下了定论,一副思考者的姿态。
徐照月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胡乱捋了捋脑袋里的那点东西,刚刚在车上她就一直在想,可惜是个榆木脑袋,愣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方秉尘倒是干脆:“也不算藕断丝连,是我一直缠着她。”
不知全貌的那几个人一听到这种什么单方面缠着的话,显然警惕了起来,除了周义之还在那里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叙一庭眉头紧绷着:“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甜梓则来回望了望二人之间:“徐照月,他缠着你,有让你觉得不舒服吗?你们两个怎么分手的?是和平分手的吗?”
谭素也跟着一同吃瓜,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说呢?你们两个之间……都发生过什么?方秉尘,正人君子的气节可不能丢。”
徐照月慌乱无措地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不是他单方面缠着我,这个……”
徐照月说到这里,总觉得好像又哪里不对,只能重新捋了捋思路,咬了咬牙,想着也不用再瞒了,长话短说道:“确实是前任关系,因为我有病就分了。”
……
甜梓愣是没想到这人到底哪有病,上下打量了一通:“什么病?治了没?好了没?”
叙一庭则一副长姐一样的样子,将自己的发丝往后拨了拨:“什么病?谁提的?分了,怎么又……”
谭素自觉补了话:“怎么又追求上了?”
徐照月耸了耸肩:“我提的分手,家里发生了一点事情,我自己又……哎呀,你们也知道,有的人家里可能就是比较严,久而久之,难免有点心理问题,我觉得连累人,我就分了。”
方秉尘像是趁机表态似的:“我没想过分手,也没想过离开,有病就治,我不觉得有病,是分手的理由。”
可能说话太急了,一点都没有平时那股文绉绉的劲儿,甜梓叹了口气,周义之颇有眼力见儿,想着递一把瓜子过去。
可惜手抓向瓜子的那一刻,就被甜梓一爪子拍掉了:“刚出院就想着吃?”
周义之委屈得像只大狗:“没有啊!我想着给你抓一把,让你缓缓心情……”
甜梓一愣,突然想起早期周义之左瞒右瞒的那出事情,犟着个脸没好气,却还是接了瓜子过来:“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你生病了也不说,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
甜梓又发挥起了群主的大领导身份,撇着嘴看着徐照月:“还有你,是不是现在还没好啊?现在心理疾病很普遍了,你也不要对这种病有什么病耻感,这说明社会进步了,人们对精神的追求和探索都有一定提升了,而且你看大家不是都陪着你吗?”
“你吃什么药?什么病啊?这些日子陪护是不是没时间复查?我看网上那些人都会复查,试没试过中医啊?现在都感觉怎么样啊?”
一连串问话跟炮弹似的,徐照月反倒有些润了眼眶,谭素和叙一庭也跟着问:“那你还爱他吗?还想着在一起吗?你是觉得拖累他了吗?你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不要太紧张,不要太焦虑,谁还没点小病啊?”
周义之想帮着用指甲剥瓜子,最后被众人连连压制,只能端坐在沙发上。
徐照月和方秉尘逐个儿将问题几乎都答了个遍,甜梓这才继续了下去:“你肯定还喜欢方秉尘,我也知道,你觉得自己有病,不想添麻烦,就想着回避,想着分手。”
“其实之前陪护的时候,周义之也和我提过分手,我没同意。”
谭素半捂着嘴,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
甜梓苦笑两下,周义之低着头,肩膀也耷拉下去,一脸羞赧,自己主动将话接了过去:“那个时候你们都没在,我……我也觉得我这个病太添麻烦,而且,那个时候我还觉得这个病治不好,连后事都想好了,我就想着少一个人伤心,少一个人哭。”
“我就和甜梓提了分手,我说,我现在的这个样子,她也看得到,如果不分手,以后死了怎么办,不如亡羊补牢,及时止损,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减少一点精力投入,别管我了。”
谭素听着只是叹了口气,她也不能说点什么,毕竟这也确实是一种考虑方向,如果是她,或许她也会用一样的方式。
甜梓抹了一把脸:“别听他乱说,反正就那张嘴,他说他的,我说我的,我没同意他提分手,他就开始给我耍脸色,不想我帮忙给他擦背,也不太愿意和我说话,僵持了大半个下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破冰的理由,我说别把事情想那么糟,咱们不是还一起存了一张卡,留着以后去冰岛吗?”
甜梓说到这里就气笑了:“周义之说话有意思,他说那张卡……说那张卡只是为了把钱存起来,以后留给我用,以后留给我去冰岛,或者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不为钱什么的发愁。”
甜梓说着话哽咽了,周义之等人都手忙脚乱抽了纸出来,新装的抽纸盒,眼看着就少了两层。
甜梓揉了揉眼睛:“我也能理解,我说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糟,家里也不缺钱,周义之就又开始说,叔叔阿姨也不会同意你有一个那么病弱的男朋友,我说没事啊,你会好起来的,这个死榆木脑袋!”
甜梓一边说着,一边擤了擤鼻子,恨不得戳戳周义之圆乎的头:“我看真是做化疗做成和尚了,觉得什么都空,这个死榆木脑袋张口就说‘这些情情爱爱都没什么的,你会遇到更好的男朋友,和我这样一个快死的人谈恋爱,对你对我都不好,更何况是结婚呢?你也知道恋爱这种关系,一旦牵扯上家庭,几乎必然会步入婚姻,我不能给你好生活,不说让你做个阔太太,不能让你有钱花,我甚至都没有健康的身体,你还要反过来养我,你让我怎么和你在一起?还是分手吧……’”
甜梓越说越气,越说越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哭得通红:“还要说什么,说自己每两天日子活了,我也不敢把这种负面情绪传递出来太多,毕竟你们也知道生病嘛,心态很重要,我只能跟他说这种事情,以后再说,反正现在我是不同意的,除非有一天你死了。”
叙一庭这才隐约想起来:“是不是就那天下午?我说怎么看你状态好像……萎靡不振、浑浑噩噩的。”
甜梓点点头:“对,我跑水房去了,和我爸妈打了一通电话,我爸妈都问我周义之怎么样了,他们也都赞同周义之的想法,其实我也能理解,毕竟谁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哎呀,算了,周义之现在不是好着呢吗?而且这都出院了,反正和家里聊了聊,看见小果儿在家里东窜西跑的,我才好了点儿。”
甜梓又抹了一把脸:“徐照月,你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有时候真的是人多了才有力量,不要拒绝别人对你的好,而且我们不都是自己人吗?虽然不是一个爸妈生的,但是我们现在不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了吗?”
甜梓又继续道:“可能是周义之这个混蛋,把话说太重了,晚上我躺在陪床上的时候,真的就做了个梦,我梦到周义之的病一点都不好,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的家里人……之前也聊过了,我知道他家里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了,我梦里就梦到……”
甜梓手上的纸巾没有一点干处,周义之不断帮着抽纸,不断搓着对方的胳膊:“我就梦到,周义之病情太差,初步判定说什么人没了,身体还没硬下去,人才刚走,可能还存了一口气在那里,身子还勉强软着,他家里人就要把他带走,还要去威胁医院赔钱,说把孩子治死了,我就一直在拦,我说‘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你们不能把周义之带走,你们不能、绝对不能终止治疗!’”
甜梓哭出了鼻涕泡:“后半夜我就惊醒了,我看着周义之还躺在病床上,倒觉得舒心很多,还躺在病床上就说明还有得治,说明还有出院的机会,但我又不敢哭,我怕影响了周义之的心态,我猜你那个时候,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太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了,你和他其实很像,你可能和方秉尘提一句分手就消失走人了。”
徐照月像是被点了什么黑历史,只敢唯唯诺诺低下头,和周义之一比倒还真有一种如出一辙的气质。
谭素和叙一庭恩爱小两口算是吃瓜最愉快的,东吃一点,西吃一点,谭素说话直得很,张口就问:“真是这样吗?”
方秉尘敛了敛眸子:“也不怪她,都想着自己为对方好……周义之现在不也好多了吗?没事,徐照月也会好的,无论和不和我在一起,我都会陪着她。”
甜梓擦了擦自己的脸:“方秉尘,怎么你也是个糊涂蛋?大家肯定都会好的,但你不能无论在不在一起都陪着徐照月,你以什么身份陪呢?你真的以为你没有私心?”
谭素本想着帮腔,但这话实在尖锐,只敢私底下和叙一庭咬耳朵:“你觉得有没有私心?”
叙一庭的目光来回游移,轻轻点了点头。
甜梓言辞犀利到有点“为夫讨面子”的意思:“徐照月,你也是,你不要先把自己给一棒子打死了,而且你也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心,你就真的放得下吗?你就真的觉得自己的生命很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