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春雷阵阵

1、第 1 章 6089年

　　6089年，世界早已被发现是由各个时空碎片组成的，每个时空都有其原住民和原世界规则。

　　而我是一名为了维护时空稳定被研发出来的机器人，编号是T077，日常工作就是穿梭在各个时空里帮助误入其他时空的人回到原本的时空。

　　接下来是我的第一次工作：制造我的机器人博士C877按下实验室里的一个按钮，我便被脚下出现的蓝色漩涡吸了进去。

　　三秒后，我便出现在了一片绿色的草地上，传送时脑子里已经导入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这次的任务对象，扫描了一下四周，方圆百里内没有任务对象的气息，但在西南方一百二十五公里处，任务对象的心跳出现了。

　　我朝着西南方走去，按照人的步行速度约一小时四到五公里，一百二十五公里需要走二十五小时。但这是个玄幻世界，所以我给自己写了个程序，二十秒后我拥有了这个世界的轻功，在轻功的加持下，十个小时零八分，我终于站在了任务对象的对面。

　　任务对象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穿着紫色的纱裙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见到我，脸色大变，她应该是有初始时空记忆的，是看到我的服装和头发，让她想到之前的时空了吗？

　　“你好，余韵浅小姐，我是时空管理局的T077号工作人员，这次来是送你回家的。”我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柔和温暖，尽量让她感觉到家的感觉。

　　余韵浅没有出声回答我，眼角却泛红，鼻子抽动，看起来有些伤感，我刚想扫描一下她，了解她的想法，大脑便出现一阵超强电流，狠狠的电击了我：对了，每个机器人制造出来就被带着一个终身跟随的程序：禁止探查人类情感。

　　电流是主脑的，并不会影响到我的身体，我向余韵浅走去，伸出手：在余韵浅的时空，伸手握手是表达友好的意思。

　　余韵浅没有伸手，看着我的脸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坐在秋千上以手掩面，应该是在哭泣。我在主脑里检索着余韵浅那个时空安慰哭泣的人的方法：

　　1，保持冷静，轻声说：“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来。”

　　2，使用肢体语言，轻拍肩膀、递纸巾或一杯温水，若不确定对方是否接受肢体接触，可先询问：“需要我抱抱你吗？”

　　3，陪伴，坐在对方身边，用眼神或点头示意“我在这里”，给予对方情绪释放的空间。

　　我按照主脑的指示，轻声对着余韵浅说：“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来。”

　　不知为何，余韵浅却哭的更厉害了，于是我按照第二点准备拍拍她的肩膀。手还在半空中呢，却被一道剑气给挡开了。

　　我回头看去，一个相貌英俊，衣着白袍，练气水平已经登堂入室的男人正怒气冲冲的盯着我，应该是把我当成正在害人的妖魔鬼怪了，毕竟我穿着银色紧身上衣和银色紧身长裤，以及银色长靴，十分的赛博朋克，回去后要提交一下bug，让C877博士写个传送时自动匹配当地时空的衣着打扮的程序。

　　余韵浅也被这突如起来的剑气打断了抽泣，抬起眼眸想要出声为我解释：“她不是，”话还未说完，人却愣在原地，好一会才颤抖的说出“阿常”两个字。

　　“姑娘认识在下？”徐常见我们的关系好像不像他想的那样，便飞剑入鞘，抱拳向我道歉：“抱歉姑娘，在下徐常，蜀山弟子，刚刚是在下误会你了。”

　　我也双手抱拳以示友好。

　　“阿常？”余韵浅听徐常的话后，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徐常的脸伸手便摸了上去，“不会错的，你就是阿常，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阿浅啊，你的妻子。”

　　徐常有些被余韵浅的举动惊到，好一会儿才伸手拂去余韵浅放在他脸上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耳尖和脸颊都泛起微红：“夫人说笑了，在下刚二十五，此次是第一次下山，夫人应该是认错人了。”

　　“夫人？”余韵浅听得出这不是夫妻间的昵称，是对年纪大的长辈的尊称，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是呀，她都三十二了，而面前这个徐常看着，不过才二十出头。

　　我见气氛有些凝滞，便按照主脑提示开口：“咱们去屋里坐下来说吧。”

　　俩人都接受了这个建议，余韵浅走在前面，引着我们走入主屋，和院子里的生机盎然不同，屋里全是温馨甜蜜的装饰，能看得出屋子的主人很用心的装扮过。

　　我坐在手工打造的木椅上，面前是一整张石头做成的圆桌，被磨的一点棱角都没有。

　　余韵浅沏了一壶茶，给我和徐常都倒了一杯。

　　“多谢夫人。”“谢谢。”

　　“夫人也是修行之人吗？”徐常坐在背对门的位置，正好看着墙后挂着的剑，好几把，看得出被主人小心的爱护着，但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余韵浅愣了愣：“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从见到徐常开始，她就一直盯着他看，时常看的发愣，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是我夫君的，外面的秋千，种的桃树，花，屋里的桌床凳椅，风铃，窗帘都是我夫君阿常亲手打造布置的。”余韵浅嘴里说着夫君，眼睛却只看着徐常。

　　徐常也感受到了余韵浅异常炽热的目光，“哦”了一声之后便一个劲的低头喝茶。

　　但在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被余韵浅用手按住了：“夫君当真不记得了？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夫君都不要了？连带着我都要被夫君抛弃吗？”

　　徐常很快拂开余韵浅的手，双眼不敢看她：“夫人自重，在下不是你夫君。”

　　“我知道，定是蜀山那些老头封锁了你的记忆，不让你想起我，但你真的是我夫君，阿常，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要再多些时日，你定会重新爱上我。”余韵浅眼角绯红，身子紧贴着徐常。

　　我感受着二人的心跳，越来越快，也感受到从远方多出来一个心跳，而且越来越近。

　　“妖女，快放开我师兄。”一把利剑从院外飞入直直向主座的余韵浅而来，我眼疾手快，拉开了她。利剑却横插在余韵浅和徐常之间的石桌上，将石桌劈成了两半。

　　“师妹！”徐常面带愠色，见无人受伤，站起来将院外的师妹挡在身后，双手抱拳：“抱歉，小师妹因师门骄纵太过管教无方，还好二位都没事，在下替她向你们赔罪，二位要打要罚在下都可以，只是小师妹脸皮比较薄，还容在下回去再管教她。”

　　余韵浅眼角还挂着红，鼻尖又是一酸，徐常这保护的姿态，以往都是对着她的，如今倒是换了人。

　　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余韵浅则轻点了点眼角，嘴角嗤笑：“好啊，那就罚你在这陪我一辈子。”

　　“夫人？何苦一直为难在下，在下真的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也不是你的夫君。”徐常有些急切，话也严厉了不少。

　　“师兄，别被这妖女蛊惑了。”只见徐常的小师妹一袭青衣，轻点脚尖便飞进了屋里，扯住徐常的衣角便要拉他离开。

　　余韵浅见此甩袖背过身去：“二位自诩修仙人士，一进屋里便是舞刀弄剑，我这小屋容不下两座大佛，请回吧。”

　　我有些不解，明明刚刚余韵浅还生怕徐常离开，为何此时却主动让徐常走？

　　徐常皱了皱眉，鞠躬作揖：“抱歉夫人，实在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必定登门拜访，只要夫人要求不伤天害理，不强迫他人，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办到。”说完便带着他的小师妹消失在了小屋里，留下我和余韵浅在屋里。

　　“余小姐。”我唤了唤余韵浅，“现在要跟我走吗？”不用管任务对象的情感问题，我们机器人只需要帮助任务对象回到正确的时空，或者清除任务对象的正确时空记忆，让她真正成为本地时空的一名人类。

　　余韵浅没有回头，听得出应该是哭了，嗓音十分哽咽：“我能不走吗？”

　　“可以的，余小姐，你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回到正确的时空，清除在这个时空的记忆；二是留在这个时空，清除正确时空的记忆。”

　　听完我的话，余韵浅回了头，脸颊两边全是泪痕，眼角还有晶莹的泪珠往下掉。好像今天一整天，她的眼泪就没停过。

　　“怎么称呼您呢？”余韵浅看着我。“我是时空管理局的T077号工作人员，您叫我七七就好。”

　　“好的七七，如果您有时间的话，不妨坐下来听我给你讲个故事。”余韵浅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话语间虽是询问，动作上确好像是我非听不可。

　　我顺着她手的方向，坐到了刚刚的位置上：“有的，此次专属于为您服务的工作时间有两周。”

　　“二零四五年。我出生于一个四线小县城的农村，从小爸妈就去一线大城市里打工，只有过年才会回来，我跟着奶奶在村里生活，奶奶每天都很忙，早上要去地里浇水施肥，回来要喂猪，晚上要把地里的菜摘下来第二天清晨带到集市上卖。小时候奶奶在做这些事情的中间还需要帮我做好饭，待我上小学了，便是我肩负了做饭的任务，那时候日子苦呀，但也很甜。”余韵浅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想来是较为幸福的回忆。

　　“但上天就是那么喜欢开玩笑，我的父亲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错误操作工厂里的仪器，丧了命。当时我才八岁，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很冷很冷的雨天，妈妈和奶奶扯着我跪在父亲的棺材前，拼命的哭喊着我父亲的名字，农村里最后将棺材送上山之前，还有一次开棺，让亲人最后再看看，也是我看父亲的最后一眼，父亲的左半边身体是被仪器切了去的，在棺材里虽然用被子盖着，但是陷下去一块，还好脸是完整的，我就看着他紧闭着眼睛，嘴唇惨败，说真的，就像是睡过去了一样，但是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只能在土地里长眠。父亲过后，母亲在我五年级的时候也改嫁了，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全靠着我父亲才在厂里有一份工作，父亲走了，厂里也不要她了，虽然厂里给父亲赔了一笔钱，但她也不敢花，在改嫁前几天把存折和密码给了奶奶，小时候我恨透了她，可是越长大我就越发现，其实她做的对。她先是她自己，才是我妈。如果守着我一个人过一辈子她得过的多辛苦。”说这些的时候，余韵浅也没有哭，平平淡淡的，想来对这些事情她已经完全脱敏了。

　　我用她之前的杯子给她到了杯茶，她摆手拒绝，继续回忆。“现在才说到最痛苦的事情呢，在我六年级考上县里最好初中的那个暑假，我奶奶在地里种地，因为中暑，过世了。”余韵浅眼眶又开始泛红，“而我这个不孝孙女，和同学去城里的游乐园里玩到晚上才回家。那天我到家的时候，家里围了好多好多人啊，比过年还热闹，邻居，亲戚，村长等等，他们都用特别不满有些甚至是憎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审判我，告诉我，如果你没出去玩，你奶奶就不会死。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我不敢置信的抱着我奶奶的尸体，一直求她，求她不要死，求她不要让我陷入被万人指责的境地，多好笑，我在这种情况下想的都是自己，多自私啊。”

　　此时她的情绪十分激动，手都在颤抖，想来应该是心里最痛的伤疤，最深的阴影。

　　“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了，上初中后我抽烟逃课谈恋爱，不打架是因为看多了死亡后我反而怕死了，后面成功没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后我就去了之前我爸妈去的那个城市打工，问了好多家，都不收童工，最后还是初中的某个社会上的前男友，介绍我到酒吧里做夜场，你不会觉得我脏吧？”余韵浅看着我的眼睛，想要判断我接下来的话有没有撒谎。

　　我摇了摇头：“不会。”机器人并没有感情。

　　“其实做夜场主要是陪酒，钱给到位了也可以陪睡都看个人意愿，但是我一开始还太小了，没发育好，没有老板看得上我，就只能拼命喝酒，拿走酒瓶下压着的人民币。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两年后我长开了，也发育的好，许多老板都想包我，但我倒是开始嫌弃了，然后如何在酒场里不喝多，功成身退成了我的日常，但有一天有个大老板想睡我，被我拒绝了，他便拼命灌我酒，我喝的太多了知道情况不对便说要去上厕所，跑出酒吧后我摇摇晃晃的过马路，最后被车撞了，醒来便到了这个世界。”说完她看着我，应该在等我的反馈。

　　我张了张口：“辛苦了。”

　　她看我一本正经的，倒是被逗笑了：“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哦，请帮我保密。”

　　我摇了摇头：“抱歉，这个我做不到。”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器人，任何比我等级高的机器人或者最高人类都可以调取我的记忆芯片，我无法守住任何秘密。

　　我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揉了揉我的头：“好吧，那记得在你的版本里把我描述的坚强一点哦。”

　　我点了点头，不用描述，你本来就很坚强。

　　“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回去，七七，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

　　我还是点点头：“会回去，维护好原本的秩序。”

　　余韵浅苦笑，沉思了一会开口问我：“不是说给我两周的时间吗？若两周之后我没有做出选择会怎么样？”

　　“我会清除你在这里的记忆，带你回到原来的时空，维护好原本的时空秩序。”我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这确实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好吧。”余韵浅喝了口已经放凉的茶，“那就麻烦七七小姐，再陪我再待上十三天了，若是到时候我还是没有做出决定，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嗯。”

　　晚上余韵浅做了两碗面，上面还放着荷包蛋，我平淡的告诉她，我是机器人，不用吃饭，也不需要吃饭，她大吃一惊，问我是来自几几年，科技发展的这么厉害了吗。我告知了她年份，她没有说话，一个人默默把两碗面都吃掉了。

　　直到晚上睡觉，我已经坐在椅子上进入了休眠模式，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好久才轻声说：“如果我回去，关于你的记忆也会被清除吗？”

　　“会。”我的主脑已经开机，当天晚上她也没睡，我从她的心跳声音里听得出来。“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关于我的记忆都会被一起清除。”

　　第二天清晨，院子外便出现了敲门声。从我昨天接收到的信息中分析出心跳和脚步是徐常。

　　而余韵浅也像开了外挂，笃定门外一定是徐常，在房里直接喊了声：“徐公子若是没有诚意还是别来了，小院容不下您这座大佛。”

　　徐常正了正声色，语气诚恳：“在下是来赔罪的，还请夫人开门，夫人要打要骂都可以，只要夫人提的要求是在下不违心，不伤天害理的，在下必定为夫人肝脑涂地，用来赔罪。”

　　屋里的余韵浅早已穿戴整齐，对着门外那边的空气，轻声呢喃：“还是这么单纯啊你。”没办法，作为最新一代的机器人，二公里内的声音只要我想听，都可以一清二楚。真不是偷听。

　　“那好，你进来吧。”余韵浅推开房门，今早天微亮她便已起床梳妆打扮，身上穿着白色的纱裙，三十二岁了，腰还是那么纤细，盈盈一握，她也给了我一件新的裙子，是嫩黄色的，说最称我白皙的皮肤，我的头发也被她用巧手高高盘起，除了鞋子，我看起来和这个时空没有违和感了。

　　余韵浅长相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且越看越美，认真化妆后更是遮盖住了岁月的痕迹，像又回到了二十五岁。昨天见她时，她实在太憔悴，人也没有精气神。

　　三人又按照昨天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石桌昨日被劈开了，但没有倒下，仍稳稳立住。只是中间裂开缝隙，隔开了将近一厘米。

　　先打破僵局的是余韵浅：“徐常，你看着我。”

　　徐常本是低着头的，现在抬起来看向余韵浅。

　　余韵浅神色肃穆且悲伤：“徐常，我余韵浅对天发誓，以下话语如有任何作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我确实是五年的夫妻，十五年前，我流落到象山，你正好回蜀山的路上途径象山，那天夜里我找了一个山洞准备过夜，没想到却是一只虎妖的老巢，那虎妖掐着我的脖子便要吃了我，是你闻到了妖气，在它吞下我之前，救了我，从那以后，我为了报恩便一直跟着你，二人相处久了便互生情愫，只是你师傅们都不同意，于是你带着我离开了蜀山，在此处安了家，一住便是五年，直到有一天，那虎妖的父母找上门来寻仇，它们实力强劲，你堪堪与它们打平，但再加上要保护我，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了，只能挨打，最后被虎妖一拳打碎了心脏，而我被你赶来的师傅们救了下来。最后你的尸体被你师傅们带走，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不知道这十年里你发生了什么，想来应该是你师傅们的功劳，将你救活。但我们，真的是至亲的夫妻。”

　　说完这些，余韵浅的眼泪已经滴落到了桌前。

　　徐常脸上的神色转变十分的精彩，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再到皱眉回忆，最后脸上露出的痛苦迷茫：“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这些记忆，我也想不起来你，三年前我醒来后就失忆了，你说的这些我全都不知道，我会回去跟师傅们问清楚的。如果是真的，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余韵浅擦了擦泪，转眸看向徐常：“你要如何给我交代？是和我重新成亲，重新来过吗？”

　　“对不起。”徐常已经不敢看余韵浅的眼睛，“我和小师妹已经定亲了。”

　　“啊？”余韵浅愣住了，连眼泪都呆在眼眶里拥着，忘记落下来，“定..定什么？定亲吗？”

　　“嗯，但是你说的若是真的，我会解除婚约回来找你，当你的仆人一辈子。”徐常的指甲已经嵌入手心，看得出他现在很痛苦。

　　“呵。仆人？”余韵浅那滴泪总算落了下来，讥笑道，“好啊，那你快去问清楚，然后赶紧回来当我的好仆人。”

　　徐常走到门口，外面的光洒向他，屋里只余阴影，他低声留下一句“抱歉”，之后便用轻功飞走了。

　　余韵浅走到门外，拿起自制的花洒，开始浇花，然后毫无预兆的问了我一句：“你猜他多久会回来？”

　　没等我回答，她便停下浇花的手，对着我浅笑道：“一天，明天他便会回来。”

　　但等到第二天，屋外下了一整天的滂沱大雨，余韵浅一早就打扮好了坐在门外等，直到晚上，都不见徐常。

　　屋里早已乌漆嘛黑，对我的视力来说没有影响，余韵浅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像是在自嘲，又透着几分绝望，我看不明白。

　　徐常没来，但等到了他的其中一个师傅。一个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人，站在雨里。

　　“余姑娘，好久不见。”

　　“清风道长，好久不见。”余韵浅没等到徐常，心情十分不好，面色铁青，“你们不敢告诉徐常真相？怕他还是选择我？还是你们又清除了他的记忆？”

　　面对余韵浅的一串质问，清风道长没有回答，转而跪了下来。雨滴沿着他的头发胡子滴下来。

　　“余姑娘，十五年前，徐常救下你，你们二人结缘，他本是最有希望得道成仙的人，只因你无缘仙道，便也让他陪着你不修仙，做凡人；十年前，徐常死在虎妖手下，为了救活他，掌门竹潜真人将自己的心脏换给了他，然后驾鹤西去，我们连续七年为他灌注真气，才让他重新睁开了双眼，余姑娘，你和他在一起，只会害了他，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徐常。”

　　余韵浅情绪终于抑制不住，爆发了：“呵，送你三个字，不可能。现在就从我家里滚出去。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可能放手。”

　　清风道长从雨里站了起来：“余姑娘，他不会再下山了，你别等了，言尽于此，此事是我们对不住你，抱歉。”说完便不见了。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余韵浅还是坐在门口，眼神空洞转向我：“七七，你觉得，我该放手吗？”

　　我没有回答，我的主脑里分析不了关于人类的复杂情感。

　　“其实我想过放手，七七，在被告知我没办法修仙的时候，我想过放手，但你知道吗，他坚定的选择了我，他说，不要长生，不要成仙，只要和我在一起。他可以陪着我慢慢变老，享受人生的每一个时刻，我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但我比较幸运，遇到的是太阳。”

　　第三日，外面还是春雷阵阵，哗啦啦的砸着雨，余韵浅坐在门口，雨滴打湿了她的裙角和鞋袜。

　　“七七，你能带着我嗖的一下，飞到蜀山吗？这里到蜀山也就五十公里吧好像？”相处了三天，我已经发现，余韵浅能很快的调整自己的心情和状态，虽然是伪装的，因为从心跳和一些小表情能看出来她还是不开心。

　　她撑着下巴看着我，我摇了摇头：“只能轻功带你过去，需要五小时十一分钟。”

　　“那也可以，比我走过去快，但是这么大的雷电，会对你有影响吗？”她有些担忧的看着我。

　　“会的，余小姐，我是机器人，雷电会干扰我的信号。”我的主脑也提示我不要在雷电天气出行。

　　“那等不打雷再去吧，不然你抱着我，雷劈到你身上，给我电死了怎么办？”余韵浅皱着眉端详我，然后走过来戳了一下我的脸蛋，“明明摸着是人的触感呀？就是太凉了。”

　　“这是最新的模拟人体肌肤的材料，和人的肌肤触感已经达到99.7%相似了。”我为她解答。

　　“好吧好吧。和你聊天真没意思。”余韵浅回了屋，点起一盏烛火，绣起了帕子。

　　我坐在她对面启动了休眠状态。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直到傍晚，虽然看外面天色看不出来，但我精确的知道是晚上九点半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强烈的心跳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嗖的一下来到了门口。

　　门在闷闷的雷声中被推开，徐常站在门口，闪电闪过，显得他那张脸，惨白，每一根发丝都在滴雨。

　　直到他走进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红色的喜服，胸口那处红的泛黑，那么大的血腥味，不仅我，余韵浅也闻到了他身上有伤。

　　余韵浅脸上写满了担忧，走上前去要查看他的伤口。

　　徐常握住余韵浅要查看他伤口的手，声音闷闷的，跟雷声一样：“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之前真的是夫妻？师傅们不肯告诉我，强绑了我成亲，我跑了出来。”

　　余韵浅手用力想要挣脱继续去查看他的伤口：“先处理伤口，剩下的明天再说。”

　　徐常的手却握的死死的，余韵浅挣脱不开，徐常看着余韵浅，有些哭腔：“对不起，可是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说完之后便晕过去了。

　　余韵浅忙探查徐常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心跳也在。

　　第四日，天终于放晴了，被大雨冲刷过的天气，显得格外清澈。

　　我被余韵浅指使着和她一起用锄头给院里的花花草草们松土，可是我完全不会，因为我的主脑里并没有关于锄头的资料。

　　于是余韵浅手把手的教我，可能因为我是个机器人，所以做起来也特别的机械，不像余韵浅那么自然，连每一滴汗都滴落的那么恰到好处。

　　翻完土，徐常也起来了，他上半身被余韵浅用纱布包的紧紧的，伤口上好了金疮药，昨夜余韵浅清理伤口就清理了好久。

　　他就站在房屋门口，自然而然的说出：“早上好。”

　　“早上好。”我自然的回答。

　　余韵浅也带上笑意：“早，阿常，欢迎回家。”

　　阳光下的余韵浅，不施粉黛，也美丽动人。

　　午饭，被劈裂的石桌上摆放着两碗鸡蛋面，一碗是徐常的，一碗是余韵浅的。

　　“她不用吃饭吗？”徐常问道。

　　“我不用...”话未说完被余韵浅突然加大的声音盖了过去。“她吃过了。”

　　徐常很快就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桌上，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向余韵浅：“对不起，余姑娘，之前的记忆我想不起来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以后可以按照主仆的方式相处，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师傅用命救我，我必须继续修仙，报答他的养育救命之恩，但我会陪着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余韵浅嘴里含着一口面条，就这样鲠在喉中，让她说不出话来。

　　半晌余韵浅才咽下嘴里的面条，吐出一个：“好”字。

　　吃完饭，余韵浅叫我跟她出去。我跟着她走到了附近的山坡上，她席地而坐。我站在原地。

　　她拔下身边的一朵小花，看着我嘴角带笑，眼睛里却盛满泪水，那么悲伤：“七七，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明明他说出的那些话，我的心好痛，可是我没有资格去怪他，甚至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若不是他师傅，十年前他就死了，为了保护我而死。”

　　我没有说话，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此时只需要听她倾诉就好了。

　　“其实，今天早上梳头发的时候，我发现了我又冒出了白发，上一次长白头发还是他死了之后，我长了好多白头发，但一年后，我一个人也挺过来了，我把家里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的，我想着无论是哪一天，我死了也没事，但活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好好的过，好好的想他，免得白白浪费了他的命。”

　　“直到你来了，看到你的时候，我是想要回去的，立刻马上回去，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但他又出现了，你说世界为什么巧合这么多呀。这么残忍，要我忍受着在他面前一天一天老去，而他还是年轻的模样。可哪怕是这样，我也不想离开他。但这样对他就公平吗？没有记忆的他还是他吗？他要承担起这个责任吗？还是我应该放手。”

　　“抱歉，余小姐，我给不了你回答，但这里有一个硬币，正面是回家，反面是留下，一个星期后我来找你要答案。”说罢我将硬币放在她手里，转而用轻功飞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是留在余韵浅那，徐常便会发现我的异常，时空管理者只能对任务对象使用记忆清除，不能伤害或者干预当地时空的人或事物，若有违规，会被拆除重新改造。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句话：重新改造后的我，还是我吗？

　　这句话很快的闪过去了，刚想捕捉就已经消失。连刚刚发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找了个破败的寺庙躲了起来开始休眠，这个时空确实有很多妖兽，但在修仙者的压制下，大多都躲在山里，我只要不往山里去，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很快，一个星期便已经过去。这已经是我来这个时空的第十一天了。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不刺眼，空气里都是温暖的味道。我用轻功往余韵浅家里飞去。只需要三个小时，便可以到了，不远不近，是我特意算好的距离。

　　可才过了一个小时，天空便已经开始滚动，轰隆隆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好几个晴天霹雳，两小时后，天一下子就暗了，雷声滚滚伴随着闪电，但没下雨。回去后还需要提交一个查看当地时空天气的bug。

　　作为机器人，我的主脑很明确的告诉我，雷雨天气禁行，但作为时空管理者，任务优先于一切。终于，三个半小时后我到了。

　　可惜，屋里并没有余韵浅的心跳，也没有徐常的。

　　我探查了一下，他们在上次余韵浅带我去的那个山坡。有些距离，我轻功过去需要十分钟。

　　没有停顿，我马上往山坡飞去。

　　耳边断断续续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大师兄，那我们呢？我们之间的感情呢，就全都不作数吗？”这是徐常小师妹的声音，听得出来很撕心裂肺。

　　“抱歉，师妹。”徐常的声音则带着愧疚。

　　“师兄，翎儿不要你的道歉，师兄，三年啊，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秒？”清翎儿问完这个问题，空气都凝滞了，好长时间没有声音。

　　“我..”徐常刚要开口，就被余韵浅打断了：“我不管你是谁，也不追究你追着我夫君一直问，甚至还问他有没有爱过你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告诉你，这辈子徐常他就只能是我余韵浅的夫君，你要是想抢，可以啊，等我死了。”

　　“你别以为我不会，余韵浅，你无缘仙道，等你死了，我就能跟大师兄长相厮守了。”清翎儿自以为能扎到了余韵浅的心，可以我对余韵浅的了解，她只在乎徐常的想法，只在乎自己的心意。

　　果然，余韵浅嗤笑：“那你等老娘死了再来，现在滚回你的蜀山。”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还有五分钟我便能到了，看样子，余韵浅的答案是留下。

　　“那你呢？大师兄，你也让我走吗？”清翎儿已经带上哭腔了。

　　徐常的声音异常坚定：“你回去吧，师妹。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师兄，我们之间也再无可能，我此生只会有余韵浅她一个妻子。”

　　我能猜到，现在余韵浅应该很开心。还有两分钟，我就能到了。

　　可突然，一声野兽的嘶吼传了过来，我在山坡下往上看，一只狼妖往清翎儿那边扑去。清翎儿躲闪不及，马上便要被扑到撕成碎片。

　　徐常马上飞过去救清翎儿。可另一只狼却早已在另一旁屏息许久，见徐常背对着它，马上伸出利爪扑了上去，爪子对准的，是心口。

　　余韵浅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有虎妖掐她脖子的，有虎妖拍碎徐常心脏的，也有她和徐常大婚的，也有父亲，奶奶去世的。

　　她看了眼狼妖，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过去，天空也终于不再打雷，哗啦啦的下起了雨，像是给故事画上句号。

　　我虽赶到了，但狼妖的利爪已经划破了余韵浅的心脏。

　　我按下胸口的按纽，脚下蓝色漩涡开启，当前时空停滞住了。只有我和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余韵浅还醒着。

　　余韵浅已经快死了，可以说只需要一秒就会没气，但蓝色漩涡让时间静止了。

　　余韵浅从袖口里倒出那枚硬币递到我面前，微笑着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七七，你来了啊，这个星期我抛了这个硬币五百次，三百七十四次正面，一百二十六次反面，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内心的想法。每抛一次正面，我便要继续抛到抛出反面为止。我的心告诉我，我想留在这里，而回去，只是我为了逃避现状的做法，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不再年轻，我害怕徐常不再爱我，但我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一个古代的人，我有什么拿不下的，大不了真的不爱了，一拍两散，反正他要给我养老的，我何乐而不为呢。”

　　我伸手接过硬币：“可是现在这个结局，也是意料之外的。”

　　“害，哪有那么多意料之中啊，世界美就美在，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虽然我这一生意外很多，但是我都坚强的活下来了。”

　　“那今天呢？”

　　“嗯，今天我确实有点累了，七七，我从小到大都在失去，在接受，其实死亡才是最轻松的，最难的是活下去，带着希望好好的活下去，我不想看到徐常再死在我面前了，活在过去太累了，而且我不怕死，我活够了。”余韵浅脸上都是血，笑得很难看，我用她给我的鹅黄色裙子的袖子给她擦了擦。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的好人，七七，徐常和我的开始根本没有那么美好。是我设计的他，那晚他根本没有酒后乱性，他到现在都不知情呢，哈哈哈哈，我也算是个坏女人，这下罪有应得了，没办法，我当时来到这个世界，又有妖兽，我太害怕了，就只能抱紧我唯一的浮木。哪怕手段不光彩。但是我知道在我们相处的五年里，他是真心实意的爱着我。嘻嘻，我就没那么真心实意咯，我想的是如何让他永远的保护我围着我转，让我在这个世界能有安全感，直到他死的那天，我才发现，我爱上了他，并且在这十年里无数次回忆起他的点点滴滴里，不断加深。”她睁着眼睛看着我，眼里是从来都没有过温柔。

　　我没说话，只是在想是清除她的哪一段记忆，就算是死亡，也只能带着一段记忆。

　　“清除我过去的记忆吧，我本来就做出了留在这里的选择呀，不是吗？”余韵浅还在笑着。

　　“好的。”我点点头，伸出手点向她的太阳穴。

　　“其实我说谎了，七七。”余韵浅闭上眼睛

　　“哪一句？”

　　“我不怕死。”

　　“那你后悔吗？余韵浅。”

　　“从未后悔。”余韵浅的眼泪随着这句话一起流了下来。

　　记忆清除完毕，虫洞要关闭了，我一脚踏入了蓝色漩涡，没有留恋，任务已经结束。

　　“再见，七七。”虫洞关闭，余韵浅停止了心跳。

　　传送只需要三秒，但在这里却可以清晰的看见这个时空三年。

　　我看见徐常杀了狼妖后，抱着余韵浅发呆，整个人像失了魂。

　　我看见徐常埋葬了余韵浅后，回到小屋里，翻出余韵浅所有的东西，包括余韵浅的日记。

　　我看见余韵浅的日记里最后一篇写着：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而徐常只是看着这句话便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我看见两年后的某天徐常在小屋里醒来，应该是想起来一切，整个人如癫狂般跑了出去，将余韵浅的坟刨了，然后看到棺材后将自己埋了进去，运气让棺材盖子盖上，泥土重新盖上。

　　最后一幕，坟上都长花了，就是那天余韵浅喊我去山坡上时，随手拔下的那种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