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皮尔斯胜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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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大了。
展青起码原地呆坐了半分钟，不肯承认现实，直到钟明洲问他不需要纸巾吗，他的脸才后反劲儿一样烧了起来。
如果作为一个兄长，他应该发怒，严厉地管教一下钟明洲；如果作为一个“被暗恋者”，他应该旗帜鲜明地划清界限，厘清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不让钟明洲再进一步损害自己的权益。
之前他们俩怎么约法三章的来着？但凡钟明洲有一点越界行为，就得立刻搬出去。
现在他已经越界越到马里亚纳海沟了。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仅凭钟明洲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至于脱轨脱得这么彻底的。
现在这个场面的发生，很显然是因为自己意志不够坚定，色令智昏做了蠢事。
何况自己还是“获益”的一方。
他都不知道应该跟钟明洲说“下不为例”还是“不好意思”。
……gay会纠结谁是获益的一方吗？
……有必要这么心甘情愿地“委屈”自己做这种事吗？
……还摆出一副清纯可怜的模样给谁看啊！
展青舔舔嘴唇，深吸了好几口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看着钟明洲一脸无辜的表情，绷着滚烫的脸到桌边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钟明洲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抿了一口，嘴巴笑成个大大的“一”字：“睡觉啦，哥。”
说完，不给展青任何骂他的时间，钻进被窝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今天也没喝酒啊，为什么自己还会干傻逼事？
白天出去玩吃的那颗酒精巧克力也算吗？
算吧，不然没有别的理由了啊！
展青第一次在钟明洲做错事之后没有施以任何体罚，甚至明知道他在装睡，也生怕打搅他一样，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的另一边。心如乱麻。
怎么会这样……
展青有一个优点，就是擅长反思，他现在就在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对钟明洲的“教育”哪一步出了问题。
不然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想找什么样的对象不是手拿把掐，有必要对自己这么死皮赖脸，甚至不惜做出这样的牺牲？
也许钟明洲见识的世界、接触的人还是太少了，出门多转转多交交朋友也许会好一点？
虽然展青更担心钟明洲领个黄毛回来。
客观来说，把这小子放在人堆里，条件是一等一的，无论对男生还是对女生，怎么着也算是个优质对象吧？
所以他更想不通了，钟明洲何苦为了自己这么个明知道没戏的老大哥，做到这个份上？
……就真有那么喜欢？
展青一闭眼，就能回忆起刚刚的每一丝细节，耳朵里嗡嗡的，脸明明很热，头顶却直冒凉风。
他扪心自问，钟明洲还真从来没亏待过他什么。
不辞辛苦地偷偷去大阪，遇到个小偷还要出手相助，虽然可能只是正义之举。
在暴雪地震里一路摸到北海道的那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子，好像真怕自己出什么意外，虽然那可能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对展风华也是，一篮子的话说出去，安排得比展青陪她待一年还开心，虽然那可能是为了谄媚。
倒是自己对人家很少有好态度，要不也不至于今晚稍微给点好脸色，这小孩就高兴得没边儿了，虽然……
操，虽然不上来了。
展青闷闷地扽了扽被角，关了灯，忐忑地刚侧身躺倒，一个薯饼一样热乎乎的人就从背后贴了上来。
展青身子一僵，想躲开他吧，又觉得不那么对劲——刚占了人家便宜，现在又说要保持距离，太像渣男了吧。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
这个按兵不动给了钟明洲极大的鼓励，他大着胆子把胳膊放到他哥的腰上。
"太过了。"
展青还是喉咙发干地哑声总结道。
"……嗯。对不起。"
"我也有不对。……之后等他俩走了，我们还是像合租室友那样相处吧。"
这是他能接受的最低底线。
搭在腰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钟明洲声音软了下来，好像不是通过鼓膜听到的，而是通过骨传导，麻酥酥地进到展青脑子里。
“哥，我知道你心里还防着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没想威胁你和我谈恋爱之类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维持现在这种……关系，我不会得寸进尺的，我很容易满足。只不过有时候我可能想要你陪我一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超市，看个电影，或者只要你愿意和我说说话聊聊天，就够了。”
……感觉有哪里不对。
展青闭着眼思考片刻：“那就叫谈恋爱。”
钟明洲：“哦。”
展青："……"
他真应该哭了，但他现在甚至有点想笑。
又过了一会儿，钟明洲再次开口，嘴唇几乎碰到展青后颈的短发，嗫嚅道："你是不是想，要是没认识过我就好了。"
想过。
在以前他一门心思地认为钟明洲打算吃软饭吃到底的时候。
在上一秒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当下这种关系的时候。
他认识钟明洲七年了，七年前攥住这小孩的秋千绳的时候，可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小孩会攥着自己啊！
展青没回答。
钟明洲的呼吸又打在后颈皮肤上，腰间的手臂鼓足勇气一般收得更紧了，树袋熊一样环住他："展青，别离开我。我很好对付的，真的。我心甘情愿付出，只要你想要，只有我能做到，什么都行，我只想在你身边就可以了。"
这种矫情的表白的话，也就只有十几二十岁的小孩能说得出口吧。
展青光是听，就汗毛倒竖，嘴角抿得死紧。
不说话，也不动，说不准算是警告还是默许。
僵持了一会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让我转过来。"
"……那你先不要打我。"
"我不打你，"他哥的调尾仿佛在冷笑，"刚才都不怕我打你，现在怕上了。"
钟明洲来东京之后瘦了不止一点，面对面躺在一起，看着更小了，展青几乎萌发出一种罪恶感。
果然还是小孩啊，就算装淡定，也还是胸脯起伏得厉害。
展青在心里笑，低下头体谅地不去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钟明洲黑暗中隐约凸起的锁骨上。
“你喜欢我什么呢？”
钟明洲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展青会突然这么问。他在黑暗中张了张嘴，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年头开始数起。
“说不上来？”展青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意料之中的索然，“你看，连你自己都找不到具体的理由。有没有可能你喜欢的其实不是我，是一个从小照顾你、带你玩的‘哥哥’的幻影。如果你换个人一起长大，你也会——”
“不会。我就是喜欢你。”
钟明洲终于找回了语言系统，假装神经大条地往他哥跟前又蹭了蹭。
“我喜欢你睡觉时习惯性皱着的眉头，喜欢你每次心软时故意板起来的那张脸。我喜欢你每次一边骂我一边帮我的样子。我喜欢你被我气得没脾气的时候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眼神……这些东西，别人给不了，我也看不见别人。我喜欢的不是‘哥哥’这个名头，是你，展青。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展青准备好的那套关于人生观价值观的说法，被这一串肉麻的表白堵在了嗓子眼。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
半晌，他叹了口气。
“……等你稍微再长大一点儿，你就知道了。我十几岁那会儿也这样，看谁都觉得是一辈子。你现在觉得我什么都好，那是因为你还没真正走出去过。但世界很大，你以后会遇到更多有趣的人，更有共鸣的话题，到时候你再回头看，会发现现在的坚持挺荒唐挺偏执的。我没你说的那些好，我只是个普通人。”
钟明洲急促地打断他，往前凑了半寸，额头抵住他的鼻尖，气息滚烫：
“我不觉得荒唐。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普通人，你在我心里一点儿也不普通。”
展青闭上眼，啧了一声，轻轻推开他：“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钟明洲，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智商高，情商也高，但是我今天发现你真的很幼稚。我说得更难听一点，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喜欢男的？你怎么确定自己这辈子一定只喜欢我不可能喜欢别人了？我已经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生活规划，但你还没有，你的未来还充满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你起码给以后的自己留一点余地吧？”
“我有啊……”钟明洲弱弱地回应。
展青望着他，眼神说不明：“那你的规划是什么？我去哪你去哪，我不结婚你就不结婚？钟明洲，人生不是胡来的。你一时冲动来日本上学，我没说什么，因为我认为这对你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但你以后的人生呢？一直以另一个人为锚点吗？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太……”
太感性，太冲动，太幼稚，太琼瑶，太不现实了。
他认识钟明洲的时候这小破孩才十二，他对钟明洲的印象就永远停留在十二，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突然跳脸上来了一番真情告白，简直是莫名其妙。
“哦。我懂了。”
环在腰上的手像藤蔓一样默默缩了回去。
“你不想让你的人生一直有我跟着。”
“我不——”
自己是这个意思么？
展青一下哽住了。
钟明洲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自己身后，他厌烦、无奈，但是已经习惯了，没想过“想不想”的问题。似乎和钟明洲这个名字纠缠在一起，是他最开始招惹这个小孩之后就没有摆脱的宿命。
如果没有钟明洲……
“你是这个意思吗？哥。”
展青咬了咬牙。
“是这样吗？”
“对，我是这个意思。本来我们俩也不该认识，你不需要围着任何一个人转，我也不是你生活中必要的一部分。你自己考虑考虑吧。——你干什么去？”
他注视着钟明洲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言不发，摸出床头的烟和火，出了卧室。
去客厅抽满屋子烟味，明天肯定被发现。
展青张了张嘴，没说。
没有再多操心的道理。
展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得不太好，第二天早早就醒了，枕边还是空无一人。
他稍一皱眉，趿拉上拖鞋去客厅一看，钟明洲正定定地坐在沙发上出神，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昨晚去哪了？”
客厅里空气清新，不像抽过烟的。
“睡不着，下楼散步。”
“？你疯了，大冬天大半夜的。”
钟明洲只是瞥了他一眼，这一眼让展青愣了愣，好像那个成天摇头尾巴晃不嫌累的钟明洲一夜之间被夺舍了，魂被抽走了，剩一具木木的纸壳子。
“……”
展青干嘎巴两下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哟呵，不是说了不用你们俩送了嘛？还起这么早。”
钟志伟从屋里踱步出来，推着展风华先去洗漱了，话音未落，察觉出二人神色不对。
“怎么了这是？吵架啦？”
钟明洲摇摇头，挤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容：“昨天玩累了，没歇够。”
“嗐，我就说让你们两个孩子多歇歇，明天小青还上班呢吧？不用管我们两个，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钟志伟边说边在俩人身边坐下，挨着展青，像任何一个不擅长和儿子聊天的爹一样，看着有些局促——何况他还不是人家的真爹。
“在日本工作比国内，怎么样？”
展青抽动了一下鼻子：“还行吧。不知道国内什么样。”
“哦，哦……也是。”
钟志伟又没话说了，隔着他的膝盖在给他亲儿子使眼色，展青看在眼里。
可惜了，你儿子今天估计没心情充当找话题的粘合剂。
但是这难道还能是我的问题么？
钟志伟眼看着一向最有眼力见的儿子不搭腔，一反常态地低着头沉默，只好再次硬着头皮开口：“明洲没少给你添麻烦吧？这么多年了，多亏了有你，给明洲立了个好榜样。这小子估计在你面前不好意思说，以前上学的时候成天在家里念叨你呢！要不是有你这个哥哥，他现在指不定跟什么狐朋狗友混呢。”
呵呵，你儿子可太好意思说了。
展青配合地笑了笑：“不麻烦，叔叔。他很聪明，不会学坏的。就算没有我，他也能成长的很好。”
“哎，那可不见得，”钟志伟摆了两下手，“你也知道，明洲他妈走得早，我也不懂教育……唉，不说这个了，现在看到明洲有目标，有心气，我很为他骄傲。”
钟志伟低头搓了两把脸，展青稍微有些动容，用余光扫视钟明洲，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不上是克制还是根本走神了没注意听。
“嗯，他挺值得骄傲。”展青顺着他的话答。
“你也值得你妈骄傲，小青。不过你也要理解你妈，虽然我一个外人，说这话不太妥当……你妈是希望你获得幸福，别说她了，什么时候你真交个真心喜欢的女朋友，我都会跟着高兴。你也别听明洲说什么要赖着你之类的，他一个小孩，自然有他自己的路可走。我虽然是他爸，也感激你对明洲这么多年像亲兄弟一样，但肯定不会让明洲拖累你什么，你的生活该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
钟明洲突然传来一声嘲弄似的冷笑，把钟志伟挥出去的手都打断了。
展青下意识转过头。
他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听过钟明洲这样对他爸冷笑，直觉让他把一只手按在钟明洲腿上，生怕钟明洲一时说出什么不理智的话来。
然而他比展青想得更像个大人，那股冷气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就转成了一如既往的，半开玩笑似的的语气：“合着你们都觉得我拖累展青哥了啊。好吧。”
“啧，这又说什么呢？我们小明洲可一点不拖累啊！”
展青正愁不知道如何应对，展风华的声音就从后边飘过来了。
“要是没有小明洲在这，我怎么可能让展青继续留在日本？人家明洲只是年纪小，我看思想比小青成熟多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不是？”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钟明洲不动声色地望了展青一眼，接过话头笑道：“等我长到我哥那个年纪，估计我哥就不嫌我幼稚了。”
他起身掸了掸衣服：“阿姨，一会儿我送你们去机场吧，我哥可能昨天着凉了，不太舒服。”
“小青感冒了啊？”展风华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儿，“还行，就是看着没精神。我这次给你们俩留了足足的常备药，等我们走了，你俩照顾好自己啊。”
随后又说：“不用你送，我们坐电车就到了。”
钟明洲笑得和平时几乎无异了：“没事的阿姨，刚好我今天也要去趟学校，送你们顺路的。”
“哦，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到你们学校就好了，不用管我俩。”
“嗯。那我也先去收拾一下，换个衣服。”
是错觉吗？钟明洲好像在刻意避开他的眼神，直接往卧室去了。
避开更好。
展青正襟坐在沙发里，看着地板上的一团猫毛出神。
让一个弟弟张罗，未免显得自己太不懂事。
可是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他一言不发让钟明洲应付的场面还少吗？
何况现在跟落下个“不懂事”的罪名相比，他更不想和钟明洲共处在一趟回程的电车里。
他说服了自己，也就真的没有出门，只守在门口跟他们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钟明洲拎着他妈的大行李箱走在最前头，一下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皮尔斯胜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