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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Scene Elev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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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1
基尔伯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在有机会休息时尽快入睡,有敌情时马上清醒,是每一个老兵的必修课。战场这种地方,根本没给梦境之类的奢侈品留出空间。
但今晚是个例外。把脸埋进散发着清淡气息的洁白枕头里,基尔伯特叹息着闭上眼睛。可他睡得并没有想象中踏实,零散的记忆片段像水泡般一个个浮起又消失,有些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居然还记得。
路德……他都快忘掉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了。路德维希似乎就没有过什么像样的童年,在诡谲而强邻环伺的情况下,他被迫太快地长大,直到变成现在的样子,连他这个当哥哥的都几乎认不出来。
基尔伯特第一次见到路德维希,是在加冕典礼上。他最感谢宰相大人的就是,那个老头子为自己带来了路德维希,他惟一的亲人。
他紧握鹰旗,立在宝座的左手边,看着弟弟戴上那顶华丽繁复中蕴含威严的皇冠。那时候的路德还只是个面容稚嫩的少年,突然被放到这样盛大的场面中,好像有点不习惯。他虽然因为命运太过慷慨的赐予而显得迷茫,却始终倔强地维持着表面上的淡然,毫不慌乱。
基尔伯特接到了弟弟求援的眼神,抚慰地笑了笑。不管大厅里有多少参加庆典的宾客,这个他还不熟悉却已经全心关切的孩子,眼睛里都只有他这个兄长一人。
暗金色的烛光流淌在酒红的丝绒帷幕上,硕大的水晶吊灯从特意挑高的穹顶上垂挂下来,宫殿中的景象映在布满四壁的镜子里,无限延展开去。凌乱的光与影,汇成一条灿烂的河流,奢华到不真实。
大典冗长得出奇,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彰显它的郑重。但是只有一个短短的片段,在这对兄弟的记忆里一直是清楚的,以后就算是炮火、严冬、鲜血、别离和硝烟,都没能让它褪色。
“以青铜与钢铁,河流和火焰的名义。”这样古老的誓言,比他们两人的生命都要久远许多。在宣誓效忠以后,基尔伯特抬起头来,绽开一个明亮而决然的笑。满殿的灯烛之光,有一瞬间都因这个笑容而失色。
梦就断在这里。基尔伯特睁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着。月光从高处冷冷流泻下来,像一个窥视者。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涂着荧光粉的时针安静地指向凌晨三点。
这块表是路德维希第一次带给他的礼物,弟弟自己也留下了同样的一块。造型简练严谨,外壳闪耀着无机质的金属光泽,怎么看都和路德那小子更相称,才不是本大爷的风格……虽说非议过好几次,可是基尔伯特一直戴着它。比起它的孪生兄弟,这块表要不走运得多,即使基尔伯特已经花了心思去爱惜,表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还是落下了累累伤痕,就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
基尔伯特没有开灯,点起一支烟,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无眠。他不会知道,隔壁房间里的路德维希也刚刚从梦中惊醒,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各种思绪缠结成一团,疲倦而清醒。
他梦到的是上次大战结束时,他们已经输掉了战争。“生于不义,自当死于耻辱”,弗朗西斯家那个强硬上司的嘲弄犹在耳畔,每一个音节都无情地撕扯着他早已遍体鳞伤的自尊。阿尔弗雷德、亚瑟几家的外交官趁虚而入,不管他们提出多么苛刻的条件,他都只有低头接受。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暗暗下定决心,要让他们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小孩子需要休息,如果没有睡好糊里糊涂的话,怎么可能有本事把那些个吸血鬼心满意足地打发走……”同样处在重压之下的哥哥,虽然连自己也快要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没有忽略对他的关切,哪怕是用这种粗鲁的办法。
每晚他都被基尔伯特早早赶去睡觉。就算睡不着,路德维希也懂得要把房间里的灯熄掉、窗户遮好,免得有光透出来让哥哥担心。可是那天他实在太沮丧,忘记了这一点,结果让晚归的基尔伯特抓了个正着。
基尔伯特没有敲门就闯进了房间,大概是在外面受了气,脸色相当不好看。“搞什么花样,小鬼?”他不耐烦地问。穿着睡衣的路德维希吃了一惊,看到是他才放下心来,紧紧抓住兄长的手。
“哥哥,我们一直会这样下去吗……”这句话在他心里搁了太久,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作为国家,路德维希早就学会了用面具掩饰真正的想法,就像是一种本能。可他确实觉得很累,长期以来一直被压抑着的软弱和彷徨,也只可能在基尔伯特面前流露出来。因为不必害怕,就算让眼前这个人了解到真实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就这么点破事,哪里用得着发愁?”虽然知道哥哥语气中的轻松有一多半是为了安慰他,但路德维希还是宽心了。“少活了几百年,可不是就不懂事!如果像本大爷一样见过世面的话……”路德维希不想再听下去,更紧地倚靠在基尔伯特肩头,那身笔挺的军服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意,可是这片刻的温暖,却让他不舍得放手。在这个冷酷而变动不居的世界里,他们就是这样相依为命,只有他们两个。
“WEST,没什么,真的。你小子连本大爷的话都敢不听了吗?还不快去睡觉!”基尔伯特数落着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而大大咧咧。“做个好梦,你就会像小鸟一样开心了……”他笨拙地劝解着。
路德维希装作睡熟了,眼睫毛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基尔伯特替自己掖了掖被角,哥哥也许正在凝视着他的脸吧,没准唇边还挂着微笑。
可是现在,就算变得强大了又能怎么样?他从沾染了血腥和狂气的梦中醒来,身边却空无一人。只有基尔伯特才可能无条件地和他站在一起,然而自己却一次次伤害兄长,将他越推越远,即使是以荣光和野心的名义。
在这个哀伤的春夜里,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这对兄弟分别沉陷在独独属于自己的困境中,互不理解,更不可能彼此安慰。
Act 2
前线军情急如星火,基尔伯特在首都待不了几天就要赶回去。离开的前一晚,那个傻弟弟坚持要拉他出去喝酒,说是为了给他辞行。
他们都不急着说话,昏暗灯光下,黑啤酒的泡沫在两人之间冒出又破灭。酒从舌头上滑过去,相当甘美,是家乡的味道。虽然对习惯用烈酒提神的军人来说,它简直像水一样温和。
酒馆里的人比想象中要多,这在盟军的空袭下还真是难得。听说去年上司按惯例回到慕尼黑,在一年一度的啤酒馆集会上发表演讲时,城里的人因为害怕几乎每天夜里都不可避免的轰炸,全都逃掉了。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人们更乐意倾尽身边所有去换取片刻的迷醉和逃避,即使要付出昂贵到难以想象的代价。所谓欢愉,所谓爱情,在无止境的煎熬中,人们需要这些来确定生存的意义,逼着自己活下去。没有时间可以用于试探或者浪费,他们行色匆匆,从夹缝中抢出来一点点小小的快乐,就像是在和战争、和死亡争夺时间。
基尔伯特散漫地转着手中的啤酒瓶,极力让自己习惯周围安静的气氛,试图给别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样才不至于吓着他们。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士兵们的情绪单调、极端而激烈。在和平中住惯了的人,是不会理解战场上大兵们在面对欢乐时忘乎所以的表现的,连路德都不可能明白。
“如果战争结束了……”消灭掉一瓶啤酒后,在酒精的作用下,路德维希颊上泛起浅淡的红晕,眼睛也显得格外明亮。他犹豫着开口,看上去竟是少有的诚恳,几乎像个孩子。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哥哥,你也可以休息一下,不必再为我而战,在沙场上苦苦奔波。
虽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想你了。
基尔伯特埋头灌下去一大口酒,冷冷勾唇,存心惹事般应道:“这场仗打完以后,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法正常生活的。”
战争就像是种毒品。在看过、听过,甚至亲自参与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后,他就算活下来,也是个不能再适应和平生活的疯子了。
“……”路德维希一窘,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难堪的沉默。就在这时,尖利的警报声突然响起,路德维希当即变了脸色,迅速拉着基尔伯特站起身,训练有素地向防空壕跑去。那些个该死的飞机还真不识相,连兄弟道别的小小戏码都不放过,要来打扰。
这是基尔伯特第一次躲警报,而且是在德意志的土地上。铁灰色的机翼从头顶呼啸着掠过,投下杀戮和破坏的洪流。这和在战场上不一样,没办法反击,只能像鼹鼠一般灰头土脸地躲在地洞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被赶到了地底,淹没在谎言和恐惧中,而且在同光明、纯洁与真理作战。惨白或冷蓝的灯光下,素不相识的人们拥挤在一起,眼睛都深深陷在阴影里,像是群飘来荡去的溺水幽灵。只要有颗精准命中的炸弹,一颗就够了,这里就将变成一座巨大的集体坟墓。
基尔伯特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路德维希在黑暗中沉默着,紧紧抓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凉,微弱的颤抖虽然被路德维希强自压制着,却还是一点点传到基尔伯特那里,直震得他心头酸涩。借着黯淡的光线,基尔伯特望向弟弟的侧脸。褪去了不知何时早已深深渗进骨子里的偏执和疯狂,路德维希原本坚毅的轮廓,这时看来却有种莫名的脆弱与缥缈。
“WEST”。基尔伯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将手按上路德维希的手背,用力反握回去。该死,本来不打算原谅这个家伙的,他居然心软了。在这种生死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他们两个才惊觉,对方是自己惟一可以放下防备的人。
在他们被闷死以前,空袭终于结束了。基尔伯特和路德维希随着人流拥挤出来,为了不被冲散,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劫后的街道上挖掘着,直接用手搬开瓦砾和碎玻璃片,黑糊糊的血从指尖滴落下来。也许他们的亲人就被埋在那下面,几个人的眼睛都淌着泪,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由于炸弹中酸性气体的腐蚀。
基尔伯特侧过头去,正好撞上路德维希望向他的眼神。两人无言对视,握在一起的手又紧了紧。他们都还活着,真好。
第二天清晨,路德维希开车送基尔伯特去车站。一路上兄弟俩没说几句话,可是当火车开动前,路德维希突然下定决心似的伸出双臂,给了基尔伯特一个拥抱。两人领口的黑色铁十字碰在一起,铿锵而哀凉。
不管这场战争最后会怎样,我命令你,活着回来。
汽笛声已经响过三次了,一次是不耐烦的催促,一次是呼唤,一次是告别。
基尔伯特手忙脚乱地跳上车,车门咣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差点夹到衣角。路德这个坏小子,存心打算害本大爷赶不上火车……他暗暗在心里抱怨着,全然没想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路德维希。
Act 3
战争结束后,回头翻看1944年的日记时,伊万•布拉金斯基总会无奈地摇头笑笑。这一年来他打过的漂亮仗足够多,完全扳回了1941年中的失分。不复几年前嚣张气焰的德军,实在称不上什么难以应付的对手,正好可以满足他报复的欲望。
1944年里苏军总共发起了10次重大的战略性进攻作战,后世的史学家将其统称为“十次斯大林突击”。在这一系列军事行动中,苏联收复了本国的全部领土,并且将战线推移到境外。
1945年春天,苏联红军乘势继续推进,占领波兰、匈牙利、奥地利东部及维也纳、捷克斯洛伐克一部分和德国东部。到了3月底,苏军已经为攻打柏林作好准备。
那群随时准备着忘恩负义的盟友,好像也被伊万不要命的打法吓到了。“他只能是我的猎物。”凑在一起开会时,伊万露出一个貌似无害的笑容,手指闲闲敲着桌面,轻松道。阿尔弗雷德吐了吐舌头,又溜回亚瑟身边,两人好一阵咬耳朵窃窃私语,不时倒吸冷气。这头北极熊果然不是轻易惹得起的,得罪了他的后果有多可怕,看那个普鲁士小子的下场就知道……
伊万懒懒地陷进椅子里,眯起眼来用指尖揉着额头。你们这群投机分子,根本不会懂得他的骄傲,旧帝国军人专属的、古板的骄傲。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早已穷途末路,被从各个方向突进的盟军合围。这个战争狂人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一步步走向灭亡,问题只是拉上多少人和他一起而已。所谓的困兽之斗负隅顽抗,注定是徒劳无功,除了造成更多死亡和破坏以外没有任何意义。而自己一路穷追猛打苦苦相逼,或许为的也是不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站在基尔伯特面前向他宣布这场战争最终胜负的那个人,一定只能是他,伊万•布拉金斯基。北极熊清楚,自己完全有这个资格和理由。
面对那个普鲁士小子时,自己又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伊万还不知道。不过能见到这家伙就好,他相信到那时所有事情都自然会有结果。北极熊已经等了太久,即将失去耐心。
伊万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虽说战局的转变完全对他有利,现在进军就意味着捷报,但是在漫长的战争中,他也早就失去了太多。在这种胜利女神的微笑触手可及的时候,之前那艰苦的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是当士兵们在战役间隙停下来喘息时,他们却疲惫地发现,不知不觉间身边的战友已经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空位。
这场战争所造成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无法实现的爱情。
看来德军的有生力量已经基本被摧毁了,伊万暗想。最近抓到的俘虏,很多都是刚参军不久就被送上前线的孩子。战斗结束后,方才那种你死我活的的仇恨一瞬间蒸发了,胜利者的红棕色军服同战俘的灰绿色混杂在一起,他们精疲力尽地倒卧在草地上,心中充满的只是幸存之后的喜悦。这种感觉压倒一切,没有时间来为他人的死、为自己的明天而悲伤。
两军士兵们交换着配给的香烟,笑容因倦怠而显得柔和了不少,叼着烟凑过去借火,脑袋不时互相撞上几下。很难想象半个钟头之前,他们还是以性命相拼的死敌。这样无缘无故的快乐,像是一片悲伤与残酷海洋里的小小孤岛,但是要它持续下去,恐怕不太可能。每个人都只能孤零零地面对自己的命运,不管它有多么沉重绝望。而人们所能做的,仅仅是不错过任何一点抓得住的安慰。
伊万在一旁冷冷看着,嘴角的笑意却渐渐转为哀伤。他突然想起了把基尔抱在怀里的感觉,清冷而遥远,好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可是与之相伴生的却是战争里一切的眼泪和痛苦,像是要提醒他一样,在心底执意纠缠不去。这种危险而绝望的情绪,让人向往死亡又痛恨死亡,幸福感与深切的伤恸紧紧交织在一起,绞扭得心头激痛,如同窒息般无法接受。
当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生发出来许许多多新的恐惧。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北方霸主,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见鬼,伊万喃喃骂道。他把滑落下去的军大衣重新拉回到肩上,钻进指挥部去修改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柏林办公室壁炉里燃着熊熊火焰,不时传出木柴烧焦断裂的劈啪声。可前线和未来,依然是天寒地冻烽火蔽天。路德维希平静地面朝窗户,看街道上凛冽寒风卷起残留的枯叶。被囚禁在窗框里的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厚重云层低低压下来,阴郁而温暖。
他低头,发觉自己修长的手指因寒冷而泛出白色。它们僵硬着,从未直接沾染鲜血,却签发过可怕得多的命令。而那个人哪怕不同意,也还是会挡在他身前,从不让飞溅的血光落上他笔挺的衣角。
前线的将领根本不会知道,后方究竟发生过多么残忍而灭绝人性的事情。也许隐瞒反而是一种仁慈,路德维希痛心地想。那些骄傲的人不惜以性命、以苦斗去维护的荣誉,早已蒙上了一层深重而无法洗清的阴影。
这些军人早就被出卖了、被欺骗了、被污辱了。曾经以为再高尚不过的战斗和牺牲,如今已经同暴行、凶杀和不义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一无所有,连死亡都显得那样悲惨而可怜可笑,根本换不来期待中的荣光。
“一个英雄的命运没有别的,不过是千年帝国的炮灰和肥料而已。”多年前有人这样教导过路德维希,他的帝国对一名出色军人的定义只能是为国家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他要心安理得地接受下来,把这些都视为理所应当。可是今天,路德维希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句话。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英勇的人们为他舍命是否值得。
为何而战,为何而死,所为何来?他们拼上了一切,换来的却是无论哪个尚存一线良知的人都无法直面的罪行,和共犯的污名。
基尔伯特,哥哥。路德维希突然从心底呼唤着这个名字,也许有什么事情忘了对他说,却再也找不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