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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2卷《番外》 “嘶嘶嘶。 ...

  •   长夜公主入京那年,不到三岁。
      按旧例,魔族质子该养在城郊城堡,有巫者和仆从照料便是。可白雪王后坚持将她带入宫中,和年幼的王储放在一处抚养。

      国王知道王后的能力——雪族有能平静人心神的天赋,能通过言语或歌声安抚暴戾的雪兽。王后不过是想亲自照料一个异族的孩子,国王便由着她去,难得她有想做之事。

      白雪王后在场时,绛离是安静的。可只要王后转身,那双眼睛便换了个模样——幼兽一般,带着警觉与敌意,喜欢呲牙咬人,力气大得不像是三岁的孩子。王哲斌自然是躲着她的,可也没少被她当猎物追逐。膝盖磕破,手腕淤青,从不吭声。宫人问起,只说是自己摔的。
      王后哪会不知缘由。可她从不点破,依旧亲自照料绛离起居,教她说话,教她卡帕语。仿佛那不是一头会咬人的小兽,只是个需要耐心的孩子。

      后来,殷浩也来了。

      那年殷浩五岁,比王哲斌大两岁。眉目间已带着疏离的清冷,不喜皇宫,也不喜王储——终日沉着那张脸,仿佛谁都欠他什么。王哲斌虽不会去自讨无趣,可他没得选。幼年玩伴,一个会咬人,一个只是冷脸。相较之下,他更愿跟在殷浩身后。

      有一回,王哲斌碰倒一只花瓶。

      碎响惊了绛离,她反扑过来便咬。王哲斌来不及躲——殷浩已然挡在了他面前。牙入肉,血渗出来,殷浩就那么站着,任由她咬,一声不吭。

      等王哲斌跑去叫来王后,殷浩已用袖子掩起伤处。绛离嘴角带血,趴在一边,呲着牙。殷浩却是说:“长夜公主摔着,牙齿流血了。”

      白雪王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牵起绛离的手,转身离去。临走时让人送了药膏。

      此事便了了。

      ……

      国王喜猎,时常带王后和孩子出宫。
      按规矩,狩猎是男子的事,然白雪王后每次都把绛离带在身边同去。侍卫们私下松了口气——有王后在,那魔族小公主便不会突然咬人。

      皇家猎场大得很,巫者布了防线,林子深处也算安全。王哲斌难得被允许独自跑远,便拎着弓箭,学着殷浩的样子追猎。彼时殷浩七岁,已能射下野兔飞禽,他不服输,非要猎一只更大的。

      那天追一只甲猬兽,追得太深,脚下踩空,摔进了湖里。水灌进来,他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最后的意识里,有人拽住了他的手。
      醒来时,他躺在湖边。殷浩在一旁,浑身湿透,冷冷看着他。巫者和卫兵纷沓而来。

      后来王哲斌提起这事。殷浩却说那天他是跳下去了,可他低估了溺水的人,差点连他也沉下去,是另一人把他俩拖上来的。拽上来就跑了,溜得没影。他说这话时望着不远处,绛离的身影。

      那天之后,他们身边便有了御剑士。殷浩和绛离的御剑士是国王指派的。只有王哲斌身边的几个,是在古老法阵前向他立下誓的——“愿为主死”。

      殷浩有时说话像大人一样,他说,阿离救了你我的命,该赠礼谢她。

      后山有棵老槐树,绛离喜欢攀上最高的枝桠,坐在那里晃腿。王哲斌与殷浩寻到她身影,也吃力地攀爬上去。三人一左一右,终于都坐上了差不多高度的枝桠。
      绛离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看天。

      问起那天的事,她也不说。送的吃的玩的,她也不要。王哲斌想了很久,宫里有的王后都能给她,她自然不稀罕。后来他在林子里捕到一只红翅螳螂,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
      这次,她没有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也没有扔掉,她拎起了那只螳螂,放进嘴里……吃掉了。

      “好吃。”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王哲斌瞪着眼,不知该作何反应。殷浩却是走上前,问她还喜欢吃什么。

      “嘶嘶嘶。”那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王哲斌没听懂。只当是绛离的卡帕语词汇还不多,只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几天后,他看到殷浩抓到一条草蛇,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藏进袖子里,跑开了。

      年小的王哲斌脚步顿了顿。

      这一次,他没有跟过去。

      ……

      ==================================

      王哲斌七岁那年,正式开始习剑,御剑士统领呈上拟定的习剑章程。王哲斌看了一眼,他问:“为什么阿离没有?”

      统领愣了一下,答得周全:“公主不需要持剑,有骑士保护。”

      那时他不懂。后来才明白,因为她是质子,不得授剑。统领走后,白雪王后说了一句话:“骑士不是她的剑,将帅才是。”

      王哲斌似懂非懂。殷浩看了一眼绛离,她正蹲在旁边啃苹果,浑然不觉这边在说什么。殷浩看着她,握紧了手里的木剑。

      他们有一片后山树林。
      每日王哲斌和殷浩练完剑,绛离也上完王后安排的授课,三人便去那里玩捕猎游戏。王哲斌藏得太容易被发现,绛离更喜欢狩猎大的那只——殷浩藏得深,跑得快,像真正的猎物。
      可她每次都能逮住他。
      王哲斌见过很多次:绛离从某处猛然扑出,将殷浩死死按在地上,咧嘴笑,眼睛亮得像狼。

      有一回出了意外。
      王哲斌跑过去时,看见绛离单手将殷浩按在地上,她嘴角有血,正用手背擦。那血的味道让她的眼睛骤然变得不一样——不是平日玩耍时的亮,而是某种被唤醒的本能。
      抵在殷浩胸膛上的手抓得衣襟发皱,五指收紧,像要攥进骨血里。

      她抬眸看过来,瞳仁里还残留着猎食者的光。

      王哲斌和殷浩都愣住了。

      眯了一下眼睛,绛离终究松开手,从嘴里抠出一颗牙齿,随手扔掉。原来跟缺了两颗牙的王哲斌一样,她也开始换牙了。绛离笑着跑开,王哲斌也跟着跑开,回头,看到殷浩把那颗牙捡了起来。

      是一颗尖尖的虎牙。

      ……

      后来,殷浩去了边疆驻地实训。
      王哲斌九岁那年冬天,殷浩回来了,他们在那片后山树林里狠狠比了一场剑。还以为跟御剑士苦练日久,能赢一场,结果他还是输了,不到十招就被一击命中要害,疼得他差点扔掉木剑。
      然后,绛离来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

      不远处的她,一袭白衣长裙,踩在雪地上。雪是白的,衣也是白的,可雪只是雪,衣只是衣——落在人眼里,却分不清是雪衬了人,还是人胜了雪。

      她就那么站着,悠然地看着他们。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眉眼轻淡,却比初雪更动人心。风吹过,衣袂微动,又止。

      林子里忽然很静,静得仿佛藏不住心跳。

      殷浩看向绛离。

      绛离也看向他,那是猎食者的眸光。

      也是动人心魄的眸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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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浩入宫那年,五岁。

      父亲说,你要去京都,陪王储读书。

      殷浩没有问能不能不去。他接过文牒,放进行囊深处。

      偏殿的窗朝北开,望不见南方的山。他在窗下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宫人来引他去见王后。

      穿过回廊时,他听见廊柱后面有细碎的声响——像小兽在刨土。

      他侧头看了一眼。一个女孩蹲在花坛后面,手里攥着一只甲虫,正盯着它爬过指节。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停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绛离。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南闵质子,不到三岁便送来。不会说卡帕语,饿了就咬人,不饿也咬人。宫人怕她,王储躲她。只有王后把她带在身边。

      王哲斌碰倒花瓶那天,殷浩站在几步外。

      碎响惊了绛离,她反扑过来便咬。王哲斌来不及躲,殷浩挡在了他面前。

      牙入肉,血渗出来。他没有缩手,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王哲斌跑去叫王后时,殷浩已经用袖子掩住了伤处。王后看了一眼他袖口渗出的血,没有问,只牵起绛离的手转身离去,临走让人送了药膏。

      殷浩收下了,没有用。

      有一回王哲斌在猎场追一只甲猬兽,踩空摔进湖里。

      殷浩跳下去捞他。湖水灌进衣甲,沉得像有人拽着脚踝往下拖。他抓住了王哲斌的手腕,但溺水者的力气比他预想的大,反把他拽得更深。水没过他头顶时,有人攥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往上拽。

      他从水里被拖出来时,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消失在林间,步子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他没有喊她。后来王哲斌问起是谁救的,他只说“是另一人把他俩拖上来的”。说这话时,他望向绛离之前藏身的那片林子。

      水塘那件事之后,绛离便不太跟他们同行了。

      她开始独自攀上后山那棵老槐树,坐在最高处晃腿。王哲斌和殷浩寻到她时,她已经坐了很久。两人爬上树,一左一右,终于坐上了差不多高的枝桠。绛离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远处。

      三个人并排坐着,风穿过枝桠。没有人说话。

      王哲斌从林子里捕到一只红翅螳螂,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绛离看了一眼,没有接。她拎起那只螳螂,放进嘴里,吃掉了。王哲斌瞪着眼。
      殷浩走上前:“还喜欢吃什么?”
      绛离看了他一眼:“嘶嘶嘶。”

      几天后,他抓到一条草蛇,藏进袖口,一路小跑到后山。绛离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接过。蛇缠上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殷浩记住了那弧度。此后他常去后山,袖口里藏着从林子深处找来的东西。

      换牙那日,绛离将他单手按在地上,飞扑过来时磕到了下巴,牙齿掉了。

      血从嘴角流出,她瞳孔骤缩。最后只是抠出了牙齿,随手扔掉。

      ……

      后来殷浩回了封地。行囊底部一直收着那颗虎牙,磨得发亮。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留。他只是带着它。

      行囊里还有其他东西——几根草蛇的鳞片、一片在她坐过的石头上拾起来的落叶、一面在雪地里捡起的碎玉。他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需要多一个理由,留在那棵槐树下。

      ……

      殷浩七岁那年秋天,比剑赢了王哲斌。王哲斌捂着痛处不服气,殷浩正想说话,忽然停了。

      不远处的雪地里站着一道身影。白衣长裙,站在枯枝之间。

      殷浩看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雪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像他在冰封的湖面上踩出的第一道裂痕。
      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会往那个方向走。从她蹲在花坛后面捏着甲虫那天起,从她在水塘边悄悄跑开那天起,从他在石缝里捡到那颗被扔掉的牙齿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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