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恙》无忌虾米

28、交换 吃的没有了

　　马车疾驰整日。入夜，停于荒僻野林边。

　　望乐蜷在角落，腹中沉甸甸，困意上涌，迷迷糊糊间车帘忽被掀起。夜风灌入，草木与露水的凉意扑面。轻唤一声，殷浩便弯腰进了车厢。

　　望乐霍然睁眼，对上了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亮的眸子。她坐正身子，定定看向来人——换乘过来，自是有话要说。他在对面坐下，车厢宽敞，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张案几。

　　“不问我为何带你离开？”殷浩笑笑，“去何处？”

　　“你过来，”望乐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不就是要告诉我的么。”

　　殷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倒也不绕弯子：“京都。”

　　望乐眨眨眼：“我们要去京都？”

　　“不，”殷浩摇头，“你去京都。我回长安。”

　　“哦。”她心里反倒松了松。

　　“不过，”殷浩语气平和，“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吃的没了？”

　　殷浩被她逗笑，敛了笑意：“是性命之忧。”

　　望乐松了口气。这一路跟着灰鸦，哪次不是与生死擦肩？能安安稳稳坐着、腹中饱足，已是难得的舒坦。她早已习惯刀口舔血，反倒对“吃得好”格外珍惜。

　　“还好，还好。”她说。

　　殷浩凝视她片刻。
　　烛火在车厢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惊慌，没有怨色。这份沉稳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在京都被软禁多年的女子。都是被命运摆上棋盘的公主。一个为质，一个和亲。

　　“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他开口，“能信么？”

　　望乐抬眸看他：“有必要么？”

　　殷浩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个真正的笑意。她信或不信，都已在这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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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黄昏，马车被截停在山道转角。
　　马蹄如雷，甲胄铿然。二十余骑御剑士呈扇形围拢，玄黑劲装，腰佩长剑。更远处，灰袍巫者静立，法器隐现幽光。

　　王哲斌一马当先，勒缰停于车前。月白锦袍，风尘仆仆，目光锐利如鹰。

　　“殷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交出长夜公主。”

　　车内静了片刻。殷浩掀开车帘一角：“公主在此。你进来吧。”

　　王哲斌抬手示意众人勿动，独自下马，走向那辆墨篷马车。车帘掀开大半——殷浩侧身而坐，短匕稳稳抵在一名女子喉间。那女子红衣素容，眼眸清澈，正静静望着他。

　　是艾米拉。

　　王哲斌呼吸骤停。袖中手猛地攥紧，强压震惊与怒意，踏上车辕，弯腰入车厢。

　　“你……”他盯着殷浩，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要做什么？”

　　“你该将公主接回神庙，好好保护。”殷浩匕首未移半分。

　　王哲斌瞳孔微缩。他听懂了——神庙守卫皆是王族亲信，只要他说接回的是长夜公主，那她就是长夜公主。真假虚实，只在掌权者一念之间。

　　“你要放绛离回南闵？”王哲斌声音冷硬。

　　“阿离会在长安。”殷浩淡然道。

　　“你疯了？！父王——”

　　“三个月。”殷浩打断他，一字一句，“绛离在京都被关了十五年。我带她来长安，只留三个月。过完元宵便送她回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

　　王哲斌看着殷浩的眼睛——没有疯狂，没有野心，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执著。
　　他也知殷浩为人，与教团势同水火，却从未动摇过守护边境的初心；手握重兵，却从未有过不臣之念。国王默许他与教团相争，正是为了制衡。

　　绛离……那个与他们一同长大的魔族公主，其实来京都不止十五载。
　　幼年时，绛离尚能随殷浩、他二人一同出宫习猎。自殷浩归封地后，绛离渐长，姿容愈发动人心魄，国王遂禁足宫中，若非随行王后，平日难以踏出殿门一步。

　　三个月。

　　殷浩匕首微微前送，锋刃在望乐颈侧压出一道细痕：“此事取决于你——”

　　“住手！”

　　殷浩手腕一松，匕首撤回。

　　交易达成。王哲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沉冷清明：“我会接‘公主’回神庙。三个月后，绛离必须安然返回。”

　　“我以殷氏百年荣辱起誓。”殷浩收匕入鞘。

　　王哲斌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望乐一眼：“……委屈你了。” 言罢他转身下车。车帘落下前，望乐听见他对外下令：“护送长夜公主回京——沿途不得声张！”

　　“是！”

　　脚步声、马蹄声渐次退开。
　　车队分作两路，一队向东，一队向西。夜色将两条背道而驰的车辙缓缓吞没。

　　马车重新驶动时，望乐已全无睡意。
　　方才匕首抵喉的寒意仿佛还贴在皮肤上，心跳得又快又沉，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颈侧——那里只余一点微凉的触感，连红痕都已淡得快摸不出了。

　　殷浩下手，是有分寸的。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后知后觉的惊悸压回心底。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方才那场短暂的对话，在她脑中一字一句重新淌过：
　　“绛离在京都被关了十五年。”
　　“三个月……过完元宵便送她回去。”

　　绛离。自然就是长夜公主的名字了。

　　望乐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车厢里散开。
　　她想起魏随便那夜讲述的故事——敌国质子，青梅竹马，囚于神庙的倾城女子。原来她叫绛离。一个被困了十五年，却让手握重兵的亲王甘愿冒“形同叛国”之险，只为换她三个月自由的人。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颠簸。

　　望乐的思绪却飘得更远。方才车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她自是瞄见了那二十余骑精兵，玄甲长剑，气息沉凝如铁。为首那英气男子……月白锦服，风尘仆仆，眉眼英挺，目光却锐利得像能刺穿夜色。
　　他开口便直呼“殷浩”。
　　他谈“绛离”时语气熟稔如故友。
　　他敢独自踏进这辆可能藏有“敌国公主”的马车，面对匕首与人质，依旧稳如磐石。

　　这等人物，卡帕国中能有几个？当真是魏随便提起过的那王子么？

　　是了。只有王储，才能与亲王平辈相称，直呼其名；只有自幼一同长大的人，才会那般自然地唤出“绛离”；也只有王储亲至，才能将“接公主回神庙”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无人敢质疑。

　　魏随便提到过那王子名字的，她一时倒也想不起来。可那人明知她不是长夜公主，为何却喊——“护送长夜公主回京”？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他在帮殷浩圆这个谎。用王储的权威，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生生“认”作了长夜公主。

　　为什么？仅仅为了换绛离公主三个月自由？

　　望乐摇头。不对。若只需找人冒充公主在神庙待三个月，渊王大可寻个身形肖似的女子，施以易容巫术，何必大费周章用她这个“失忆的随从”？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她心绪一团乱。危机解除后，在疾驰车马的颠婆中，那倦意似乎又来了，最后能理清的是——她在被护送回京都神庙，替代长夜公主被软禁三个月。
　　等等，那吃食必然是公主待遇——那多待几个月她也不是不愿意。

　　有机会她要争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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