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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你还有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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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糖葫芦吃完,他们也刚好到了签菜摊子。
在悦来酒楼做帮工这几天,晏同春算是看出来了,永朝的有钱人爱吃羊肉,至于猪肉,则是刚流行起来的。
羊舌、鸡肉、猪肉等各种主菜切片,浸上调味辅料,再用鸡蛋皮裹起,蒸熟后切成寸段,最后放进锅里稍煎至表皮金黄。
盛上来时喷香喷香的。
晏同春尝了口,发现里面居然还有蘑菇丁,口感很顺滑。
——但怎么也不至于到这种热泪盈眶的地步吧!
她看了看对面狼吞虎咽仿佛品尝到了仙界美食的李知节,又试探性再尝了串,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
而李知节对她的打量恍然未觉,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庞上全是动容,一双炯目更是眼泪汪汪的,显然已经沉迷美食到了忘我的地步。
再一转头,旁边的沈沐恩依旧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好像早已见惯不惊。
于是晏同春不由得思索李知节是不是有什么悲惨往事,比如儿时父母常给他做这道菜,可惜后来父母走了,他再也没尝过这种味道之类的。
她凑到沈沐恩耳边,小声将疑惑问出了口:“他可是勾起了什么伤心往事?”
这回沈沐恩没有立马回答她,而是平静地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其实也不算很久,只是沉默得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晏同春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对方打量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离得近,她连沈沐恩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长长的,又黑又密,很漂亮。
——哦。等等,好像离得太近了。
这位君子还不适应跟人说悄悄话。
晏同春只好重新拉远距离,摆出小学生听课时那种乖巧的姿态,聆听他的发言。
大概是她姿态切换得过于熟练,沈沐恩轻轻笑了下,声音落进耳朵里,像片薄薄的羽毛。笑完,沈沐恩终于解答了她的疑惑:“晏姑娘过会儿就知道原因了。”
还卖起了关子。
……
大永的市坊没有分开,就连临溪这样不算繁华的小镇,一到白天都显得热热闹闹的。
沈沐恩居住的院子却在一处难得清净的地方,远离了商铺的喧嚣。
他大概是真喜欢竹子,手帕上绣的是竹叶,连住的院子前也种了绿竹。还没走近,便能远远瞧见片绿浪,风一吹,漾出层叠涛声。
正值秋季,大多树木的枝叶都落光了,这里却青翠一片,雅致至极。
院内别有一番风景。入目是株高大的银杏,枝干遒劲,足有两三人环抱之粗,满树挂着金子般灿烂的叶片,看着漂亮得很。
也不知道这院子是怎么来的,面积倒是没有想象中小,好几间屋子,就是没什么生活气息。
这时沈沐恩指了指旁边,朝晏同春道:“左边这间屋子可供姑娘休憩,只是久未住人,尚需清扫一番。”
自从开局从破庙醒来,她还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顺着沈沐恩的视线望去,看见那间屋子前生了簇无名的淡黄色花朵,茎秆纤细,花瓣重重。风一吹,花簇荡了荡身子,柔软的花瓣翻飞。
那是种很柔和的颜色,明明开在午后,却像抹清浅的月光。
不用再睡破庙,不用再睡大通铺,也不用再担心被人撵出去。
真好。
收拾完屋子,晏同春抬手敲响沈沐恩的房间。屋子里摆设简单得过分,几乎只有些笔墨纸砚,以及厚厚的书堆。
她并没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收回视线,说明来意:“沈公子,你以后有需要之时可要记得唤我,我总不好在你这白吃包住。”
本以为他会再像之前那样推拒一番,没成想,沈沐恩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望过来,颔首道:“好。”
晏同春撩起袖子,正打算据理力争,忽然反应过来他竟然同意了,硬生生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
大概是体谅到她的处境,沈沐恩顺着人的话便问:“那姑娘现在可否为在下研墨?”
晏同春呆呆望着对方,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回:“当然。”
……好像比想象中通人情得多,也不是迂腐老古板那挂的。
她走到桌案旁,熟悉地加水、研墨。
然而沈沐恩却迟迟没有动笔。
晏同春保持着拿墨条的姿势,疑惑地看过去。
“晏姑娘此前可有读过书?”沈沐恩问。
晏同春磨墨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她现在是无父无母伶仃漂泊的孤女,处于社会最底层,按理说应当什么教育都没受过,甚至大字也不识几个。而她表现得不太符合人设。
九年义务教育害她不浅!
晏同春福至心灵,张嘴就来:“我自幼便羡慕高门大户的子弟有书可读,每每言谈讲话都气度斐然。有一日听人聊起西汉匡衡凿壁偷光的故事,便效仿他,也跑到私塾外去偷听夫子讲课,学了不少字词。”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尖,“后来被人发现,给赶远了。”
很好,家境贫寒却也积极向上,自强不息勤奋刻苦,没有中国人可以拒绝这个人设。
果然,听完她这番话,沈沐恩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望向她的目光如秋日山泉一般温润。
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不知怎么,晏同春有些不好意思与之对视,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蒲草从地上挪过,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刮擦声。
那是她自己蹲在挑夫旁偷学会编的草鞋,丑丑的,勉强能穿,几天下来磨损得厉害,甚至露出了大半截脚趾。
还好她站在桌子后,这位鹤骨松姿的公子看不到。
沈沐恩很耐心地朝她道:“只要姑娘想,日后我这些书籍都可供姑娘翻看。旁边还有些沈某做的注疏,若是姑娘不嫌弃,尽可一阅,还可与沈某探讨一番。”
她重新抬头,对上的便是沈沐恩鼓励的目光。
晏同春:……
晏同春神色凛然:“多谢沈公子好意,但公子应当还要参加科举吧,我怎能耽误公子的时间呢?”
“晏姑娘无须担心,前些天解试已过,况且沈某参加科举为的便是替百姓谋福。而今大永内有幼帝初登,摄政王把持朝政,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北有狄蛮虎视眈眈。沈某一介读书人,无法像战士那般戍边卫国,便只能凭胸中笔墨为国家效一份力。前朝起便兴办私塾官学,而今又有活字印刷问世,书籍售价便宜,可仍大有像姑娘这般想读书却无法实现之人。虽教化是长远之事,凭沈某之力也无法即刻改变现状,但姑娘就在沈某身边,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这不对劲,你们言情文状元不应该单纯负责苏苏苏吗,怎么还真谈抱负理想啊!
晏同春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她作出哀婉姿态,凄凄开口:“我一介女子,识些字便够了,此生也无缘科考。”
不料沈沐恩竟比她想象中开明许多,反过来劝慰她:“女子无法参加科举是时代的愚昧,然而读书一事,男女本无差别。”
……到底谁是穿越者啊。
闻言,晏同春定定望向对方。
他一袭简单白衣,最是清浅不过,身后一扇镂雕木窗,落着猗猗绿竹。怎么看都是典型的读书人形象,然而说出的话放在这个朝代却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晏同春脑海中莫名冒出某影视人物的经典台词:“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晏同春含泪收下了未来状元递来的几本书,并表示自己真是太受宠若惊了一定会好好读书,说完才咬紧了牙关礼貌微笑。
见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沈沐恩也欣慰地笑了,并好意安慰她看完还有。
晏同春:……
等天色渐暗,院内的李知节练完武功,撑起竿子往廊柱上挂了几盏灯笼,又进屋子来点了灯。
他不过十五六岁,正值年少,练完武后额前缀着细碎的汗。虽是秋日,整个人看起来却热气腾腾的,穿着灰褐色交领短衫也遮不了那一身蓬勃朝气。不过意外的安静,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看主人温书。
只是晏同春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没对。
直到沈沐恩放下毛笔,李知节“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兴奋道:“主子,我买完食材了!今日去西边王婶的铺子上,有不少新鲜蕈菇呢。”
晏同春心中的不对劲更加深了。
然后她就看见沈沐恩和和气气地回道:“好。”
等等,她好像知道这股不对劲来自哪里了。天都黑了,李知节买完食材不处理,还特意来给主子报告,难不成……
正思索着,沈沐恩便洗完笔,起身,朝她颔首示意后,朝厨房走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晏同春左手指了指沈沐恩的背影,“让你主子负责做饭?”
右手指了指李知节,“而你负责吃饭?”
李知节坦然回答:“是啊。”
晏同春:?
见她一脸困惑的样子,李知节便解释:“我手艺不好,我家公子手艺好,加上到这边来又没个女使。如果不由公子下厨,难不成由我?”
晏同春哽住,片刻后才幽幽感慨:“你们家公子还挺会伺候人。”
感慨完,又问:“那你先前吃签菜那样感动是为何?”
“毕竟君子远庖厨嘛。除了鱼脍之外,我家公子几乎只做素菜,好久没吃肉了,我这不是激动吗。”李知节摸了摸鼻尖,不以为意道。
到底你俩谁是主子啊!
晏同春默默腹诽。
虽然他俩刚见面的时候针尖对麦芒的,不过相处下来,李知节倒没有一开始那般咄咄逼人。晏同春估摸着还是自己的凄惨人设起了作用,自从听完她半真半假的身世后,这人就没再大声吼过她了,期间甚至还怪同情地看了她几眼,只是晏同春都假装没发现。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说完这几句,空气就彻底安静下来。
晏同春跟李知节大眼瞪小眼,半天没人接下一句话。
直到李知节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外面拿了什么东西进来,递给她,“我家公子让我给你买的。”
晏同春接过,看清那是什么。
居然是双崭新的布鞋,鞋底厚实,比她脚上这双自己瞎编的草鞋精致许多。
她缩了缩脚趾,匆匆逃离这里,丢下一句:“那便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晏同春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踢开脚上已经磨损得不成模样的草鞋,试了试新鞋子,竟然很合脚。
油锅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伴随着丝丝缕缕的食物香气,一直钻到她的鼻子里。
窗子没有关严,有晚风轻轻涌入,将烛影吹得摇曳,连带着晏同春整颗心好似也跟着这烛光轻轻晃呀晃呀。
今夜晴朗,李知节在院子里支起了桌子。
刚出屋子,晏同春就觉得肺难受得很,捂着嘴咳了几声。
沈沐恩朝这边望来,问:“晏姑娘可是受寒了?”
“夜里风有些凉,无妨,我到房间里吃便是了。”
“是沈某思虑不周了,原想着在银杏树下用餐别有一番风光,竟忘了姑娘衣衫单薄。”
灯笼在檐角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洒在高大的银杏上,也洒在沈沐恩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原先怎么也不习惯烛光,而此刻,晏同春忽然觉得,烛光其实也挺好看的。
他吩咐李知节:“知节,劳烦你再将饭菜挪回屋子去。”
晏同春本想说不用麻烦,但沈沐恩那种不容分说的气场似乎又隐隐约约冒出来了,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便看着李知节来来回回跑腿。
明明是来打工的,怎么现在她反倒成了被伺候的那个?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有李知节珠玉在前,她这也无伤大雅嘛。他一个正式工都能心安理得吃主子做的饭,更何况她一个临时工。
热菜热饭下肚,胃里跟着暖和起来,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沈沐恩的厨艺倒是比想象中好上许多,先前还以为是李知节的滤镜,现在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的。最是简单不过的素菜,到了沈沐恩手中,竟也成了珍馐美馔,色香味俱全。尤其那道烹蕈菇,柔嫩可口,简直鲜掉眉毛。
之前虽然是在本镇最大的酒楼做工,然而除了掌柜在的第一天,晏同春吃了顿好的,后面几乎都是些粗茶淡饭。
猝不及防尝到这一口,晏同春简直被惊艳到,甚至觉得他完全可以去悦来酒楼当掌勺主厨。
只是沈沐恩多半生在高门大户,照理说不该缺小厮女使的,完全不需要自己下厨,可他怎么连做菜也如此在行?
高门大户不受宠的庶子,难道不受宠到了需要自己下厨的地步?
淡淡的疑惑萦绕在心头。
等到了夜里,晏同春从怀里掏出自己这些天挣的铜板,一枚一枚铜板数过去,确认了好几遍,一个钱都没少,拿在手心中有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她这才把铜板放在枕头下藏好,去院中井边打了水清洗包铜板的帕子。
晾完帕子,晏同春回到床上躺好。
窗外印着花簇的影子,被晚风吹得朦胧,不太真切。
大抵是这些天紧绷的弦忽然松下来,望着望着,晏同春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还做了个难得安稳的梦。
前些天她老是梦见自己被大雨淋成落汤鸡,被凶神恶煞的狼狗撵着,又或者被人举起屠刀追着赶着,惊醒时满额头的冷汗。
可今天的梦境中,晏同春却被漫山遍野的鲜花包裹,姹紫嫣红开遍,美不胜收。再一抬头,原来是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落到地上,开出了璀璨的花。
梦里她没再穿身上这件粗布衣裳,而是穿着条漂亮的鹅黄色长裙。晏同春忙着捡星星的碎片,自花丛中跑过,晚风带起她蹁跹的裙摆,她却总是追不上那些下坠的星星。
到后面,她跑累了,索性躺倒在花丛中睡下。
就是在那时,晏同春注意到天上那轮始终高悬的明月,皎皎辉光,清澈如水。
她伸手,想够住那轮月亮。
手才伸出,月亮忽然像有感应一般,也跟着落下了。
只是,梦的最后,月亮落下后没开出花,而是变成一位清隽的公子,于漫山花海中朝她望来。
看清公子的脸后,晏同春忽然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