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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颜桑璃将复印资料在木桌上铺开。纸张边缘因为多次复印而略显模糊,但上面的字迹和图案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从明代道藏文献中影印下来的几页,纸张颜色泛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或虫蛀的痕迹。

      纪瞳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她看到的第一页是一幅手绘星图,与她在星移伞上看到的刺绣图案、在颜桑璃手机照片里瞥见的星图都有相似之处,但又有明显不同。这张星图的星座连线更加复杂,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几何网络,像是某种三维结构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

      “这是《璇玑星变图》。”颜桑璃指着图旁边的标题小字,“出自《道法会元》卷二百四十一,明代道士赵宜真编纂。璇玑子本人的著作大多散佚,但他的学说被其他道士收录引用过。”

      她的指尖移到星图下方的注释文字上。那是工整的馆阁体楷书,墨色浓黑:“璇玑子云:星移斗转,非独天象,亦人事之机。观星可知时变,制器可通幽明。”

      “通幽明。”纪瞳安重复这个词,“指的是连接阴阳两界?还是……”

      “在古代道教语境里,‘幽明’可以指很多层次。”颜桑璃解释,“生死之界,虚实之界,天地之界,甚至可能包括不同时空维度。”她又抽出另一页,“看这里,璇玑子在另一处提到‘天门开阖,非独升仙之径,亦往来诸界之枢’。”

      “诸界。”纪瞳安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不止一个世界。”

      “对。”颜桑璃的眼睛亮起来,那是学者发现关键线索时的神采,“而且他明确提到了‘往来’,说明他设想的不是单向通道,是双向的沟通。”

      她继续翻找,抽出一张绘有复杂仪轨步骤的图。“这是‘星移法事’的仪轨图。看这些步骤:择星夜,设坛场,布星图,持法器,诵密咒,最后是‘双灵共持,启闭由心’。”

      “双灵共持。”纪瞳安看向颜桑璃,“和我们之前的体验一致。”

      “而且‘启闭由心’很重要。”颜桑璃的指尖轻点那四个字,“说明门户的开启和关闭是可以控制的,不是一旦打开就不可逆。这增加了安全性。”

      纪瞳安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从文献记载看,星移伞不是一次性的单向传送门,而是可以控制开关的通道。这给了她更多希望——如果能够开启,就有可能关闭;如果能够前往,就有可能返回。

      “但是,”颜桑璃的语气变得谨慎,“璇玑子也提到了风险。”她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字:“‘天门开时,诸界气息交汇,若心志不坚,灵识易乱,或迷途不返,或魂魄离散’。”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道嘈杂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室内这份安静的重量。

      “迷途不返,魂魄离散。”纪瞳安低声重复,“听起来不像轻松的旅行。”

      “古代文献描述超自然现象时往往夸张。”颜桑璃说,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任何涉及意识、感知变化的过程,都有风险。我们昨晚的共享感知已经证明,星移伞会影响我们的意识状态。如果长时间开启门户,或者尝试实体穿越,可能会有不可预知的影响。”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纪瞳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谨慎。不能因为急着让你回去就贸然尝试。”

      纪瞳安点头。这个道理她明白,但明白不代表能完全压下内心想要立刻回到熟悉世界的冲动。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让温热的茶水平复心绪。

      “那这些文献里,有没有提到具体的操作方法?比如如何为伞充能,如何定位要连接的世界,如何确保安全往返?”

      “有一些线索,但不完整。”颜桑璃将几页资料重新排列,像是在拼凑碎片,“关于充能,璇玑子提到‘采星精月华,蓄于器内’。‘星精月华’可能就是指自然星光月光。但他也提到‘地脉交汇之处,天光无碍之所,效验倍增’,说明地点很重要。”

      “地脉交汇,天光无碍。”纪瞳安思考着,“前者可能是能量节点,后者可能是无遮挡的观星地。你父亲去的那个怀柔观星遗址,符合这些条件吗?”

      “很可能符合。”颜桑璃的表情变得复杂,“那里是燕山山脉的一处高地,远离城市灯光,星空能见度很好。而且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那附近有古代祭祀遗址,说明古人认为那是特殊地点。”

      “你父亲在那里发生了什么?”纪瞳安问,虽然知道这可能触及敏感话题,但她们需要所有线索。

      颜桑璃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已经升得更高,故宫角楼的琉璃瓦反射着明亮的金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资料边缘摩挲,那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从来没有详细说过。”她最终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纪瞳安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波澜,“只说在那里进行了一次‘深度观想’,见到了‘不应见之物’。回来后就病了,高烧,说胡话,反复提到‘门开了’、‘不该看的’、‘太多了’。”

      “太多了?”纪瞳安不解。

      “那些胡话里,‘太多了’出现频率最高。”颜桑璃转回目光,看着桌上的文献,“后来我猜测,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通过另一件类似的器物,也许是通过那个地点的特殊能量——感知到了太多平行世界的信息。人脑可能处理不了那种量级的信息冲击。”

      这个推测让纪瞳安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仅仅感知信息就有如此严重的后果,那么实体穿越呢?

      “但他康复了。”她说,试图找到一点积极因素。

      “身体康复了。”颜桑璃纠正,“但有些东西改变了。他不再热衷于那些边缘课题,变得谨慎,甚至有些回避。我后来想继续他的研究时,他劝过我,说‘有些门打开后,就关不上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不是恐惧,更像是……遗憾。像是他关上了门,但也失去了门后的东西。”

      茶馆里又安静下来。隔壁雅座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楼下隐约有茶客的谈笑声。这些日常声音与她们讨论的超常话题形成奇异的反差。

      纪瞳安看着颜桑璃。在明亮的晨光中,她能看见颜桑璃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回忆往事时眼角的微颤,谈及父亲时嘴唇的轻微抿紧,思考问题时眉心的浅纹。这些微表情像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诉说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感:对父亲的爱与不解,对研究的执着与谨慎,对未知的好奇与敬畏。

      “你还继续研究了。”纪瞳安说,这不是疑问,是观察。

      “因为我想理解。”颜桑璃的目光与她相遇,“理解父亲看到了什么,理解他为什么改变,理解那些‘边缘课题’背后到底是什么。而且——”她微微偏头,那是她深入思考时的典型姿态,“而且我觉得,回避未知不会让世界更安全,只会让我们在面对未知时更脆弱。理解才是真正的防护。”

      这番话让纪瞳安心中一动。这不只是学术态度,更是一种人生态度。直面而非回避,探索而非恐惧,即使知道有风险。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将话题拉回实际问题,“根据这些文献线索,下一步是什么?”

      颜桑璃重新整理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资料上。“我们需要系统梳理已知信息,制定研究计划。”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第一步,继续文献研究。我今天只查了道藏,还有很多地方志、笔记小说、民间传说可能提到璇玑子或类似器物。这需要时间。”

      她在本子上写下“文献研究”四个字,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下一行。

      “第二步,分析星移伞本身。”她看向帆布袋,“我们需要更仔细地检查它的物理特征:材料成分、制作工艺、隐藏标记。特别是紫水晶里的那个符号,需要找玉石鉴定或道教符号学的专家咨询。但必须谨慎,不能暴露伞的特殊性。”

      她又写下“器物分析”,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第三步,测试现有功能。”颜桑璃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在安全环境下,继续测试我们已经触发的功能:共享感知、信息传递、门户呼吸节奏。记录数据,寻找规律,尝试建立基本的操作协议。”

      “第四步,寻找合适地点。”她继续写,“如果最终需要到特定地点充能或开启门户,我们需要找到安全、隐蔽、符合条件的地方。怀柔那个遗址是备选,但需要先了解更多信息,确保安全。”

      “第五步,”她抬起头,看向纪瞳安,“你需要适应这个世界。办理临时身份,建立基本生活,了解与你的世界的差异。这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我们需要做好长期准备。”

      纪瞳安静静听着,看着颜桑璃有条不紊地列出计划。这个清单理性、系统、务实,像一份严谨的研究方案。它没有承诺奇迹,没有设定不切实际的时间表,只是将庞大的未知拆解成可操作的步骤。

      这种务实的态度让她感到踏实。恐慌往往源于失控,而计划意味着重新建立掌控感——即使只是有限的掌控。

      “长期准备。”她重复这个词,“你认为需要多久?”

      颜桑璃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这取决于我们获取信息的速度,理解伞的机制的速度,以及……”她犹豫了一下,“以及我们做好心理准备的速度。这不是可以匆忙完成的事。”

      纪瞳安点头。她明白这个道理。穿越平行世界不是买张机票那么简单,即使有了工具,也需要理解工具的原理、操作的方法、潜在的风险。

      “那今天接下来的时间呢?”她问,“我们现在做什么?”

      颜桑璃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我们先仔细研究这些文献,看看有没有更多细节线索。然后我带你办些必要的事:买些合身的衣物,办张临时电话卡,熟悉周边环境。晚上回住处后,我们可以进行下一轮测试。”

      她说着,从档案袋里又取出几页资料。“这些是璇玑子的一些零散言论,被其他道士记录下来的。虽然没有系统论述,但有些观点很有意思。”

      纪瞳安凑近看。那些文字是文言文,但她大体能读懂。有一句是:“天地如伞,诸界如面,枢纽如柄,执柄者可转面观天。”

      “他把天地比喻成伞?”纪瞳安问。

      “更像是一种结构类比。”颜桑璃解释,“伞有伞面,可以转动,从不同角度看到不同的天空。如果天地像伞,那么平行世界就像伞的不同面,转动伞柄就可以切换视角。”

      这个比喻让纪瞳安想起了星移伞的实物。深蓝色的伞面象征着夜空,银线绣制的星图是天空的映射,玉石伞柄是操纵的枢纽。璇玑子不仅制作了一把能实际运作的器物,还将宇宙观融入器物设计之中。

      “这是个很美的构想。”她轻声说,“把宇宙的宏大结构浓缩到一把伞里。”

      “古代工匠往往也是哲学家。”颜桑璃说,“他们制作的器物不仅是实用工具,也是宇宙观的物质表达。所以研究器物不能只看形制、工艺,还要理解背后的思想体系。”

      她又指向另一段:“‘双灵非独二人,乃阴阳相济,动静相成,虚实相生之谓。’这解释了为什么需要两个人——不只是数量要求,是功能互补的要求。一方主动一方主静,一方引导一方稳定,一方感知一方分析。”

      纪瞳安想起她们昨晚的体验。确实,她的感知更偏向直觉、图像、整体印象;颜桑璃的感知更偏向分析、结构、细节辨识。这两种认知方式在共享感知中自然地融合,形成了更完整的理解。

      “那我们正好符合。”她说,“你是静、稳、分析,我是动、引、感知。”

      “所以伞选择了我们。”颜桑璃总结,“不是随机,是匹配。”

      这个认知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维度。她们不只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不只是研究员与研究对象的合作者,而是被同一件器物选中的、功能互补的“双灵”。这种连接比偶然更深刻,比选择更必然。

      茶馆服务员再次过来续水。他看见桌上铺开的古籍复印件,目光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添了热水,轻声说:“需要点心吗?有新做的绿豆糕。”

      颜桑璃看向纪瞳安,后者点点头。“来一份吧,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纪瞳安问:“在这里看这些资料,安全吗?不会引起注意?”

      “清音阁的客人五花八门。”颜桑璃环顾四周,“有写论文的学生,有谈生意的商人,有退休的老学者。我们看古籍复印件,最多被当作研究文史的研究生。只要不把星移伞拿出来,就没事。”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茶馆老板有个规矩:不多问,不多看,不多说。这是他这里老顾客多的原因。”

      确实,从她们进来到现在,除了必要的服务,没有任何打扰。这种尊重隐私的氛围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显得珍贵。

      绿豆糕很快端上来,小巧精致,盛在白瓷碟里,旁边配了两把小叉。纪瞳安尝了一口,清甜不腻,豆香纯正。这个味道——和她世界那家茶馆的绿豆糕几乎一样。

      又是一个微小的一致。味觉记忆往往比视觉记忆更深刻、更情感化。这一口熟悉的滋味,让她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乡愁,不是对某个地点的思念,而是对那个熟悉世界的整体感觉:气味、味道、触感、光线、声音的综合体。

      她放下叉子,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颜桑璃察觉到她的变化。

      “味道。”纪瞳安轻声说,“和我常去的那家茶馆的绿豆糕,几乎一样。让我想起……想起很多事。”

      颜桑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等她说下去,或者选择不说。

      “我母亲最后那段时间,我带她去那家茶馆。”纪瞳安的目光落在绿豆糕上,但焦点不在那里,“她那时候已经吃不下太多东西,但还能尝一点绿豆糕。她说,甜味会让人想起生命里好的部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颜桑璃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

      “她走后,我有很长时间没去那家茶馆。直到今年春天,编辑催稿催得紧,我压力大,不知不觉又走了进去。点了龙井和绿豆糕,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桌上,和今天很像。”

      她抬起眼睛,看向窗外:“我那时候想,如果真有平行世界,会不会有一个世界,她还在,我们还在那里喝茶。我告诉她我的新作品,她给我讲她学生的新鲜事。”

      颜桑璃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抵着茶杯边缘,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作为一个容器,承载这段回忆的流淌。

      “然后我接到北京的邀约,想着换个环境也好。”纪瞳安继续,“在飞机上,看到那把伞飞过的时候,我其实有个荒谬的念头:会不会是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给我的信号?会不会是她在说,去吧,去看看其他可能性?”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当然不是。只是巧合。但人悲伤的时候,会寻找意义,即使那意义是自己编织的。”

      “寻找意义不是错。”颜桑璃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尤其是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赋予意义是人类的本能。我父亲研究那些边缘课题,也是在为无法解释的现象寻找解释框架。即使那个框架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但对他而言,那让世界重新变得可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也许不是完全没有意义。星移伞出现在你面前,你出现在储藏室,我们成为双灵——这一连串事件的概率低到几乎不可能。在统计学上,极低概率事件发生时,我们会怀疑是不是有隐藏变量,有我们尚未理解的规律。”

      “你是说,这可能真的是某种……安排?”纪瞳安问,不是真的相信,而是好奇颜桑璃的想法。

      “我不是说超自然的安排。”颜桑璃谨慎地选择词语,“我是说,也许宇宙的运作有我们尚未理解的规律。平行世界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微弱的连接或共振,在某些特殊条件下,这种连接会显现出来。星移伞可能是放大或利用这种连接的器件。而使用它的人,需要具备特定的认知特质——就像收音机需要调到特定频率才能接收特定电台。”

      这个解释既保留了科学性,又为那些极低概率事件提供了可能的解释框架。纪瞳安觉得这比纯粹的超自然解释更容易接受,也比纯粹的巧合更令人安慰。

      “所以我们是调到了正确频率的收音机。”她说。

      “而且找到了彼此,组成了立体声系统。”颜桑璃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虽然表情依然认真。

      这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了些。纪瞳安重新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小口绿豆糕。甜味在舌尖化开,这一次,乡愁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更像是一种温暖的背景色。

      她们继续研究文献。颜桑璃逐句解读那些文言记载,纪瞳安则用画家的眼睛观察附图的细节,从线条风格、构图方式、符号使用中寻找线索。

      “看这个符号。”纪瞳安指着仪轨图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图形:一个圆,内部有三个交点,从交点延伸出曲线,形成类似三叶草的图案,“它在不同位置出现了三次,每次大小和方向略有变化。”

      颜桑璃凑近细看。“这可能是道教的三清符号变体,代表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尊神。但通常三清符号是三个火焰状图形,这个更几何化。”

      “会不会是某种定位标记?”纪瞳安猜测,“你看,在仪轨步骤图中,这三个符号的位置构成一个三角形。如果对应到实际空间,可能是设坛时需要在三个方位放置的东西,或者需要三个人站的位置。”

      “有可能。”颜桑璃在笔记本上画下这个符号,“而且如果是三角形,那就和‘双灵’的概念有微妙矛盾。双灵是两个人,三角形是三个点。除非……”

      “除非三角形代表的是能量结构,不是人数。”纪瞳安接上她的思路,“两个人在底部两点,第三点在上方,可能是门户的位置,或者是引动的能量焦点。”

      这个推测让她们都思考起来。如果星移伞的运作需要空间上的三角结构,那么实际操作时就需要考虑方位、距离、角度。这比单纯两个人持伞要复杂。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颜桑璃说,“这些文献都是文字和二维图示,缺少实际操作细节。璇玑子可能还有更详细的秘籍或口传心法,没有流传下来。”

      “或者流传下来,但不在道藏里。”纪瞳安说,“可能在民间,在某个传承者手里,或者埋在某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颜桑璃:“你父亲当年去怀柔遗址,是单独去的,还是有人指点?”

      颜桑璃的表情变得凝重。“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他那时候已经放弃研究边缘课题好几年了,突然独自去那个地方,一定有原因。可能是发现了新线索,可能是有人提供信息。但他没留下记录,我问过,他也不说。”

      “你觉得他现在会说吗?”纪瞳安小心地问。

      颜桑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照在她的手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这些年我们的交流很少。我选择继续他的研究,但他似乎……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只是沉默。”

      她抬起头,看向纪瞳安:“但如果有必要,我会去问他。为了安全,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纪瞳安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去问父亲,意味着重新打开那些关闭的门,触碰那些沉默的区域。这不是轻松的决定。

      “谢谢你。”纪瞳安说,真诚地,“为了我,做这些。”

      “不只是为了你。”颜桑璃的回答依然诚实,“也为了我自己。我想理解,想弄清楚。你的出现,这把伞的出现,给了我继续探索的机会。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在文献里打转,永远接触不到实质。”

      她整理了一下资料,继续说:“而且,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你的安全,你的返回,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研究课题的一部分。”

      合作伙伴。责任。研究课题。这些词都很理性,很学术。但纪瞳安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温情脉脉的承诺,而是更坚实的连接:基于共同目标、相互需要、彼此理解的连接。

      这种连接,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比任何情感宣言都让她感到踏实。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她问,将最后一口绿豆糕吃完。

      颜桑璃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多了。“先离开这里,去办些实用的事。你需要衣物,还有临时通讯工具。下午我们可以继续研究,晚上回住处测试。”

      她开始收拾资料,动作有条不紊。纪瞳安也帮忙,将文献复印件按顺序整理好,放入档案袋。她的速写本上已经画了好几页:角楼对比图、文献中的符号、窗台上的茶杯、甚至颜桑璃专注看资料时的侧脸速写。

      最后,她看着那个装伞的帆布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带上。

      两人下楼时,茶馆老板正在柜台后擦拭茶具。他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那种不过问的尊重,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珍贵。

      走出清音阁,街道已经完全苏醒。秋日的阳光明亮但不灼热,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洒在远处故宫的红墙黄瓦上。

      纪瞳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树叶的味道、食物的香气、城市的微尘。这个世界的空气,和她世界的,几乎一样。

      几乎。

      她转头看向颜桑璃。对方已经调整好状态,从研究模式切换到日常模式,但眼中的思索还未完全褪去。

      “走吧。”颜桑璃说,朝东边抬了抬下巴,“先去商场,然后办电话卡。中午想吃什么?”

      “都可以。”纪瞳安跟上她的步伐,“你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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