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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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写本上，纪瞳安的笔尖悬停，落下，又提起。几道看似随意的短促弧线，一片用铅笔侧锋轻轻扫出的灰调子，再点染几处极淡的普鲁士蓝水彩——她试图捕捉的并非具体形象，而是那一瞬“全局扰动”带来的整体感官印象：被无形之手轻摇的微眩，色彩整体偏冷的抽离感，皮肤表层掠过的、广泛的细密麻痒。画是抽象的，但那些线条的走向和色彩的冷峻，确实传递出一种均匀的、无始无终的“场”的变化。
颜桑璃看着她笔下逐渐成型的画面，没有评论好坏，只是仔细观察那些线条的密度分布和色彩区域。“你的笔触，在画面中心区域更密集，颜色也更深一点。”她指出，手指虚点画面中心——那里对应的大概是房间的几何中心，介于门户位置和紫水晶之间。
纪瞳安停笔，退后一步看。“下意识画的……那种‘被摇动’的感觉，中心好像确实更明显一些，虽然实际上整个房间都有感觉。”她若有所思，“就像石子投入水中心，涟漪最明显的是中心，但整个水面都在动。”
“中心点……”颜桑璃转身，目光落在地面那片广域光谱带上。刚才的整体“冷shift”，是否在中心区域也更显著？她们没有分区记录，无法验证。但这提示了一个可能性：即便是看似均匀的全局扰动，也可能存在强度的梯度分布。
“我们需要更精细的空间采样。”她走回工作台，语气带着一种被问题驱动、暂时忘却疲惫的专注，“现有的点状探测器不够。也许……可以用连续介质来‘显形’？”
她从储藏间翻出一只落灰的加湿器，清洗后灌入清水，又找出几瓶不同颜色的食用色素。她将加湿器放在房间中央，调整喷嘴，让它喷出极其细密、近乎不可见的水雾。然后，她将稀释过的、极少量蓝色和红色色素，分别滴在加湿器水槽的不同位置。
“如果扰动引起空气密度或折射率的微观不均匀，”她解释道，同时打开加湿器开关，极细的水雾开始无声地弥漫，“这些不均匀可能会导致光线通过雾滴时的散射模式发生改变。用两束不同颜色的侧面光照射水雾区，如果扰动发生，我们也许能看到雾中特定区域的颜色或亮度发生短暂变化，甚至……可能形成极短暂的干涉条纹。”
这是一个将空气本身（通过悬浮水滴）变成连续探测介质的思路。水雾比空气更能“留住”光线散射的痕迹，而且覆盖整个区域。
纪瞳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协助调整房间内的灯光，关掉主光源，用两盏可调节色温的便携LED灯，从不同角度打出狭窄的、分别偏冷蓝和暖黄的光束，交叉穿过逐渐弥漫的稀薄水雾区。
昏暗中，两道光束在水雾中划出朦胧的光径，蓝黄交融处呈现出微妙的青白色。水雾缓慢扩散，逐渐充满房间中央区域，在光线照射下，仿佛一片缓慢流动的、极淡的发光云絮。
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地面是静默的宽广光谱带；空中是流动的、被双色光照射的水雾；工作台是紫水晶和仪器圈的冷光屏幕；墙上是凝固的偏移光斑。这里不再像一个房间，更像一个正在进行某种秘仪的低科技实验室。
她们退到雾区边缘，再次进入等待。这一次，等待中多了一丝新的期待——或许这弥散的水雾，能像显影液一样，让那看不见的“空间扰动”之流，短暂地显露出一丝痕迹。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水雾无声弥漫，光束中的微尘缓缓沉降。仪器屏幕平静。一切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然后，就在纪瞳安觉得眼睛因长时间凝视微光而有些酸涩时，变化出现了。
这一次，先有声音。
不是嗡鸣，是一种更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或墙壁内部传来的、极其短暂的“嗡——”声，音高很低，持续时间不到一秒，却让人的胸腔跟着微微发闷。
随着这声低鸣，工作台上，紫水晶内部的星点，超过半数同时剧烈地亮了一下，不是闪烁，是近乎“爆发”的瞬间强光，将整个晶体内部映照得通透了一刹那，显露出更多前所未见的、细微的纤维状结构，旋即熄灭，只留下残像在视网膜上灼烧。
紧接着，空中那片被双色光照射的水雾，在靠近房间西北角书架的位置，一片大约脸盆大小的区域，雾滴的散射光陡然变得紊乱！蓝黄交织的均匀光雾中，那片区域像是被无形的勺子搅动了一下，颜色瞬间混合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并且向斜上方快速“喷溅”出几缕极淡的雾丝轨迹，然后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地面上的光谱带，这一次没有整体变色，但在对应西北角的局部区域，红色谱段明显暗了一截，蓝色谱段则微微发亮。
墙上的光斑，纹丝未动。
散布的温度贴片和静电感应板，只有西北角书架上的一个感应板，其上的LED灯珠极其短暂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发出了极其微弱的红光，然后熄灭。
所有现象，几乎都集中在西北角方向，与之前任何一次扰动的方向都不同。
颜桑璃已经冲到平板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取各个监测点的数据。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次声波，强脉冲，主频很低……电磁扰动，中等强度，频带很宽……温度，西北角局部下降0.3度……光学，水雾散射模式剧烈变化，显示强烈的小范围湍流……光谱，局部红移减弱，蓝移增强……”
她抬起头，看向纪瞳安，眼中是震惊混合着豁然开朗的激动：“看到了吗？不是微风，不是全局摇动……这次是‘喷发’！一个小范围的、强度较高的、高度定向的‘喷发’！从西北角那个点，向斜上方！”
她快步走到西北角书架前，那里除了书籍，只放着一些杂物。她仔细检查墙壁、书架背板、地面，没有任何异常。但她记得，那里靠近外墙，墙外是胡同。“方向……斜上方……是朝向外面？还是只是房间内一个特定的空间向量？”
纪瞳安也走了过来，她看着刚才水雾被“搅动”的大致区域。“像是有个小小的‘压力包’在那里突然破裂，或者……一条被堵塞的‘管道’突然通了，里面的东西喷了出来。”她回忆起刚才水晶内部星点那瞬间的“爆发”，“紫水晶的反应也最强烈，像是被这次‘喷发’强烈刺激到了。”
“喷发点……”颜桑璃盯着那个看似平常的角落，脑海中飞速回放着三次扰动事件的不同模式：第一次，门户到紫水晶的“流动”；第二次，紫水晶侧方到门户的“流动”；第三次，全局“摇动”；第四次，西北角点状“喷发”。
“不是随机网络……”她喃喃道，一个新的、更加惊人的猜想逐渐成形，“是……‘循环’？”
“循环？”纪瞳安不解。
“如果那个‘残留结构’不是一个静态的网络，而是一个……动态的‘循环系统’呢？”颜桑璃的语速越来越快，思维的火花在黑暗中迸溅，“想象一下，我们两次开启门户，像在这个局部空间里安装了一个微型的、不完善的‘泵’和‘管道系统’。这个系统有残留的‘压力’或‘能量’在其中缓慢循环。但这个系统有‘泄漏’，有‘堵塞’，运行不稳。所以，有时‘压力’会沿着某条‘管道’缓慢泄漏（第一次‘微风’），有时会从另一条‘管道’逆流（第二次），有时系统整体发生微弱共振（第三次全局扰动），而刚才……可能是某个‘栓塞点’被冲开，或者循环到了某个‘高压点’，发生了短暂的‘泄压喷发’！”
这个将空间残留结构比喻为“流体循环系统”的模型，瞬间整合了方向变化、强度差异和模式多样性。它暗示这个“系统”是活的，在动态变化，有自己的节奏和压力点。
“如果真是循环系统，”纪瞳安感到脊背微微发凉，“那么它循环的‘能量’或‘压力’从哪里来？是我们操作注入的？还是它从背景空间涨落中汲取的？循环一周要多久？‘喷发’之后，系统是会稳定下来，还是进入另一个不稳定阶段？”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她们似乎终于摸到了一个可能更具统摄力的理论框架的边。
颜桑璃的眼神亮得惊人，疲惫被强烈的求知欲驱散。“我们需要验证‘循环’假说。如果存在循环，那么扰动事件应该表现出某种周期性，或者至少，不同模式的扰动应该按照某种逻辑顺序出现，反映系统内部‘压力’的重新分布。”
她看向房间中央的水雾，西北角那短暂的“喷发”痕迹早已消失，水雾恢复平静缓慢的流动。“刚才的‘喷发点’，可能就是系统的一个‘薄弱点’或‘阀门’。下一次，压力可能会累积到另一个点……或者，系统经过这次泄压，会进入一个暂时的平静期？”
她无法确定。但她们有了新的假设，有了更针对性的观测手段（水雾显形），也有了继续监测下去的更明确的目标——寻找“循环”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