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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午夜过后,黎明之前

      钟声的余韵在房间里彻底消散后,寂静重新占据了每一寸空间。那不是空洞的寂静,而是充满细微声响的寂静——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供暖管道极轻微的嗡鸣,窗外老槐树枝条在夜风中偶尔的摩擦声,还有两人平稳但清醒的呼吸声。

      颜桑璃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深夜的质感。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夜光时钟:凌晨一点十七分。离预定的起床时间还有将近五小时,但她知道,继续这样躺着闭目养神,不如起来做些有建设性的事。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地板是老式的实木地板,有些地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隆起,脚底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起伏,像大地的微小脉搏。她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台灯的最小亮度。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有限的光明,刚好照亮台面,不至于打扰屏风后的纪瞳安。

      台面上,所有器物都已经准备好:星移伞在帆布袋里,拉链拉开一半,方便随时取出;丝帛在保护盒中,盒盖虚掩;铜尺放在旁边,尺身上的刻度在微光中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旁边整齐排列着记录工具:两台平板电脑充电中,三本不同用途的笔记本,钢笔、铅笔、量尺、温度计、还有一个小型的环境监测仪。

      颜桑璃没有动那些器物,只是安静地看着。过去十三天,这些物件已经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天触摸、研究、理解。但现在,在凌晨的寂静中,它们呈现出一种不同的样貌——不再只是研究工具,而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选择的象征,可能的通道,未知的门槛。

      她的手指悬在星移伞上方几厘米处,没有触碰,只是感知。经过十三天的训练,她的指尖已经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能量场变化,就像钢琴家能听出琴弦最细微的走音。此刻,伞周围的场感稳定而平静,像沉睡中的呼吸,规律而深沉。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纪瞳安也坐起来了,透过半透明的布料,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轮廓。

      “我也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很清醒。

      “要过来吗?”颜桑璃问,声音很轻。

      “好。”

      纪瞳安从沙发床上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工作台边。她在颜桑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并肩看着台面上的器物,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个守夜人,守护着即将到来的时刻。

      “睡不着?”颜桑璃问,不是责备,只是确认。

      “嗯。脑子很清醒,身体需要休息,但意识停不下来。”纪瞳安揉了揉眼睛,“就像考试前夜,或者重要画展开幕前的那种状态。知道该休息,但所有的神经都在待命。”

      这个比喻很贴切。颜桑璃点点头。“我也是。所以不如起来做点什么,总比躺着胡思乱想好。”

      “做什么?”纪瞳安看向她。

      颜桑璃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两小包东西。“喝茶。不是提神的那种,是安神的草药茶。我父亲以前在重要工作前夜会喝这个,说能帮助身心平衡。”

      她起身去厨房区烧水。电水壶的开关按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然后指示灯亮起,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沉睡中的眼睛。水开始加热,先是极轻微的嗡鸣,然后逐渐增强,像远处驶来的火车。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两人安静地坐着。纪瞳安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从工作台到书架,从书架到窗外的夜色,再从夜色回到颜桑璃在厨房灯光下的侧影。这个房间经过十三天的相处,已经变得熟悉——不仅是物品的摆放,更是光线在不同时段的角度,空气在不同时刻的质感,还有颜桑璃在不同状态下的存在方式。

      水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颜桑璃关掉电源,让水稍凉片刻——太烫的水会破坏草药的有效成分,这是父亲教她的细节。她拿出两个白瓷杯,放入茶包,注入恰到温度的热水。深褐色的茶汤迅速从茶包中渗出,在热水中晕染开来,像水墨在宣纸上扩散。

      茶香飘散出来,不是茶叶的清香,是草药的复合气息:有菊花的淡雅,甘草的微甜,还有几种纪瞳安辨认不出的植物味道,混合成一种沉稳的、安抚性的香气。

      颜桑璃端着两杯茶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纪瞳安面前。自己则捧着另一杯,在椅子上重新坐下。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温热但不烫手,正好是适合捧在手中的温度。

      她们小口喝着茶。茶汤微苦,但回味甘甜,有一种大地般的质朴味道。热气蒸腾到脸上,带来湿润的暖意。在这个凌晨的寂静时刻,这样一杯简单的草药茶,像一个小小的仪式,连接着过去(颜桑璃父亲的习惯)和现在(她们共同面对的夜晚),也连接着两个并肩等待的人。

      “你父亲,”纪瞳安在喝了几口茶后轻声问,“是个怎样的人?在工作之外。”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但问的是工作状态。此刻在凌晨的宁静中,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个曾经使用星移伞、最终选择了沉默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是什么样子。

      颜桑璃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的涟漪上。她思考了很久,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在记忆中寻找合适的描述。

      “他很安静。”她最终说,“不是沉默寡言的那种安静,是……存在感很温和的那种安静。他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书房,但即使他在那里,整个家的气氛也是平静的。母亲常说,有父亲在的房子,像有了稳固的基石,即使外面有风雨,里面也是安稳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回忆:“他喜欢种花。不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就是在阳台上种几盆简单的植物:茉莉、薄荷、绿萝。他说照顾植物的过程能让他从研究中抽离出来,回到最基本的生长和照料。那些植物不需要复杂的理论,只需要水、阳光、和适当的关注。”

      纪瞳安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研究着超常现象的学者,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手指拂过叶片,检查土壤湿度。那种反差感很动人——一个探索宇宙奥秘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照料着几盆普通植物的人。

      “他做饭吗?”纪瞳安问。

      “做,但很简单。”颜桑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回忆带来的不自觉的微笑,“他最擅长煮面,各种面。他说面条是‘最诚实的食物’——煮的时间短了就硬,长了就软,没有中间地带,必须专注对待。每次他煮面,都会站在锅边,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水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个细节让纪瞳安也笑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专注的学者,以同样专注的态度对待一锅面条。那种将日常小事也认真对待的态度,也许正是他研究那些超常课题时的态度。

      “他和我母亲的关系呢?”纪瞳安问完又觉得可能越界了,“如果不方便说……”

      “没什么不方便。”颜桑璃摇摇头,“他们很不同。母亲是中学老师,教历史,喜欢清晰的结构和明确的结论。父亲的研究领域却充满模糊和不确定。但他们相处得很好,因为彼此尊重对方的专业和思维方式。母亲常说,父亲教会她接受不确定性的价值,她则教会父亲如何将复杂问题简化到可以理解的程度。”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父亲生病后,母亲是最理解他的变化的人。她没有强迫他说话,没有要求他解释,只是静静地照顾他,给他煮他喜欢的面,陪他在阳台上照顾那些植物。她说,有些伤口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时间和陪伴。”

      这番话在凌晨的寂静中,像一首低沉的乐曲,缓慢地流淌。纪瞳安听出了其中的重量——那不是悲伤的倾诉,而是对一段深刻关系的诚实描述。颜桑璃在描述父母时,语气中有一种罕见的温柔,那是她平时理性分析时很少流露的情感。

      “你很像他。”纪瞳安轻声说。

      颜桑璃抬起头,眼神有些惊讶。

      “在对待工作的专注上,在对待未知的谨慎上,还有……”纪瞳安寻找着合适的词,“还有那种安静的存在感。你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即使不说话,我也能感觉到一种稳定的、专注的能量场。就像你说的,你父亲在的时候,家就像有了稳固的基石。”

      这个观察让颜桑璃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已经不那么烫了,但温度仍然透过瓷壁温暖着手心。

      “也许吧。”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希望在某些方面,能和他不同。比如……在懂得寻求帮助上。父亲太独立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即使最困难的时候,也不愿让家人分担他的困惑和恐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纪瞳安:“这是我学到的一课。这十三天,我们共同研究,共同训练,共同面对不确定性。这让我明白了协同的价值——不是分担负担那么简单,是两个人的视角、能力、特质结合在一起,能产生超越个人的理解和应对能力。”

      这番话既是对协同训练的总结,也是对她们关系的确认。纪瞳安感到一种温暖的共鸣——是的,这十三天,她们确实建立了一种超越普通合作的伙伴关系。那不仅是技术上的协同,更是认知上、情感上的互相理解和支撑。

      窗外的夜色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变亮,而是那种最深沉的、接近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松动,像墨汁中滴入了一滴清水,虽然还没有明显变淡,但质感已经开始改变。

      颜桑璃看了眼时钟:凌晨两点零九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像沙漏中的沙,安静而不可阻挡。

      “我们要不要再检查一遍流程?”纪瞳安问,“不是紧张,就是想做点什么。”

      颜桑璃想了想,摇头:“不,我们已经检查过太多遍了。现在需要的是信任——信任我们的准备,信任我们的协同能力,信任彼此。反复检查只会增加焦虑。”

      她把空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胡同里那盏老路灯依然亮着,灯光在凌晨的空气中似乎更加清晰了,能看见光柱中缓慢飘浮的微尘。

      纪瞳安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胡同完全沉睡着,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只有路灯那圈昏黄的光晕,像黑暗中一只温柔的眼睛。

      “在我的世界里,”纪瞳安轻声说,“我住的那个小区也有一盏这样的老路灯。灯罩是绿色的,灯柱是生锈的铁杆。每天晚上我画画到很晚,从工作室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那盏灯。有时候画累了,就盯着那灯光发呆,看飞蛾围着它转圈,看夜猫在灯光边缘走过。”

      她描述的画面很具体,带着画家的视觉细节。颜桑璃能想象那个场景:深夜的画室,疲惫的画家,窗外孤独的路灯,还有那些围绕着光打转的小生命。

      “也许,”颜桑璃说,“这就是平行世界之间的连接点——不是宏大的历史或科技,是这些最日常的、最个人的细节。一盏老路灯,一杯茶,一个照顾植物的习惯,一碗认真煮的面。”

      这个观察很敏锐。纪瞳安点点头。“如果门户真的打开了,也许我会在我的世界里,找到一盏类似的路灯。然后我会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有个人也在这个时刻,看着一盏灯,想着相似的事情。”

      这个设想让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一种奇妙的想象——两个世界,两个相似但不相同的地方,两个因为一把伞而连接的人,在各自的深夜,看着各自的路灯,思考着彼此的存在。

      “时间不早了。”颜桑璃最终说,“我们该试着真正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浅睡,也比完全清醒到天亮好。”

      “好。”纪瞳安同意。

      她们回到各自的床位。颜桑璃关了台灯,只留下小夜灯微弱的蓝光。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但这次不是沉重的黑暗,是黎明前那种柔和的、充满期待的昏暗。

      纪瞳安在沙发床上躺下,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她闭上眼睛,尝试让呼吸深长平缓。但意识仍然活跃,像水底的鱼,在思绪的暗流中游弋。

      “颜桑璃。”她在黑暗中轻声叫。

      “嗯?”

      “明天过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还会保持联系吗?我是说,如果我们成功打开了门户,我回到了我的世界……”

      她没有说完,但问题很清晰。如果她们成功了,如果门户连接了两个世界,她们的关系会怎样?是就此告别,还是会有新的形式?

      黑暗中,颜桑璃的呼吸声停顿了片刻。

      “如果我们成功了,”她缓缓说,“而且门户可以控制,可以重复开启,那么我们就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研究课题:两个平行世界的比较研究。这可能需要长期的合作,系统的记录,持续的交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即使门户不能重复开启,即使这是我们唯一一次连接……我们也已经共同经历了这十三天。这种经历本身,就会成为我们各自生命中的一部分,不会消失。”

      这个回答既理性又深刻。纪瞳安听懂了——颜桑璃不会做空洞的承诺,但她承认了这段经历的价值和持续的影响。这已经足够了。

      “我明白了。”纪瞳安说,“谢谢。”

      “睡吧。”颜桑璃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离起床还有三个小时。尽量休息。”

      “好。晚安。”

      “晚安。”

      这次,她们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的夜的声音。

      纪瞳安尝试着放松身体,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向上:脚踝放松,小腿放松,膝盖放松……这是她画画久了缓解疲劳的方法。渐渐地,身体的紧张感开始消退,意识的活跃度也开始降低。她让自己漂浮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不强迫入睡,只是允许休息。

      在意识的模糊地带,她仿佛看到了那扇门——不是具体的门,是光的门户,像陈老先生描述的那样,由旋转的光构成。门的那边有光,但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是透过毛玻璃的阳光。她想看清楚门那边的景象,但画面总是模糊的,像梦境中的场景,明明很近,却永远无法聚焦。

      而在屏风另一侧,颜桑璃也进入了类似的浅睡状态。她的意识中浮现出父亲的背影——不是生病的父亲,是更早时候,在阳台上浇花的父亲。他弯着腰,手里的喷壶洒出细密的水雾,在晨光中形成微小的彩虹。那些植物在水的滋润下,叶片泛着健康的光泽。

      然后画面变化,父亲转过身来,不是老年的他,是年轻时的样子。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认可,又像是在祝福。然后他指向远方,不是具体的方向,而是一种指引的姿态。

      颜桑璃在浅睡中明白,那是父亲在告诉她:去吧,但小心。探索,但保持平衡。求知,但记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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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