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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裴绍卿 少在这儿瞎 ...

  •   醉仙楼,二楼雅间。

      卤牛肉、糟鹅掌、炸花生,各自盛在莹白的定窑碟里,满满当当铺了一桌。桌边挨着架炭火炉,炉上吊了柄提梁锡壶,壶里温着黄酒,酒液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氤氲出淡淡的酒香,香味飘得满座都是。

      裴绍卿手肘撑着桌沿,指尖捏着酒盏,转了两圈,一口闷下。热浪顺着喉管炸开,烫得他浅呵一声。

      看似酣畅,实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有人悠悠伸来筷子,夹起一片薄牛肉,往酱油碟里蘸了蘸,随即送入口中。他嚼了两下,掀起眼皮瞥向裴绍卿,另一只手落在裴绍卿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拍。

      “我说绍卿,哥几个书也不念了,被你邀来吃酒,你倒好……”他边嚼边说,声音有点含糊,“话也不说一句。搁这儿演苦情戏呢?”

      说话的人是虞部司郎中之子王弘,因在家中行二,唤作王二郎。

      见此情形,同桌的李砚与赵衍一并望了过来。

      裴绍卿今日叫来的这几人,皆是士族年轻子弟,亦是开封城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之辈。

      这厢裴绍卿只顾闷头吃酒,那厢李砚捏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斜睨王弘一眼,笑怼:“得了吧,就你还念书?你连解试都过不了,念个屁书!”

      “切!”王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摆了摆手:“进士科那独木桥,谁爱挤谁挤,横竖我是不去。”

      说着,王弘略微扬起下巴:“父亲早替我规划妥当了,让我考明字科。考出来,再不济,也能去国子监谋个博士。”

      王弘咂吧咂吧嘴,缓缓靠回椅背,悠悠吐-出一句:“体面着呢!”

      “国子监?博士?就你?”李砚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一发便收不住。李砚弯腰捧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险些喘不过气。

      好容易止住笑,李砚抬指虚点王弘,揶揄道:“先说好啊,你要真去了,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往后若我有了孩儿,断不敢往国子监送了,免得被你教歪了。”

      “嘿!”王弘拍桌而起,伸手去揽李砚的脖子,“说得你多能耐似的?”

      李砚笑着躲开。

      两人闹作一团,桌角的卤牛肉都晃了晃。

      “行了,别闹了。”赵衍原本摇着折扇,瞧他俩闹得欢,轻咳一声,用扇骨敲了敲桌面,“绍卿叫咱们来,定是有烦心事,再扯些题外话,他怕是连酒都喝不进了。”

      王弘这才收手,重新坐回椅子,捏起片卤牛肉塞进嘴里,看向裴绍卿:“也是,你到底咋了?”

      李砚顺手抢过裴绍卿的酒盏,斟满黄酒,推至他跟前。嘴里也不闲着,继续揭王弘的短:“别不是你替王二养的那个外室,又来惹你麻烦。”

      一提这事,王弘瞬间垮脸,端起酒盏猛灌一口。酒液顺着流至下颌。他手背一抹:“别提了!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当初见她男人没了,孤苦伶仃的,心软收留了她,原想着各取所需,她安分,我自在……”

      “谁承想,才几个月,她心思就活络了!日日在我跟前哭哭啼啼,说什么没名没分,以后死了连座祖都没有。”

      “可不是嘛!”赵衍摇扇附和,“天下女子大抵都是这般,见着点好处就想攀高枝,求名分求钱财,甩都甩不开。”

      王弘点了点头,续道:“前些日子,她胆子越发大了,竟敢偷偷跑到我夫人跟前,想求那河东狮容下她?!”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位什么性子?她眼里哪容得了沙子,把人打出去不说,还揪着我闹了半宿,扬言要让我那外舅参我父亲一本。”

      话到此处,王弘气得重重拍桌。他娘子仗着她父亲是御史大夫,处处压他一头,日子过得颇为憋屈。

      当初若非绍卿替他置办外宅、藏匿娇妾,他只怕连这点自在也求不来。奈何旁人不知个中原委,只道绍卿置宅藏娇,连累绍卿从此落得纨绔之名。

      想到这里,王弘更是五味杂陈。

      “绍卿,真真对不住你!”

      “你直说,是不是因为这事,王妃找你不痛快了,你才躲这儿喝闷酒?”王弘抓住裴绍卿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

      李砚弹了弹襟口的花生屑,幸灾乐祸道:“你这就是自找!当初哥几个就劝你,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

      王弘醉眼圆睁,横了李砚一眼,借着酒意大手一挥:“绍卿,你就跟我直说吧!大不了老子这浑日子不过了,总不能老让兄弟替老子背这黑锅!”

      “别扯闲话了!”赵衍收起扇子一敲掌心,看着在座各位,语气沉沉,“让绍卿自己说。喊咱们来,是来解闷的,不是听你倒自家烦心事的。”

      话音落下,席间闹腾瞬时淡了几分。

      众人目光纷纷转向裴绍卿。

      裴绍卿拎起酒壶,倒向酒盏。酒液只淌了半盏便断了流势。他晃了晃壶身,空了,当即随手一墩。

      哐当一声。锡壶撞上木桌,震得碟碗轻颤。

      裴绍卿仰头饮尽半盏,捻着空杯嘟囔:“怎么你们遇上的,都是巴着往上凑的……偏我遇上的不是。”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愣。

      王弘最先回神,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难怪你这两天,天天窝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来是府里藏人了?”

      裴绍卿抬手蹭了蹭鼻尖:“藏什么人,府上规矩多,懒得出来罢了。”

      “别装了!”王弘胳膊肘怼了怼裴绍卿,“哥几个又不是外人,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能让裴大郡王栽了跟头,这我可真得听听。”王弘挑起眉毛,表情贼兮兮的。

      裴绍卿握紧酒盏,指节都泛了白。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他猛地一敲桌沿:“栽什么栽!老子看她病恹恹的快渴死了,好心好意带她去找郎中,她倒好,直接钻老子怀里,把老子给睡了!”

      “你开荤了?!”王弘眼睛瞬间亮了。

      李砚赶忙捂住王弘的嘴:“哎哎哎别打岔!正说到紧要处呢!这小娘子漂亮不?”

      王弘一把扯开李砚的手,朝李砚翻了个白眼:“你傻啊!”

      边说,王弘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脚想都知道,不漂亮,咱绍卿能管这闲事?”

      “平日里有小娘子凑上来,他躲都躲不及,能主动带人找郎中的……”王弘挤了挤眼睛,拖长语调道,“那模样指定差不了!”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怎么就轮不到我头上?我天天蹲在酒肆门口,也没见哪个漂亮姑娘朝我投怀送抱啊!”李砚满脸惋惜。

      赵衍扇骨轻敲掌心:“既是这般美事,绍卿气从何来?难不成是这丫头不识趣?”

      裴绍卿喉间滚出一声闷哼:“何止是不识趣,她简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念她是罪籍官婢,在府里受了不少磋磨,想抬她做妾,她倒好,半点不领情,冷着脸跟我说什么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权宜之计,她只要放良文书。”

      “嚯?她胆儿这么肥?”李砚扬手招呼酒保添酒,转头接着追问,“你就这么算了?没收拾她?”

      “收拾她?”裴绍卿撇了撇嘴角,嗤笑一声,“她可不好收拾,气性大不说,还会点拳脚功夫……”

      话音蓦地顿住,裴绍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下,转瞬抿平。

      裴绍卿抱起胳膊,指尖在手臂上轻点两下,续道:“……身手是真不赖。跟我过了好几招。也就是长久不练,手生了那么一点儿,不然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赵衍听罢,折扇点了点裴绍卿:“听你这口气,不像是生气,反倒还有点得意呢?合着人家姑娘习武,你还挺欣赏?”

      “你少胡说八道!”裴绍卿狠狠推开折扇,“她要放良文书,我何曾不给?!我抬她做妾,不一样给她文书?可她呢?她非要回渭州!”

      “合着在她眼里,我裴绍卿……”裴绍卿戳戳自己心口,接着戳戳桌案,“……就是个能换文书的物件!用完就扔……”最后戳戳赵衍,“换做是你,你气不气?啊?”

      赵衍摇了摇头:“绍卿啊绍卿。人家姑娘,不缠着你要名分,不黏着你使性子。离了床榻,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半点不拖泥带水。这性子,搁王二那儿,怕是偷着乐都来不及……你咋还纠结上了?非上赶着找不痛快?”

      王弘附和着点头:“就是就是!要我说,人姑娘都跟你那样了,不就图张文书吗?你痛快给了,两不相欠,说不定人家心里还记你一点好呢!哪用得着生这闲气?”

      李砚在一旁偷笑:“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没准绍卿就是好这一口呢?强扭的瓜硬甜。”

      裴绍卿瞪了三个损友一眼,灌了口酒,闷声道:“少在这儿瞎分析!那渭州现在是什么地方?去了就是送死!”

      赵衍轻笑:“哦?原来不是气她拿你当跳板,是气她不领你的情啊。”

      一句话戳中要害,裴绍卿瞬间语塞,捏酒盏的手僵了僵,半晌才道:“少扯犊子!这酒还喝不喝了?不喝老子走了。”

      他那点局促,自然没能逃过几个发小的眼睛。

      三人视线相碰,心里门儿清,却不点破,都道:“喝!怎么不喝!”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酒保蹑手蹑脚地进来添酒。

      只见雅间内的几人醉眼迷离、腮染红云。

      王弘搂着裴绍卿的肩膀,舌头都打了结:“绍卿,别想了……女人嘛……总有法子治……实在不行……就把她……锁院里……夜里熄了蜡烛还不是你最厉害……你看她还跟不跟你犟……诶,不说了……再不回家了……我娘子又该骂我了……”

      李砚喝了口酒,拍了拍裴绍卿:“咱哥几个都是粗人,不懂你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反正,就一句话,真要是遇上难处,哥几个帮你扛着,不能让你一人瞎折腾。”

      裴绍卿抬手挡了挡,稀里糊涂地想,必须弄到放良文书。哪怕她最后还是要走,也得是他亲手放她走。

      于是,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哎,你们说……那放良文书,有没有路子能弄到手?”

      赵衍扇尖敲了敲裴绍卿的酒盏,眉梢一挑:“哟,看来我们裴大郡王是真上心了!”

      “谁说我上心了?”裴绍卿瞪他,却没什么底气,“我就是……”

      他顿住,抬手斟满一杯,仰头饮尽,补道:“我就是见不得她回渭州送死,到底是条人命。”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赵衍笑着摆手,不打算同他犟,随即话锋一转,“放良文书的事情,我倒是可以给你引荐个人,大理寺评事林九思,他欠我个人情……”

      赵衍将扇子横在脸前,凑到裴绍卿耳边,细细说了许多。

      窗外河水潺潺,伴着远处咿呀的唱曲声,在雅间内回荡。

      几人半拖半搀地将裴绍卿送至街口,便各自散去。

      裴绍卿摸着砖墙,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蹭。

      勤耕紧跟其后,伸手欲扶:“小殿下当心,小的扶您去马车。”

      “别碰我!”裴绍卿挥臂甩开,借着酒意胡搅蛮缠,“我自己会走。”

      恰此时,巷口掠过一抹官绿身影。

      裴绍卿下意识眯眼望去。

      却见一点杏红随着来人的步伐在腰间轻轻晃动。

      那颜色、那制式,与时安的锦囊分毫不差!

      裴绍卿踉跄几步,扑上前去,压根不看对方清隽的眉眼和挺括的鼻骨,只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气闷道:“程时安……你跑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裴绍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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