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浮槎归岸

88、人要为己

　　连年的大旱闹得乐吴国有些民不聊生，皇城中甚至都颁布实行了限水令，城中所有的井都被军队看管。每个月的月初和月中每家每户按人头取水，每到此时，取水的队伍便一眼也望不到头。逸闲作为外来人员，只能分得城中居民的一半，不过节约一些也够他饮用。只不过这旱灾闹得城里的饭馆陆陆续续关了许多，剩下来的便是漫天要价，加上现在听书的人给的钱也少了，逸闲囊中羞涩没法再带着吴怨去改善伙食，而现在吴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逸闲都想着要不要去山上打些野味给吴怨吃。这天逸闲正在张罗上山的事，就见吴怨激动的跑进破庙，手舞足蹈的对逸闲说：“先生，先生！下月初吴王要亲自到汤王庙祈雨！听说他要效仿先人割掉自己的头发，剪掉自己的指甲祭献给上天来为乐吴国祈雨！”

　　逸闲点点头，他最近在烟柳街闲逛倒是听说了些只言片语，但也没往心里去，却不知吴怨怎么会如此激动，于是伸手敲了敲吴怨的小脑袋便问他：“吴王亲自祈雨那是一国之君该做的事，你激动什么？”

　　吴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此时的他十四出头，已经有了些大人的模样，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压低声音道：“这不一样，吴王亲自去汤王庙祈雨，那普通百姓也能见到他了。我就能亲眼看看他的模样了。”

　　逸闲明白，虽然吴王从未养过他，可血浓于水，对于自己的父亲，吴怨虽然嘴上不说可心底还是存着一丝期待的。

　　这些年，吴怨的母亲虽然还是时不时会动手打吴怨，但吴怨受不了时也会跑到破庙里躲一躲，每次逸闲都会帮他处理伤口，尽管逸闲提过几次让吴怨搬过来与他同住，但都被吴怨拒绝了，那毕竟是吴怨的母亲，吴怨还是担心她的。逸闲想想也是，自己这是下凡间来渡劫，本来书繁说这劫三年便过，但这三年又三年也没见逸闲的劫数在那里，倘若哪天逸闲突然渡完了劫回到仙界就又剩下吴怨一个人了，这又何尝不残忍呢？

　　祈雨那天很快便来了，吴怨没提前跟母亲知会，一早天没亮便出门了，在汤王庙前占了个好位置，满心期待的抓着衣摆。可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一路尾随他来到庙前，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此时的吴怨一心都在想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眼睛始终没离开通往汤王庙的大路。

　　太阳渐渐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汤王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清晨的凉意被渐渐驱散，吴怨被包裹在阳光里时才意识到早上自己着实穿的有些薄了，不禁打了几个喷嚏。奏乐的声音自山下缓缓传来，所有人都绷紧了精神，聚精会神的盯着路的尽头。伴随着奏乐声越来越大，祈雨的阵列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只见队伍前方，数十位童男童女衣着华丽，伴随着恢弘的乐声边舞边喊，喊声被乐声掩盖着，听的虚虚实实，很不真切。队伍进行的很缓慢，童男童女之后是四位巫师，他们带着各式的面具，显得诡异而肃穆，而他们后面便是被精兵保护着的吴王与何王妃，两位贵人为表达自己的真诚，竟是自山下步行而来。吴怨不由自主踮起了脚，睁大眼睛望向吴王，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自己拼命想要看清的人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吴怨感到这是他与父亲距离最近的一次，但却又显得那么遥远。吴王英俊挺拔，举手投足间都有着王的风范，只一眼，吴怨就确信，那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在队伍即将到达汤王庙前时，吴怨突然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冲出了人群，一瞬间，他看到了童男童女们脸上的吃惊、巫师们挥动的手、侍卫们冲上来的脚步还有吴王淡漠的眼神。

　　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身后是谁推了自己，就感觉手腕上一紧，整个人被拉着向前猛走一步。

　　“你还认得我吗！？”吴怨的母亲此刻正死死钳制着吴怨的手腕，瞪向吴王恶狠狠道。

　　童男童女们跳动的脚步有些停顿，侍卫们冲上前来，想要将女人拉开。谁知这女子从袖中抽出一把利刃抵在吴怨脖颈，“你们再靠前一步我就杀了这孩子血溅汤王庙！让你的祈雨大典见鬼去吧！”

　　吴怨此时惊呆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办。

　　侍卫的脚步果然停住了，气宇轩昂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四周围观的人们都不由的后退了几步，谁都不愿被溅上几滴晦气的鲜血。

　　“吴王！”女子冷笑几声，“我该叫你吴王还是该叫你畜生！？你还认得我吗？”说着将吴怨推至身前，“你可好好看看，这可是你的宝贝儿子！”

　　何王妃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望着吴怨的母亲，而吴王，自始至终都没抬眼看一下吴怨母子。

　　女子也不恼怒，她转向众人：“你们听好了，你们敬爱的吴王，他为了得到王位，竟花费数年心思接近我，借我之手小题大做除掉了吕丞相，从而扳倒了反对立他为太子的一派，而我就是吕丞相之女，在得知我身怀六甲之时更是蛊惑先王斩我满门！”女子拉着吴怨转向吴王，睁大眼睛瞪向那位自始至终都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男人：“可是你没想到吧，我还活着，而且还带着你的骨肉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笑得癫狂，转而又瞪向何王妃：“你这个贱女人，你现在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此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吴怨母子，指着他们喊道：“这不是那个在烟柳街洗妓女衣服的疯子吗？！”

　　“还真是疯子啊！”

　　“就是，吴王对王妃是情真意切，哪儿有她什么事啊？”

　　“真是痴人说梦！”

　　四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闭嘴！我没疯！”女人喊着便让吴怨伸手掏出自己脖子上的吊坠，“快！怨儿，把你脖子上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快！”见吴怨没有动作，女子手里的刀刃没入了吴怨脖子里几分，“听到没有你这个废物！我让你拿出来，信不信我杀了你！你要跟你爹一样对我是吗！？”

　　吴怨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连顺着脖颈流下来的鲜血也毫无感觉。他像被人操纵着一般，将手伸进衣领，在单薄的衣衫里摸出那个坠子。

　　“哈哈哈！”女子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汤王庙前，“看到了吧，朱雀扣！这可是你儿子！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究竟是怎样一个禽兽！”

　　此时何王妃显然是被吓到了，她把那扣子看的清清楚楚，她眼神中流出一丝困惑看向吴王。吴王将王妃轻轻揽进怀里，柔声安慰了几句，又朝身边的护卫低语了两句便扶着王妃往后退去。

　　“你休想走！你要是走我就杀了你儿子！”女子尖叫着挥起刀便朝吴怨刺来，然而吴王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哈哈哈，看啊怨儿，你爹都不要你了，你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娘送你走吧。哈哈哈……”

　　吴怨睁的极大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吴王离开时冷漠的眼神和母亲挥向自己的刀。

　　与此同时，吴王与何王妃身后的屏风啪的一声合上，一只箭射向女子手臂，她手中的刀应声落下……

　　“祈雨大典乃国家大事，却因此女的疯病耽误至此，但吾王念其染病又有一子，不予追究。大典之后吾王必会妥善安置母子二人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大——典——继——续！”闹剧随着一位官员的话而结束，没有人在意在大典上闹这一出的母子被带去了哪里。人们称赞着吴王，虔诚的祈雨，大典继续按流程顺利的进行着。

　　等逸闲得知这一闹剧时大典已经接近尾声了，逸闲动用法力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山里找到了吴怨，吴怨脖颈处的血已然流了一大片，逸闲查看了吴怨脖子上的伤口，那伤口显然又被人加深了，血在这还不算热的天气里招来了一群蚊虫，人也早已经昏死过去。这样下去不用多久，这个孩子就会死去。显然，这就是吴王想要的结果，让他自生自灭。逸闲看向吴怨脖子上早已不知去向的吊坠，叹了口气封住了吴怨的三魂六魄，掏出一颗仙丹给吴怨吞下，笨拙的处理了一下他的伤口。吴怨这一躺就是半个月。

　　等逸闲发现吴怨醒来时，他早已睁着眼不知发呆了多久，他就这样默默看着窗外的竹枝被风晃来晃去。

　　“醒了？”逸闲端来一杯热茶。

　　“她没有发抖。”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逸闲顿了几秒才明白过来。

　　“她没有发抖……”吴怨呢喃着。

　　逸闲将茶递给吴怨捋了捋他的头发。

　　“您何必救我呢？这世间已经没人要我了。”

　　逸闲最怕的就是吴怨说出这句话，“我希望你活着，自然便会救你。”

　　好一会儿，吴怨抬起头看向逸闲：“先生，对不起，我……还好我还能看到先生你。我现在没爹没娘了，索性我以后就跟着你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娘……”

　　吴怨摇摇头，笑了笑，“先生，我以前真傻，人就应该为自己活着。你说是吗？”

　　逸闲知道，吴怨的娘肯定是已经不在了。“怎么活都行，但是要问心无愧。”逸闲回答。

　　又过了好久，吴怨手中捧着的杯子都凉了，他突然开口问道：“先生你说吴王是一个好王吗？”

　　逸闲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我信你，先生。”吴怨道，“我想明白了。他身为一国之君，清廉明理；身为一家之主，爱妻护儿。他并非一个冷漠之人，只是厌恶我罢了。”

　　这种话由吴怨自己说出来是多么残忍，逸闲不想他再说下去，刚想出言制止，吴怨又问道：“那先生认为当今太子如何？”

　　逸闲的眼皮跳了跳从心底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认真答道：“品质尚佳但智谋不足，心思不定且目无大局，无帝王之像。”

　　“那先生认为，我可否取而代之？”

　　“此话断不可乱说！”逸闲严肃道，“帝王之家并非极乐之地。”

　　“这我自然知道。”吴怨抬起眼眸看向逸闲，他的眸子幽深的望不见底，逸闲此刻觉得他失去了一些东西又获得了另一些。

　　“吴王当初不也是个不招父亲待见的小王子吗，可最后他不是也称王了吗？那我又有何不可？况且，与太子相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不是么？”

　　逸闲不语。

　　“现在四国对峙，乐吴虽不算弱小却处处受制于骁勇善战的邻国东雀。乐吴国往后交到太子手中定遭覆灭，而我不同，我定能成为一个超越吴王的王。”吴怨将茶推到逸闲面前，认真道：“先生可否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