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浮槎归岸

69、舍弃仙身

　　睁开眼还是一片黑，好一会儿逸闲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洞窟里，他抬了抬手，注意到了已经恢复如初的那条断臂，于是自嘲的笑了笑爬了起来。

　　“过去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逸闲顿时有些慌了，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昏死过去前有没有对小竹说过很过分的话，把鬼给气跑了。逸闲跳下石洞，一边走一边喊小竹，不知不觉就到了洞口的下方，现在正是白天，逸闲看着那个遥远的亮光发呆。

　　“哥哥？”

　　逸闲回过神来，朝身后看去，黑暗中，逸闲看着小竹的轮廓就觉得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你醒了哥哥。”小竹道。

　　“你在这里干嘛？”逸闲疑惑。

　　小竹晃了晃手中的石头，笑道：“我帮哥哥刻好时间啦。”

　　逸闲走到石壁前，伸手抚摸着石壁上刻的密密麻麻的凹痕，“看来我昏睡了很久啊。”

　　“对不起……”

　　“不怪你。”逸闲转过头笑道：“让我们试试这次能不能出去！”说罢，逸闲跳上石壁，不出所料的立即掉了下来。

　　“那什么……哥哥。”小竹顿了顿道，“你好像没法力了。”

　　逸闲满头黑线，看了看更加遥远的亮光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看了眼小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强作乐观道，“问题不大，没法力我也能爬出去的。”说罢自顾自呲着大白牙比了个大拇指就去摸龙跃，手伸进了乾坤袋才想起来龙跃已经碎了，于是摸出了把小刀比划着就插进了石缝里。就这样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逸闲终于扒在了洞口突出的石块上。他伸手探了探，立即便被蛰了一下。

　　啧！逸闲是真的想开口骂星君了。这一刻他甚至想就这样松开手让自己来个自由落体，但是小竹还在下面喊他，于是逸闲又小心翼翼的原路退了回去。

　　逸闲前脚刚落地耳边就响起了嬉笑的声音。

　　“你笑什么？”逸闲问。

　　“我没笑啊哥哥。”

　　逸闲戒备起来，不舒服的感觉一阵阵的涌来。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你为什么要杀我？”逸闲重复到：“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的妻子和孩子还在家里等我，你为什要杀我？”

　　“那是战场！”逸闲反驳道。

　　“我不想打仗，我是被抓去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杀我！？”那声音痛哭起来。逸闲眼前突然不再是黑暗一片，他看到了朝着他笑的妇人还有不到他腰间的孩子，那感觉真是太温馨了，为了回到家的这一笑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一瞬间眼前又变成了血红的天空，自己似乎是躺在地上，哦，自己这是快死了。他侧过头看到了不远处战马上的人，那人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屠杀机器，自己不过是他路过顺手带走的一条人命罢了，此时此刻他恨透了那个骑在马背上还在不停挥刀的男人。等等，那个男人是我？

　　“为什么要杀我！？”

　　逸闲跪倒在地，无数的声音开始在他脑海里响起。

　　“救救我吧将军！”

　　“我不想死。”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是恶魔将军！恶魔将军来了！”

　　“我投降，别杀我，求求你了，还有人在等我。”

　　“求求你，求求你……”

　　“啊！——”逸闲抱着头痛苦的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这短短的时间，他经历了好多人的人生，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

　　“哥哥？”小竹担忧的喊道，逸闲似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

　　“哥哥？”逸闲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

　　“闲哥哥，我可以叫你闲哥哥么？”

　　龙跃少爷？逸闲惊喜的笑着转过头，“你没事？可是，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了，闲哥哥？”

　　逸闲看着稚嫩的龙跃少爷笑容逐渐凝固，“不对，你不可能还没长大，你不是他。”

　　小少爷笑得天真，“你忘了？我们说好了呀，要一起守护濯缨国的。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逸闲转过身，他看到躺了一地尸体的战场，都死了那么多人了那个男人还在杀，还在杀！

　　“我呸！”

　　逸闲猛的看向旁边，就见乌恩其朝太子偃阳啐了一口唾沫，下一秒他的双腿就被砍了下来。逸闲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本能的想要去伸手阻拦。

　　“闲哥哥，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逸闲猛的回过头，就见身后哪儿有什么小少爷，只有偃府和偃府门前悬挂的三具尸体。呕吐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中间那具明显年轻的尸体渐渐转过头来，逸闲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不敢去看。

　　“闲哥哥，我不想死啊。”

　　逸闲双手抱头跪在地上，不住的颤抖着，“我都做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哥哥！姬扬！姬逸闲！你醒醒啊！”小竹着急道，“你还没让我变强呢！”小竹情急之下一巴掌扇在逸闲脸上，“这些怨气想把你变成第九个凶凶怪啊！”见逸闲还是呆愣愣的，小竹大着胆子又连扇了几巴掌，正准备上脚时逸闲终于摆了摆手。

　　“别别别，我清醒了，清醒了。”

　　小竹收回脚，“你也太不行了哥哥，它们就奈何不了我。”

　　“是吗？”逸闲苦笑着揉了揉逐渐肿起来的脸。

　　“对啊。”小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除了想起那个人，想起忘掉的记忆，任何人的生死都与我无关。”

　　逸闲意识到这个孩子若是好好活着，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因为他可以让任何东西给自己的目的让路，可这也势必注定了他将会是一个冷漠之人。

　　“现在还是出不去怎么办？”小竹问道。

　　逸闲反而笑了，“你刚才的话点醒了我。它们不是想把我变成第九个怪物么？我就如他们的意。”

　　接下来的日子逸闲躲在石洞里没日没夜的盯着那只洗魂炉看，小竹差点就以为逸闲这是接受现实开始信奉佛法了。最终逸闲将自己乾坤袋中所剩宝贝的所有法力都拿来炼化这只洗魂炉，就连那几颗用来照光的灵石也没能幸免。

　　一日逸闲终于抱着铜炉走出了石洞，他在洞口下坐定盯着铜炉喃喃道：“溶月仙人，对不起了，把你的宝贝改成这样子。”

　　“哥哥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逸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不确定，但是我要把这里的怨气全部除掉。”

　　小竹不可置信的看着逸闲，仿佛在说哥哥疯了，哥哥真的疯了。

　　“我没疯。”逸闲道，“这个洗魂炉，说白了就是个将人与鬼连接起来的桥梁。它以前的主人用它洗涤魂魄，而我可没有那个境界和耐心。我要用它将怨气与魂魄剥离开来，吸纳怨气，成为怨气的容器。”

　　“可你是仙人。”小竹道。

　　“那我就舍弃仙道。”

　　“哥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逸闲看着那个铜炉，“消除怨气本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也顺便完成他的遗愿。”

　　小竹皱起了眉头，“哥哥，你也太好了，好到我很生气。”

　　逸闲闻言扑哧一声笑了，他对小竹认真道：“你还小，你以后会知道，这世界好人不好，坏人不坏。”

　　“可是……”

　　“好啦。”逸闲打断小竹，“若我成功舍仙入魔，便将魔道教与你，助你早日找到自我。”

　　就这样，两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这顶香炉修炼，逸闲最怕的是自己吸收魔气之后被魔气所控，除去了所有怨念反而将自己变成了这世间不该存在的危险。而他看向小竹，就会想起当初答应他的要带他离开这里的承诺。逸闲只能每时每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魔气侵染身心，沦为魔气的走狗，这样想着，念着，逸闲竟然真的控制住了体内魔气的流动，也终于剥离了最后一只鬼魂的怨气。

　　这些年小竹也跟着逸闲炼化魔气，他本就为鬼，这对于他来说要容易许多。在小竹将那最后一丝怨气吞进腹中炼化为自身魔气之后站起身朝逸闲伸出手，“哥哥，我们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逸闲接过小竹递过来的手，那手掌竟有一丝温度。小竹不知何时已经修出了实体，吸敛了魔气之后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两人从洞窟走出去，黄昏的日光还是晃的逸闲睁不开眼睛，他已经忘记了白天的样子，闭上眼过了好久才渐渐看得清周围的东西。

　　这里和他初次来时已经大不一样，树木茂盛鸟叫虫鸣，好不热闹。原来一壁之隔，外面竟是如此的安逸热闹么？逸闲看着，感受着，嘴角就一直放不下来。他转过身招招手，想让小竹也来好好看看这世界。

　　然而转过去的一瞬逸闲却愣在了原地。

　　这里没有黑暗可以给他躲，他第一次看清了小竹的脸。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瀑布般的黑发淌在两侧。

　　逸闲的手指捏的咯咯作响，他一步步走过去抬手一把掐住了小竹的脖子。

　　小竹有些无措，只抓着逸闲青筋暴起的手，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哥……哥？”

　　逸闲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跳了开，他此刻颇有些不知所措和落寞。逸闲缓缓松开手呢喃道：“人是会变的，会变的……”

　　小竹弯腰剧烈的喘息着，他不解的看向逸闲，逸闲只自顾自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小竹道：“不要管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逸闲坐在石头上吹着凉风，唤出龙跃长刀轻轻抚摸着，自己和这把刀都是被怨气重塑过的。似乎是感受到了逸闲的心思，长刀微微震动了一下。

　　“小公子！小公子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逸闲回过神来，忙收了怀中的长刀，他看到远处有一点灯笼的光，便朝那边回了一声。

　　看到那灯笼的光，逸闲又想到魔尊。话说小竹以前在鸣冤洞窟里那么喜欢躲在黑暗里，怎么出来后渐渐的怕起了黑呢？此时一个极其不靠谱的想法出现在逸闲的脑海，难道说是因为以前小竹以为自己长得丑就躲起来不给人看，出来后一看原来自己这么好看，不拿灯照着简直是浪费自己这张好容颜？

　　正不着边际的想着，村长已经走到了跟前，“诶呀小公子怎么坐在这儿啊，神医正到处找您呢……”话未说完，村长便惊恐的指着逸闲的身后，一边往后退一边结结巴巴的说道：“鬼，鬼，鬼……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