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神》猫粮吞噬者

1、第 1 章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身材高挑，小腹微凸，柔腻的脂肪包裹着内里的脏器，臀部浑圆如月，那是个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爱和性的意味的女人，旺盛的繁育力在她的体内勃发，喷涌，她赤足走过的草地也变得肥润。

　　今日城内最盛大的节日，在被围城的时候更是无尽的狂欢，夕阳西下，盛宴开场了，每家每户面前都燃起了篝火，酒肉被倾洒在房屋前，花车在街面上走过，那些用彩纸和黄金装饰的花车上是白银为骨架，丝绸为皮肤的神像，一辆辆车从街上走过，一位位神明俯瞰着混乱的街道。

　　夕阳落下了，城内却依旧光辉明亮如同白昼，街上的火还燃着，游街后的花车被焚毁在宫殿前，然而花车是无穷无尽的，夜晚到了，真正的狂欢开始了。每一个人都聚集到了街上，他们在街上挨挨挤挤，跳动的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映出鲜红色，汗水雨一样从他们的太阳穴淌下来，一阵风吹过，那风也是热的，带来火星，带来灰烬，带来人群里的汗味和脂粉气息。

　　这是真正的狂欢，花车上的人开始抛洒，街道上的人就好像木箱里挣动的沙丁鱼，踩着别人的脚和肩膀争抢，有的人被推进了火里，于是尖叫咒骂，可周围有更多人在大笑。

　　末日将至

　　花车上抛下了麦饼，铜币，银币，甚至金币。这里是首都，这里总是不缺钱币的，何况已经是今日了。

　　已经如此了，钱币又有什么用处！于是一轮轮的抛洒过后，街上铺了一层闪亮的垃圾。人们闹够了，狂欢够了，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终于乘上了属于自己的花车

　　她的花车上没有神像，只有一个穿戴整齐如同神明的她，当她出现的时候，混乱的街道上似乎也静了一瞬，然后有一些人突然恢复了理智，他们抓了一把地上的财物，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然后狂热地拾捡珠宝金币。没人关注她，她也并不在意，她嗅着浑浊的空气，汗味，酒味，便溺的味道，然后她突然露出了隐秘的笑容。

　　她闻到了一缕血腥气。

　　那只是很细微的味道，可她已经期盼那味道太久了。她望向远方，望向城门的方向，那里有一群被狂欢排斥在外的士兵，他们在静默中守了几个月城，虽然物资还充足，但城外的暴民一日日的虚弱，也一日日的疯狂。在雪开始下时他们还只是不成气候的饥民，可雪已经下了半年了，现在他们几乎已经看不出人类的形态。士兵们一日日地警戒着那些野兽，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奇异的错觉，他们偶尔会惊异地想，那些食尸鬼一样可怖的怪物也是他们的同类吗？

　　在城内的高呼和欢笑中，他们恍惚了一阵，然后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望向喧扰的内城。

　　那里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的同类，他们离开人群太久了，他们注视城外太久了，久到几乎已经忘记了人类的正常形态。他们渴望的望着城内的烟火，一如暴民渴望地注视着城内的麦饼。就在这时，几个身影悄然出现，避过士兵爬上了城墙。

　　王宫的天空上燃起了烟花。受命出现在城门的人看了看左右，他们看到了彼此的犹疑和恐惧。城墙上的士兵直直地注视着城内，甚至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他们在士兵的脸上看到了暴民的影子。不详的预感在他们心中跳动，他们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

　　可王宫的烟花越来越盛大，越来越急促，他们的主人正在催促他们，那是他们被神庇佑的主人。六百年间王宫曾无数次面临危难，可首都从未陷落过，这里是女神的地上神国，是女神显圣之处。于是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剑，忽视自己急切跳动的心脏，悄悄打开了城门。

　　进城的人有一双麻木的，死人一般的眼睛。城里的贵人早已与叛军的首领讨论妥当，这应当是一场心领神会的游戏。城墙内的人借叛军处置异见者，叛军首领则从边境踏入王宫。这一切在历史中上演过一遍又一遍，一个又一个地方贵族借着这游戏步入神圣的王庭，可首领没有出现。

　　那些眼睛缓慢地看向门内泥地里散落的麦饼，然后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他们疯狂地扑向土地而非约定好的战场。

　　开门者的后背惊起了一阵凉意，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再次被烟花驱赶。他们举起了手中精良的武器，驱使暴民履行交易。

　　第一滴血落下了。女人朝着城门微笑。

　　准备妥当的野心者在光辉灿烂的王宫中与他们沾亲带故的敌人寒暄，他胸有成竹，他们都胸有成竹。这是永不陷落之城，女神已经眷顾这座城市六百年，他们做足了准备，他们都有所依仗。

　　他们信仰虔诚，牺牲丰厚，血脉高贵，这些是有用的，永不陷落的城市曾在神明的护佑下繁盛，他们的眼睛望见的只有璀璨的王座。

　　可是王国已经繁盛至极。生机逼人的盛夏持续了整整六百年！而如今，漫长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寒冬到来了。她为这盛大的毁灭狂喜，正如她之前狂热地喜爱逼人的生机。

　　她开始狂欢。

　　她抛下花瓣和烂熟的果实，赤足在花车上狂乱地舞蹈，慷慨地将繁盛的生命力赐给每一个人。于是草地繁茂，鲜花盛开，每一个人都在这种慷慨的赐予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包括一个老兵，他敏锐地昂起头，嗅着半空中混杂的气味，他感知到了危险的到来，比城内的每一个人都早。可金子的光芒蒙蔽了他的感知，他有好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所以还有什么能比金币更重要？很快，他就再次埋在了财宝中，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涌入他的体内，捕捉到他最贪婪的渴望。然后他得到了四只手，并且还在长出更多。

　　没有人关注舞蹈的女人，可她全不在乎，她挥霍着属于生命的力量，这座城市已经和平了太久太久，就在今晚，同属于她的另一种力量将史无前例的强大。

　　越来越多的人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女人在无数堆叠的怪物中继续舞蹈，在人们身穿兽皮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舞蹈的，她用这样的舞蹈挥洒生命，也用这样的舞蹈庆贺死亡。然后她随意抓住了一个男人，将他压在身下。

　　她认得他，他也认得她。

　　他认得这个奇怪的女人，她身穿麻布长袍，沿街请求施舍，用手抚过每一个哀嚎痛苦的人，将他们从病痛之间拯救出来，她治过他的病，她吃过他施舍的餐，她用过他满怀感激送出的钱，他爱慕她，可他现在恐惧她。

　　她长的极美，可男人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在极致的快乐中看到了将至的死亡。

　　人是自子宫诞生的，而他却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回归到永恒母亲的子宫中。母亲，母亲。慈爱狂暴的，温柔冷酷的，同时掌管着生和死的母亲。

　　她要吃了他，他是如何诞生的，她就要如何吃掉他！

　　他看到了她充满母性和爱意的目光，她是爱他的，他试图说服自己，她确实是爱着他的啊！

　　女人注视着他，像注视着新出生的幼子。她低下了头。

　　男人的腿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他的双手被女人握住了，女人的力气很轻，可他被那种母亲般的爱意捕获，他双目圆睁，从喉咙里溢出气音。

　　他要死了，但他没有反抗。

　　终于，暴民进城了，他们踏着士兵的尸体，踏着开门者的尸体，踏着他们能说善道，出身高贵的首领的尸体。大雪持续了太久，久到连首领也再也拿不出食物，他们饿了太久，又不知该朝哪逃，所以一日日饿死在城门前，没被饿死的人则成了野兽。用文书和信仰作保的交易被撕毁了，早在他们入城之前，首领和他们的护卫就被蚂蚁一样多的饥民撕碎了。

　　如今，他们又踏过了城内萎靡的市民。闪亮的金币上铺了一层残缺的尸体，士兵们死了，暴民死了更多。他们就像野草面对镰刀那样面对士兵的刀剑。也许镰刀能永远锋利，可刀剑是会钝的。

　　于是刀剑被头骨卡住，被磕出豁口的士兵逃跑了，他们全副盔甲，却被衣衫褴褛的饥民驱赶，如同被驱赶的猪羊，更多的饥民大口吞噬着混杂着泥土的食物，把其中的宝石和珍珠一起吞下肚子，虽然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硌牙的石头。他们瘦的皮包骨头，却在食物面前爆发出惊人的攻击力，他们用指甲和牙齿攻击，有时候也用别人的骨头。

　　国王，王后，王子，公主，曾在宴会中言笑晏晏，勾心斗角的贵人们被抓着头发拖出宫门，他们在暴民面前依旧试图保持贵族的尊严，即使面对死亡也绝不低头。

　　可典雅的女神像正含笑注视这些曾朝她祈祷过的人，这神像从王国建立时就伫立于此，他们是这样熟悉这尊神像，他们在这里献祭猪，牛，羊，将黄金，宝石丢到火焰里，他们信仰虔诚，牺牲丰厚，血脉高贵，因此在见到熟悉的神像时，他们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们竟能挣脱钳制他们的手，可这些人却不逃跑，而是扑倒在神像面前，发出凄厉却无意义的哀嚎。

　　他们的哭声凄惨地能渗出血来，神像和女人的眼睛一齐注视着这一幕，而暴民们甚至等不及断头台。他们中的某个试图用财富和权势，用他们那条能暖热一颗石头心的好舌头驱使他们，可在饥饿面前，那些都不值一提。

　　混乱持续到了黎明，虽然黎明伴随着鲜红的朝阳，可毕竟黎明到了。

　　街道上是堆积的尸体，活尸一般的暴民在街道上游荡，多手的老兵从尸体里爬出来，现在他和暴民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他怀里揣着捏扁的金杯和其他珍宝，踉踉跄跄地试图逃离这个城市，他毕竟要比普通的市民更强壮，何况他还多出了几双可以抓珠宝也可以抓武器的手，或许日后他可以切掉他畸形的手，或许他还能找到他幸存的孩子。

　　天亮了，女人舔了舔唇边的血渍，留恋地望着这座残破的城市，她吃掉了这城六百年的繁盛和一夜暴烈的毁灭，就像吃掉一串烂熟的葡萄。

　　对她来说，这场盛宴暂时结束了，不过也许明天，也许一会儿，大雪停止总会停止的，当春天来临，这里也许会建立新的王国，也许会被瓦砾和疯长的杂草占据，生机总会重新笼罩这片土地，那时她会重新出现在这里，为这片土地又一次带来漫长的，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