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八卦与线索 这是一个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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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早上，又故意让自己不吃早饭。
宋夏还在对自己在劝导陈昭摄入早饭失败这件事上懊悔不已，发誓下一次一定会闯关成功，陈昭已经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板面前停下。
“我们这是要干什么？”宋夏问。
陈昭快速地扫视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先找找毕业学生里有没有你。”
“我好像没这么老吧？”宋夏举手抗议。
陈昭不理睬，手指着公告栏的尾巴，命令他从后往前找起。
一张精修过的证件照，名字和录取院校，就是每个毕业学生的标准格式。
每个人的信息之间挨得很紧凑，大概是为了连复读的同学也写上去。陈昭在心里暗暗感叹，幸亏是所人少的私立学校啊，不然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迅速浏览的间隙，那些学校名也在陈昭心里蜻蜓点水般掠过。
再怎么不爱学习，对这些大学的名字也或多或少有些印象。陈昭轻笑一声，不知道爸妈把自己弄进这个学校是对她实在有信心，还是根本没花心思了解。
察觉到身旁陈昭的特殊表现，宋夏转头看去，正好看到不远处慢慢朝这边走来的人影，心中突然闪出一个想法，悄悄隐去身形。
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完，陈昭疑惑转头，“怎么回事，怎么没……”
“这不是陈昭吗，这么早就来学校了啊。”
声音突然响起，陈昭浑身一抖，正惊恐地往后看，身后的王萍老师就已经把手环在她肩膀上，语气满含欣慰，“真积极啊，去食堂吃早饭了吗？和我一起去吧，正好我们可以一起聊聊天。我听科代表说你在她那里拿了加强卷，很不错啊……”
她揽陈昭就往食堂走，态度不容拒绝。
陈昭这才反应过来，宋夏已经没出声好一会儿了。没时间对宋夏生气，也来不及想不去食堂的借口，此时对陈昭而言，迫在眉睫的是克服被不熟悉的老师亲密揽住的紧张颤抖。
她很久没有和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浑身上下全是不适。……脚都快软了。
宋夏在两人走后才重新浮现出来。
他不是没发现，陈昭在和人交往方面有些迟钝，就像是主动缩回硬壳里的乌龟一样不主动不积极。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有提醒陈昭，王老师接下来的举措却在他意料之外。
刚刚发的誓就这样被实现了……?老天爷我们俩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
陈昭一向不会和老师相处，只要不要她和老师交流，让她去做什么都可以。
她将其称为学渣的本能反应，看见老师就没底气地紧张发怵，一句话几个字都要斟酌半天，事后还会不断复盘自己的一言一行——我的意思有没有给老师表达清楚啊？老师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把老师的无心之言翻来覆去地品味，然后抓住自己一个小小的口误扼腕叹息。
陈昭猜此时她紧张的样子很明显，不然为什么王老师双眼含笑着看她，用自己的职工卡买了两个发糕一杯豆浆就打发她自己回去。
陈昭深呼一口气，道谢后转身，没走几步，就被王老师又叫住。
“差点忘记把这个给你了。”
王老师在帆布包里翻了几下，拿出一包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上前几步塞到愣在原地的陈昭手里。
“我去看了你入学考试的卷子，加强卷对你来说还不是时候，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就当看看。”
“现在各科讲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你稍微学一下就能把分拿到的。已经落后大家很多了，自己要额外多下点功夫。”
她语气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轻轻地拍了两下那袋文件。
那些软弱复杂的心绪霎那间烟消云散，陈昭彻底宕机，不知所措地环抱着这袋资料，小心的动作像是抱着什么轻飘飘的云朵，或者是不能触摸的炸弹。
圆滑外向的人应该会把这样的场面处理得更好看。不，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都可以，因为此时的陈昭什么花哨的话语都想不起来，半响后嘴唇才轻轻蠕动，“……王老师，谢谢你。”
她都怀疑王老师没听见。
看着陈昭愣愣的样子，王老师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要好好努力。”
……
冷风一吹，陈昭浑身的尴尬、紧张与羞涩混杂的不适感慢慢消散，待她缓过来后，就只留下一地酸涩的胀痛。
她爬着楼梯的脚步迟缓，心中一直念着刚刚王老师说的那句话。好好努力。
之前最在乎的人对她的期望是平平安安就好，她也乐得在温暖的羽翼下过着平庸但幸福的生活，因为身后一直有人在。
突遇变故，糟糕的命运撺掇她给自己下了定义——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过期的，劣质商品。
陈昭当然知道自己不愿意在意成绩的想法很愚蠢。但她总是别扭又倔强地认为，那个平庸的自己就是陈昭的一部分，改变那个在过往日子里养出的成绩，就像是改掉自己的锚点一样。
她不愿意承认，其实自己还在傻傻地盼望着，盼望着如果之后幸运，父母会再回过头向她投来真正关心的目光。
她希望那个时候他们看到的，仍旧是那个十五年前就被他们遗留在身后的陈昭，而不是那个按他们的构想被改造出来的陈昭。
她更不愿意听到“看吧，她优秀多亏了我们的安排”的类似话语，像是把她过往十几年全都否定。
再说了，女娲补天谈何容易。老师在课堂上洋洋洒洒的讲解，和同学的互动心有灵犀，而她茫然其间，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所以努力这种事情，和她根本没有关系。
陈昭翻着王老师给她的资料，高中语文必背篇目、高中英语3600词、历史名词解释……全是自印资料。陈昭被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喘不过气来。
“啧。”
陌生的声音带着浓厚的烦躁响起，立马拉回陈昭的注意。她先听到自己突兀的脚步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高三的楼层，一阵心虚，立马停下脚步。
有很多高中在安排教室的时候，都会特意把高一安排在高楼层，高三安排在低楼层，给出的理由是节省高三生的时间。
高三生的时间是否因此变得宽松了呢，谁都知道。
刚刚发出声音的高三生已经走进教室。
陈昭顺着他的身影一眼望去，窗外的天色依旧如同烧过的碳灰，这些教室却早就灯火通明，墙内是低低的背书声，墙外是高低错落的书堆，密密麻麻。
陈昭刚来，所以还不知道，这代表着高三每周的模拟考又开始了。
教室里的紧张氛围变幻实形，蔓延出来，扼住立于楼梯上陈昭的喉咙。她第一次有了实感，如今自己身边的氛围已经截然不同。她的呼吸变得稍微急促，一声大气都不敢出。
白墙上LED显示鲜红明亮的几个数字，在不久之后就是属于她的。
那是独属于青春的催命符。
陈昭加快脚步，赶紧逃走了。
……
陈昭走到教室时，三三两两的同学也已经来了，有的在做题，有的在静静咀嚼手中的三明治。
这种专注于各自的氛围，让陈昭忍不住想象，要是宋夏能被其他人看见，他们能注意到转学生的座位上坐着个陌生男的在看书吗？
看着陈昭走近，宋夏乖乖飘起来，留下桌上摊开的数学教材。陈昭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头痛，把手上的文件袋扔上去盖住，坐下来吃手上的早餐。
宋夏自然认为陈昭这是还处在被老师亲切关心洗礼后的恢复阶段，倒是不在意陈昭的漠视，只是默默盯着陈昭随意扔在桌上的资料，若有所思。
陈昭把早餐垃圾收拾好，起身准备绕过他出门扔掉，宋夏眼睛还钉在桌上，灵机一动：“要不我来给你补课吧，作为报答。”
闻言，陈昭的脚步停在原地。
刚刚楼梯上的自我剖析让她此时内心异常平静，只是斜着眼睛看过去，一副“你听听自己说的搞不搞笑”的表情看向他。
“我说真的，”宋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我也不能让你白帮我不是。刚刚等你的时候翻了一下书，突然有些记忆恢复了，我的成绩好像还挺好的。”
而且应该不止是挺好。
宋夏又想起刚刚的闪回。
“光荣榜”三个突出的大字下是各科排名，每一栏的最前面都是他和一个面容熟悉的男同学的大头证件照，像是给他们俩单独开了个充值渠道。
不过有些奇怪，这个榜是蓝白色的，而刚刚在楼下看的公示栏全是红白配色。
他和走回来的陈昭说起这回事，还提及从后看也没发现自己的名字。
陈昭紧皱着眉头思索，这是这么一回事？
自己能在学校里捡到宋夏的笔记本，他理应是这座学校的学生才对。陈昭又回想起那天下午的场景。
回过头来以第三视角审视这件事，陈昭有了两个新发现。
一是当时几位女同学其实的确如沈钰所说，只是在对她转学的原因进行猜测，无伤大雅地八卦。是那天她消极的情绪作祟，让她误以为对方有莫大的恶意。
这一认识让陈昭对这个新班级的隔阂排斥减弱不少。
二是，陈昭想起沈钰在那次八卦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叫“之前出事的地方”？
陈昭把当时听到的对话逐字逐句复述给宋夏，略过开头对她的猜测。
宋夏右手握拳往掌心一拍，“这不就是线索？要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问问那几位同学不就行了？”
可是我和她们完全不熟啊。陈昭彻底无语，在心里对狂踩自己雷点的宋夏竖起中指。
“怎么样？去问问？”
陈昭不作答。
“去问问呗？”宋夏又说了一次。
好了。现在陈昭的样子是很明显的不耐烦了。
“要问你去问。”陈昭甩下一句充满火药味的抱怨，然后随便抽一本书装作认真在看，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宋夏灰头土脸地在心里自我安慰，哈哈哈，得亏我耐心，没我这个联盟迟早要散。
他在心中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
上过学的同学都知道，午休是一整天快节奏学习中十分宝贵的休息机会，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
三三两两的同学吃完饭后回教室拿东西，一进门看见座位上垂眸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陈昭都是一愣，犹豫是否要上前闲聊几句，一转眼，陈昭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觉了，于是作罢。
随着小声交谈的声音渐去渐远，陈昭缓缓眨了眨眼睛，鸦羽般的眼睫忽闪。
空旷的教室无比安静，连尘埃都在沉默地飘动。
不知过了多久，宋夏的身影悄悄浮现出来，看着陈昭的身影几乎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她座位前蹲下身来。
“为什么不愿意和同学说话呢？”宋夏的声音轻轻的。
他敏锐地感知到，此刻陈昭的小别扭不止是社恐属性作祟，似乎还有些他不了解的内情。他并不在意陈昭对自己的坏脾气，只是想要避免以后再让她难受。
只有陈昭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陈昭有些恍惚，把头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不搭理。
你知道些什么。
她突然有些鼻酸。
陈昭知道，她此刻在宋夏眼里的印象一定可恶又古怪。动不动就顶嘴，明明是为她好还不理人，虽说宋夏需要她帮着找记忆，却也没义务承担她的坏脾气。
但是她就是有很多不愿意做的事情。她不愿意失去亲人，不愿离开朋友，不愿意转学到一个与她有着天差地别的学校。
那些迷茫、自卑、害怕的情绪如黑泥般积压在她心里，而她只有一个不得不就跟着她的宋夏可以倾诉。
她的生活里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件事，本就稚嫩的情感被禁锢在这窄窄一隅，时刻被烧得火热。当她看见嬉笑打闹的同学，看见那些高不可攀的分数，剪裁修身的校服，没一处不让她浑身生出严重过敏般的难耐与躁怒。
一颗苹果在生长伊始未曾接受到足够的阳光，本就青涩又瘦小，还对外界的风吹雨打、蚊虫叮咬格外敏感，孤独地挂在伶仃枝头，父母的漠视、陌生环境的不适……一根又一根的钢针插入，这颗苹果只会生长缓慢、逐渐畸形，最后腐烂在枝头上。*
手臂之下，陈昭的眼睛慢慢覆上一层水光，她拼命地睁大，想用干涩感把泪意逼回去。
恍惚间，灵光乍现，陈昭抓住了回忆中一帧画面。
校服！
陈昭猛地抬起头！
她正想对面前注视着她的宋夏说些什么，对方却突然竖起食指立在唇前，然后迅速消散了
消失了……？
陈昭被吓得眼泪差点没忍住要涌出来，然后就听见沈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昭，我突然想起来……诶诶？这是怎么了？”
沈钰原本随意地把手搭在陈昭肩上看向她，突然就对上一双泛着薄红的眼睛，慌得连手中的小金桔都没顾上，放在桌上就急着去摸陈昭的脸。
陈昭这才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地避开，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没什么，我就是刚睡醒。”
沈钰半信半疑，指指桌上的小金桔，“喏，我特意给你带的，本来是洗过的。”
“没关系。”陈昭并不在意，把它们小心地捡回手心，“谢谢你。”
“这有什么，”沈钰顺势在陈昭前桌的座位上坐下，“我是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和你说过。”
陈昭看着摆出一副严肃模样的沈钰，面露好奇，“什么事？”
沈钰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那天……就那天，我们几个本来不是想过去看看是什么声音嘛，后面突然想起件事就没过去。我先问一下，你当时靠近那个小树丛了吗？”
当然，我还摔进去了。陈昭原本是想这样说，但是看着沈钰有些忐忑的表情，还是摇摇头，“没有，我往楼道跑了。”
“那就好。”沈钰讪讪笑了两下，然后又放轻声音，用讲鬼故事的口吻说，“你肯定不知道，我们都平时都不敢靠近那个地方。”
“应该是去年夏天的事，我也是听当时高二的学姐说的——我们学校那时候正在和另一所学校一起开一个数学竞赛班，当时开幕式都好大阵仗。”
“一开始好好上了一个月，结果快放暑假的时候就出事了。中午我们一来，那个楼道周围就围着满了警车和救护车，所有人都得从另一边爬上去。原本还有人围上去看，结果老师把人都赶回教室自习了，但外面混乱的声音快一节课才结束。”
“……”
“……！”
陈昭震惊得目瞪口呆，她事先对校园传说的主人公有所预想，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声音恍惚，“……然后呢，发生什么了？”
青春期的少年能有多复杂，光是聊八卦就足以迅速拉近距离。
周围的几位同学原本就竖起耳朵在听她俩的只言片语，听到陈昭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凑上来，“我知道我知道！”
李敏敏向那人抛去一个嫌弃的眼神，“你知道什么！我有一个认识的学姐，她和我说当时他们那个竞赛班没过几天就散伙了！闹得很大！”
“救护车和警车是怎么回事？”
“有人跳楼!听说是竞赛压力太大，就从办公室跳下去的，落到楼道前面，收拾了一整天才干净。”
“我去，那……”
陈昭以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姿态参与这场讨论。
之前那种隔着玻璃的感觉消失了，正在说话的女生偶尔会朝她看一眼，又迅速移走，慌乱又不好意思的动作格外熟悉，让陈昭恍然大悟——啊，这也是那天猜测的同学之一。
午后温暖的阳光肆意地空气中伸展，围绕着陈昭的同学个个眉飞色舞。在学校里苦闷不已的学生，聊起任何除学习以外的事都兴趣十足，连陈昭脸色都不知从何时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教室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几人意犹未尽地回自己座位，宋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又浮现出来。他的脸色很值得品味，就像他超想吃的肥肠粉一样复杂。
“……”
“……”
陈昭心情复杂，皱着眉认真地重新上下审视宋夏，“……你，跳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八卦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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