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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猪圈旁的少女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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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光灰蒙。
山间的雾气裹着湿冷的泥土味,在王家村缓缓流动。泥墙土屋零星散落,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鸡鸣夹杂着狗叫,偶尔传来一声咳嗽。
招娣蹲在猪圈外,手里提着半桶馊水,一勺一勺倒进食槽。馊水发黑,浮着油花,腥臭味直冲鼻腔。她动作熟练,手腕轻抖,尽量不溅出来。猪拱着头抢食,脏蹄子踩在她的布鞋边,她也没躲。
她二十岁,身形瘦削,皮肤粗糙,头发用一根断了的发绳扎在脑后,脸上沾着几点泥渍。身上那件粗布衫补丁摞补丁,领口歪斜,袖口磨得发白,肩胛处隐约透出一枚淡粉色的印记,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却被厚重的布料层层遮住。
她是王家的童养媳,名字叫“招娣”。
王家夫妇是村里最抠的人,省下一口饭也要给独子王柱治病。二十年前,他们听信神婆的话,说家里没儿子是命不好,得买个女娃来“冲喜”,就能生出弟弟。于是花了三千块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一岁的女婴,取名“招娣”,盼她能带来好运。
可王柱的病一直没好,时好时坏,医生说是先天性肺疾,治不好,只能拖。王家夫妇便把怨气全撒在招娣身上,骂她是“丧门星”,说她克了儿子,害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招娣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猪、挑水、洗衣、做饭,样样都干。稍慢一点,就是一脚踹过来。她没有床,睡在柴房角落的草堆上,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夏天蚊子咬得满身包。没人叫她吃饭,她只能等王家人吃完后,偷偷刮锅底的剩菜汤拌饭。
她没有父母,没有身份,甚至连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都没有。
但她有一颗玻璃珠。
那是她在村口垃圾堆捡到的,拇指大小,圆润光滑,阳光一照,能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把它藏在贴身衣袋里,谁也不知道。每次攥紧它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宽阔的街道,闪亮的橱窗,穿着干净衣服的人笑着走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她总觉得,自己不该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
屋里的咳嗽声突然加重。
“咳咳——呕!”
招娣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食槽。她立刻抬头望向屋子,耳朵竖起来听着动静。
王家妇猛地推开屋门,披着外衣冲出来,脸色铁青:“又是你!是不是你昨晚偷懒没烧姜汤?柱子又吐血了!”
招娣放下桶,低着头没说话。
王家妇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在她肩上:“丧门星!扫把星!你活着就是祸害!要不是你占着这口饭,柱子早就好了!”
招娣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泥地上,猪食溅到裤腿和脸上。她没擦,也没抬头,只是慢慢撑起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辩解没用。
越解释,打得越狠。
她只是默默捡起桶,准备回厨房洗刷。
王家妇还在骂,声音尖利:“今晚别吃饭了!去柴房跪着,给我抄十遍《女诫》!写不完别想睡!”
招娣点头,转身走开。
回到柴房,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探进最里层的衣袋,摸出那颗玻璃珠。珠子被体温焐得微暖,她紧紧攥在手心,闭上眼,深呼吸三次。
然后在心里默念:
我不是丧门星。
我不是招娣。
我不该一辈子在这里。
她靠在柴堆上坐下,把玻璃珠举到眼前。阳光从墙缝斜照进来,穿过珠子,在斑驳的墙上投出一小片彩虹。
她盯着那光斑,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她大概七八岁,一辆黑色轿车从山路上驶过,车窗明亮,里面坐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女人梳着卷发,涂着口红,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手链。车子经过时,她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招娣身上。
那一眼,很短。
可招娣记了十几年。
她总觉得,那个女人在看她,不是看一个乡下丫头,而是看着一个……本该有不同命运的人。
她开始在心里构建画面。
她想象自己坐在那样的车里,穿着裙子,头发整齐,手里拿着一本书。车窗外是宽阔的街道,高楼林立,路灯明亮。人们朝她微笑,叫她名字——不是“招娣”,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那名字是什么。
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走出去。
屋外,王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王家妇在厨房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药,苦味弥漫在空气里。王家男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烟头一明一灭。
招娣依旧坐在柴房角落,手心里还攥着玻璃珠。
太阳已经升高,山外的路蜿蜒如线,消失在远处的雾中。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笑。
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内里却燃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和这村子不一样。
那些宽阔的街、闪亮的窗、穿裙子的女人……不是梦。
是她还没走到的地方。
而那颗玻璃珠,不是垃圾堆里的废品。
是她藏在胸口的钥匙。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珠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彩晕。
她轻轻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我会走的。”
门外,风吹动屋檐下的破灯笼,发出吱呀声。
山外,一条尘土路正被车轮碾过,远处扬起一阵烟尘。
但此刻的招娣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比往常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