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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大梦一场 书写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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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蘅淡淡道:“这不是知州的调粮借口,那年平州水灾,确实缺粮,但那时恰逢永济仓着火,全国所有粮仓都往西北调粮,所以平州那一年过得极其艰难,到处都借不到粮食。”
“平州百姓本就苦不堪言,心中有怨,再加上连年的征税,所以平州起义是必然的。”
文惜月心中一惊,她确实从未想过此事。
陆蘅抬眼,看向文惜月,平静道:“三年前,陛下亲手造就了永济仓着火案,其结果不仅导致萧晏离心,最后带领镇西军发动宫变,而且平州起义也是其中一个恶果。”
文惜月恍然大悟:“竟然……这些事都是有关系的。”
陆蘅看着手中的茶杯,继续平静说道:“平州一乱,带动南方各地纷纷起义,只需有人加以引导,煽动百姓怒气,情况便会不断恶化,直到需要朝廷兵力前去镇压。”
霎那间,文惜月突然想通了所有事,不可思议道:“所以……是您派人去南方引导此事,让大家骂您,任由叛乱不断严重,从而吸引镇南军、镇东军甚至神策军的兵力。”
原来……那股在南方暗中引导的声音,文惜月之前听长公主说起时,两人都以为是先帝派去的人,没想到竟然是陆蘅自己所为。
“先帝一直想让百姓对我有怨言,我干脆顺势而为,顺了他的意。”
陆蘅将全部事情说清:“如此不仅能让他放松警惕,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且加重了南方的动乱,让他不得已分心处理,从而暂时忽略长公主这边的情况。”
文惜月心中难免有些惊叹,在宫变一事里,整局棋原来下得这么大,而且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一刻,文惜月突然想起潘夫人之前说的话。
翰林院里,没有人的能力比她差。
文惜月突然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浅薄,在复杂的朝局里,她不过只知沧海一粟。
整场宫变里,其实她和萧晏做的都是浅层之事,只是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办事,像是在湖水的表面浮动。
他们根本没有触及权力斗争的深层,没有成为朝堂里的暗流,也没能推波助澜,而只是如同水面上顺流的叶片。
陆蘅,不愧是科举状元。
当朝以来,她是现在的第一位女状元,也是唯一一位。
文惜月叹道:“朝中之事远比我想得更复杂,我的能力仍有许多不足,日后还要不断学习才是。”
陆蘅温和笑了笑,赞赏道:“潘夫人说得没错,你确实很聪明,这些事一点就通。但不用苛责自己,你还很年轻,这些事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不必着急。”
文惜月虽然心中知道答案,但犹豫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您就不怕留下骂名吗?要是长公主没有赢,您这么做会彻底毁了自己。”
陆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应道:“乱中才能生变,情况越乱,对长公主的宫变才会越有利。每一局棋,总要有棋子去试探,去牺牲,我就是这颗棋子最好的人选。”
文惜月思索片刻,认真道:“可是……长公主不会愿意牺牲您去换取这一切。”
陆蘅听到后,抬眼久久看着文惜月,眼中似乎有些复杂的情绪。
文惜月读不懂。
最终,陆蘅笑了一下:“人总是想在时间里刻舟求剑。惜月,你知道吗,你是很多人舟上的那道划痕,他们都在透过你,去找曾经丢失了的那把剑。”
两人聊得差不多了,陆蘅亲自送文惜月出府。
来到陆府门口,陆蘅抬眼望向远方的山色,眼中有明有暗,轻声开口:“长公主走到今天,她身边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只剩下我还在。”
陆蘅像是自言自语般,叹道:“可能这就是无解的局,但好在结果是好的,她如愿登上了皇位,我也可以陪着她,继续走完人生剩下的路。”
文惜月静静站在她旁边。
陆蘅转过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透过车窗隐隐可以看见,萧晏坐在马车里等文惜月。
“你们回府吗?”陆蘅温和问文惜月道。
文惜月轻轻摇了摇头:“不,我要去见陈夫人。”
陆蘅想到崔玉涵的事,心中也有些不忍,于是轻轻拍了拍文惜月的手臂,温声道:“去吧,陈夫人现在很需要你。”
很快,马车便驶离了陆府门口,在金灿灿的午后日光里渐行渐远。
陆蘅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复。
当文惜月和萧晏到长公主府时,两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府中的许多侍女都已经入宫,此时府院显得有些空荡,偌大的园子里,只有萧晏、文惜月还有一个带路的侍女走着。
见到陈夫人后,她仿佛就在等文惜月来,独自站在亭子边,安静地望着湖水中的鱼。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陈夫人回过神,转头看去。
看到文惜月后,她眼中有一抹笑意,温和道:“你来了,现在天热,以后少挑这个时候出门,当心中暑。”
随后,陈夫人从怀里掏出手帕,主动走上前为文惜月擦了擦汗。
她很温柔,就像是……对待女儿的母亲。
文惜月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陈夫人,陛下不会给您定罪,她让您在府里安心养老,不用再担心有人对您不利了。”
她顿了顿,又担心劝了一句:“日子还长,您要好好活下去才是。”
陈夫人明白了文惜月的来意,是怕她自尽。
但她也确实撑不下去了。
陈夫人沉默片刻,眼中只剩悲凉,最终开口道:“孩子,我的父母早已离世,如今我的丈夫走了,女儿也不在了,这世间对我已经没有意义,活着太累了。”
文惜月其实能理解这种感觉,人生如大梦一场,亲人都已不在,天地于己骤然失色。
“等我去了黄泉,就能看见涵儿了,她肯定很想娘亲。”
陈夫人垂眸看向湖面,声音有些颤抖:“她一个人孤零零在乱葬岗待了那么多年,该有多害怕,我要去陪她了。”
文惜月久久看着陈夫人,最终走上前,轻声道:“夫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崔敬并非奸臣,也不应独自承担所有罪责。他担任相国时,完善吏治,肃清朝局,这些贡献是很有意义的。”
“待我科举之后入朝为官,我会自请成为一名史官,亲自书写这段历史。等后人再提起他时,崔相国将不再只是祸国殃民的奸相,他的苦衷会被人看见,他曾经的功绩也不会被抹去。”
文惜月温和笑了笑,又说道:“夫人,您是最了解崔敬的人,到时候我还需要您来讲一讲他的故事,这样才能将他的一生写好。”
陈夫人有几分不敢置信,问道:“可是你父母的离世……终究和崔敬有关,你不必为他做这些。”
文惜月摇了摇头,坚定道:“史官本就该如实书写历史,公正严明,持心如衡,不因个人情感而有偏私,更不能刻意模糊过去、篡改历史。”
陈夫人似有些犹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没答应文惜月,但也没拒绝。
文惜月见陈夫人开始动摇,又轻声劝道:“还有崔玉涵,她本该有灿烂的一生,不该就这样被人忘记。”
“夫人您可以为她写书,把她的喜好、还有许多有趣的事记下,让后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曾经来过世上。”
这一刻,陈夫人眼里突然有了些波动,黯淡的眼眸里出现了一抹亮色,像是贫瘠昏暗的土地上冒出了一株翠绿嫩芽。
对啊,在她眼里,女儿就是世间最好的孩子,不应该就这样消失在世上,散在历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要给涵儿写书,倾尽所有的思念,还要给女儿做一口最好的棺材,立衣冠冢,放很多很多的墓葬品。
还有……崔敬。
他这一生过得坎坷,少时勤勉努力,不曾有一日懈怠读书,曾当过相国,夙兴夜寐为国效力,也曾沦为阶下囚,最后死在了狱里。
他的一生不该被简单冠以“奸相”二字,被后世唾骂万年。
陈夫人忽然有些欣喜,原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活着还有意义。
文惜月笑了笑,又说道:“还有您,夫人。”
“您也是读书世家出生,我听闻您幼时便饱读诗书,但志不在做官,只是喜欢诗书,还曾想要开个茶馆办诗会。”
“如今,您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去做年少时想做的事,写诗写文章,为后世留下更多女子的文字。”
在文惜月的话里,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打开,陈夫人在恍惚中,像是有一瞬回到了年少的青涩岁月。
看山看水,写诗抚琴。
也就是在一次外出游玩时,她遇到了进京赶考的崔敬。
文惜月再次开口,声音将陈夫人唤回现实,好奇问道:“夫人,您的名字是什么?”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最后笑了笑,轻声道:“我叫陈赴青,曾经写文章总是自称望山居士,自从我生了涵儿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文惜月笑道:“夫人,您的名字很好听,要让更多人知道您的名字才是。”
陈夫人站在阳光下,抬眼看向了远方的山色,释然地笑了一下:“好,我一定好好活下去,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此生还有一段路要我独自去走。”
“怎么会独自?我会陪着夫人的。”
文惜月浅笑道:“崔玉涵比我早出生几个时辰,我要唤她一声姐姐。既然我与涵姐姐同一日出生,您便当作我们是双生子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的。”
陈夫人惊讶地看着文惜月,慢慢的,眼中竟有些湿润。
她缓缓走上前,抱住了文惜月,哽咽道:“孩子,谢谢你……”
萧晏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到陈夫人和文惜月相拥时,不禁笑了笑,看来文惜月又成功让一个人交付真心了。
和陈夫人道别后,文惜月和萧晏并肩走在长公主府里,小径两旁是树木和花草。
萧晏心情很好,转头看向她,随口问道:“下一个是谁?”
文惜月笑道:“你这么说,显得我在做任务似的,要把这些人一个个解决了。”
萧晏想了想,又措辞道:“你下一个要见的人是谁?”
文惜月看着前方的小径,轻描淡写道:“李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