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谜底归因之前》白锐

5、报复 没有什么比

　　听到枪声的时候，江初奔跑的身影有一瞬间几乎僵住。

　　她衣服上的汗还没有干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蔓延，湿冷的感觉像是虫子在撕扯她的身体。

　　江初的听力很好，对各类枪械也有一定了解。

　　她能听出来，是两种枪声。

　　也就是说，大概是两波势力开了枪。

　　是谁在亨通大厦，是谁开了枪？

　　江初慢慢停下来。

　　执行完自己的任务之后，先是攀爬了四层楼，又是在两幢大楼跑来跑去，她已经快要没有力气。

　　但是，枪声像是一剂兴奋剂，或者说像是吊着木偶的线，让她还能有继续走下去的心力。

　　江初朝写字楼六楼看过去，但那里空荡荡的，她没看到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

　　六层的露台只留下了风儿和爬山虎在舞蹈，一切好像都没变，好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一个狙击手，在露台潜伏，没有动手，枪却响了。

　　什么意思，谁会煞费苦心的在哪里苦苦蹲守，难道岚城还有其他的组织和势力？

　　但枪声响起，总归会有人受伤。

　　不过，至少他是安全的。

　　江初不知道明光的家人到底在几层，她派去打听的人给她传递的纸条上写着“亨通大厦 12:30 赵德昌”，一起传来的还有赵德昌的照片。

　　明光的鼻子确实和他很像，江初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就这么想。

　　但是这些信息仍旧有限。

　　她并不知道赵德昌和明光是什么关系，是父子、还是叔侄，他是大厦的工人还是什么身份，她也不知道他会在几层，会在这里呆多久。

　　她本来计划先入侵广播站，播报寻人信息。或者去客户中心看看是否有预约登记。

　　她想了很多方案。

　　当然，这些现在都用不上了。

　　她只能让自己的感知力和直觉判断来帮助自己。

　　枪声的来源可能是大厦的五层、六层，或者是六层上面的露台。

　　江初没有办法停下来，能让她脑子停止胡思乱想的方法只剩下立刻行动。

　　没事，情况不会那么差的。

　　大楼还没有从防火警报的慌乱中缓过劲来，广播虽然已经开始播报消息，但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其他人都还处在一个无序的状态。

　　“女士先生们，大厦内消防警报已触发，可能存在火情危险。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惊慌，按照疏散通道和工作人员的指示有序撤离，不要……”

　　电梯已经停用，楼梯是唯一的选择。而且相比电梯，楼梯也更方便后续撤离和隐蔽。

　　江初先爬到了五楼。

　　如果有枪击事件发生的话，半径十米内或许有人员聚集，而不相关方可能早早被遣散出去了，特别是当下还有防火警报。

　　五楼没有任何的异常。

　　她准备出发去六楼。

　　刚走到楼梯间，零零碎碎走下来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神态严肃但却不显的紧迫。

　　江初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大多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在某些领域取得成功的人。和这样的人打照面太麻烦，她便躲到了楼梯间一边。

　　这些人低声谈论着什么，她就零零落落听到几个词，大概是助理还有不自量力之类的话，低沉的嗓音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冷哼。

　　江初想，现场应该就在上面了。

　　楼梯右手边第二个房间，几个安保人员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绷带和其他医疗物品。

　　过了一会儿，照片上的男人从房间走出来，江初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个保镖扶着他的胳膊，还有两个保镖跟在他们后面。

　　他的衣服跟刚才那些中年男子很像，只是略有些褶皱，黑色西装的白衬衫领口有几处血渍。

　　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的声音也慢慢传入江初的耳朵。

　　“警察什么时候来？”赵德昌受伤了，但声音仍旧很有力量感。

　　“刚打完电话，估计过来还要有十分钟。您受伤了，我们还是先去医院。之后可能还需要配合警方的一些调查。这没监控，估计到时候解释起来还有一些麻烦。不过迟川还在，他会保护现场。”

　　迟川也是保镖，除了他，现场还有其他人。

　　“好。盯着他点，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另外，封锁好消息，其他几个负责人那里要交代到位......”

　　“明白。”

　　江初从听到枪声开始，就有许多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在她看到赵德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愈发强烈。

　　江初不想再多想，只要进入那个房间，她就会知道答案。

　　她慢慢靠近那个房间，侧身观察着房内的情况。

　　一个人躺在地上，头朝向门口，旁边的迟川看守着房间，眼睛到处撇一动不动。

　　地上的脑袋让江初有些失神。因为那是熟悉的黑色的、比板寸略长一点的头发。

　　那是明光的头发。

　　一切都那么糟糕，只有地上传来微弱的喘息声让她心安了一些。

　　十分钟，距离警察过来还有十分钟。

　　明光的情况也不能再等，必须要快速行动。

　　保持冷静以及等待时机，这是学习狙击教给江初的诀窍。

　　她冲进房间，趁迟川看向窗边的时候，集中手部力量集中他的颈部靠近下巴的地方，然后双手交叉缠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低处带。这是能放倒人最快的方式。

　　迟川基本丧失了意识，江初把他扔到一边，快速赶到明光身边。

　　明光穿着黑色的西装制服，质量不算好，但还算合身。

　　结合之前听到的话，他应该就是那个助理。

　　伪装身份潜入目标人物生活，树洞有时候会以这样的形式安排任务。

　　江初看到露台那个黑色身影之后，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明光练习狙击枪的画面。

　　她本以为明光会和她一样成为狙击手。

　　是她先入为主了。

　　她以为写字楼上的是明光。她以为她拉响警报之后明光没有受伤。

　　但事实是，明光经验不足，面对计划外的情形，选择了趁乱动手。

　　她是罪魁祸首。

　　她所了解到的医学知识并不多，不敢随意挪动明光的身体。

　　明光左侧胸部偏下和右腿小腿两处中枪。

　　血不断渗出来，衣服破洞下面的伤口都有些模糊。

　　他的眼睛只是微微睁着，小幅度的眨动，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清醒。

　　江初轻轻拍着明光的脸，试图让他恢复一些意识。

　　“明光，明光…”

　　“明光，你可以听的见吗，我是江初。可以听见吗，听见眨一眨眼睛，或者动一动手指。”

　　中枪时间并不长，明光的意识很快回来一些。他慢慢张嘴说话，但只能发出一些气音。

　　“阿…初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在做梦，有…有仙女来接我…”

　　“是我，明光你听我说，我会带你走。你先告诉我，你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我能把你扶起来吗。”

　　江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这样至少自己看起来是可靠的，她必须要给明光这个希望。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五分钟内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明光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他的脑袋微不可见的摇了摇。

　　“姐，执行任务原来这么疼，那你之前是不是也很疼。”

　　他脸部的肌肉有些僵住，只有嘴还能微微扯动。

　　江初不想懂明光答非所问的理由，只是重复着自己的话。

　　“我可以带你走，明光，我可以带你走。告诉我，你可以起来。我们可以走的，我们可以回去的。”江初语气不断加重。

　　她扯下迟川的衬衫给明光包扎伤口。

　　“你以后，不要这么疼了。”

　　“明光！”江初打断他说话，声音更冷了。

　　“悄悄告诉你，其实今天不是我生日，我都是骗你的。所以，不要难受了阿初姐。”

　　江初的情绪没办法再绷住，她按着他腿部的伤口，不想看到再有血渗出来。

　　别再出血了。

　　血透过白色衬衫扑到江初的手上。

　　他这条腿明明都养的差不多了......

　　她看着这张稚气未脱但是慢慢冷掉的脸，话说出口已经开始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明光，是我的失误。”

　　明光慢慢张嘴，但这次，他连气声都发不出来了。

　　“要不是我拉响警报，你的任务也许不会失败，是我太疑神疑鬼，我以为……”

　　明光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他再也没法回复江初的话了。

　　江初跪在地上，双手托着明光的脸，手上的血迹还没干，蹭到明光的脸上，衬得本来就没有生气的脸白的可怕。

　　她再也感受不到这个喜欢吵闹的少年的呼吸了。

　　见证死亡的过程比接受死亡的结果更难。

　　但江初总是经历这些，任务对象的、夏知涣的、明光的......

　　热闹从来就不属于江初，它只是暂时路过了她。

　　还有两分钟——这是留给她撤退的最后时间，所以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

　　对不起，明光。

　　最后连你的身体，我也没法带走。

　　江初没有走远，她在亨通大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警察上去，过了一会儿救护车也来了。

　　护士拖着担架把迟川抬上救护车。

　　又过了快十几分钟，法医把明光抬上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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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树洞，她直接来到孙思悟的房间。

　　“哐哐哐。”

　　没人应门。

　　江初很少主动来找老大，她和老大的交流更多的是通过陈江这个传话人。

　　她不知道孙思悟的行程安排，整个树洞知道老大行程安排的人不多，陈江算一个。

　　没一会儿，陈江就赶过来了，一言不发，就要把江初拉走。

　　江初管不了胳膊的酸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很生气，语气比平时显得更为冷静。“我要找他，他不在吗？”

　　“先跟我走好吗，阿初。”

　　“为什么要拦我，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只知道叔叔不在，你在这敲门也不对，先跟我走。”

　　“那他在哪，这次的事情是他安排的吗，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到底知不知情？”

　　“去你屋里说行吗。”

　　陈江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他一旦在什么事情上设了限，死也不会违反。

　　接着在这僵持下去江初也不会获得任何信息，她只能卸了手上的劲，任陈江把自己拉走。

　　回到屋子，江初甩开陈江的手，先他一步坐到沙发上。

　　然后盯着陈江的每一个动作。

　　“你今天太冲动了，再怎么说也不能直接去找叔叔。”陈江笑了笑，歪头看着江初。

　　好像一切都只是小事。

　　“不要转移话题，我在等你的答案。”

　　“没有转移话题，我的话题一直是你。”

　　“所以明光的事情你知道，但不想告诉我吗？”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

　　“知道一点。”陈江终于有所妥协。

　　“为什么？他养了他这么多年。”

　　“恶趣味吧。”

　　“恶趣味？”江初手拍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恶趣味？”她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赵德昌，你今天见到的那个，是明光的父亲。”

　　江初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之前工厂爆炸，有几个贪玩的学生迷路被困在那里，然后都死了。里面有叔叔的孩子。”

　　所以是复仇。

　　“但这不是明光的错。”

　　“对叔叔来说，他的儿子不也没错吗？”

　　“那为什么还要收养明光，干嘛收他做养子，要报仇直接杀了他们父子俩不是一了百了。”

　　养育仇人的儿子这么多年，听着他叫自己爸爸，这不是恶趣味，这是变态。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轻了，找不到报复的快感吧。”

　　“对面六楼的狙击手也是树洞的人？”

　　“你居然还发现了这个。”陈江满意江初的观察力，“没错，至于他是谁……”

　　“这也是恶趣味的一环？”

　　“也许吧，谁知道呢。接到任务估计他也很惊喜吧，得认真的观察大楼的局势，确定自己的枪口是对准明光呢、还是赵德昌。

　　我想，如果明光没敢下手，那狙击手会开枪制造点骚乱，刺激他、提醒他得抓紧行动了。”

　　听到这里，江初心里一阵刺痛。

　　她一直都知道，对于老大、对于树洞而言她只是一枚棋子，而且她应该对自己棋子的身份乃至作用麻木才对。

　　但是今天，她成了明光死局的关键棋，她感到痛苦。一是为了明光，二是为了无能翻身成为执棋人的自己。她有那么多杀人的本事，却连一个想救的人都救不到，这怎么能让人不痛苦呢？

　　陈江拉住江初的手，他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了，事情点的太明白就有些无趣了。

　　他说：“阿初，这都是他们的恩怨，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初慢慢抽开手。听到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强忍恶心，把陈江没说完的推测继续说下去：

　　“如果明光动手了但无法一击致命，那他就会补上一枪。即使明光没有亲手杀死他，但他手上已经沾上了血。不知道屋子里赵德昌的保镖会怎么处理这个杀手的同伙呢……父子相残，让他们死在自己人的手上，老大乐见其成吧。

　　如果明光命够大，逃了出来。我猜也会有人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他。赵德昌死了，而明光则会一直活在弑父的痛苦里。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报复了。”

　　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变态的复仇了。

　　孙思悟一直在酝酿这个计划，从他带走这个孩子开始，这种畸形的“趣味”就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现在，是赵德昌杀死了明光。我想，是不是再过几天一份DNA报告或者其他的身份证明就会传到赵德昌手里，告诉他他杀了自己的儿子呢？”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陈江不置可否，但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江初声音越来越冷：“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树洞有规定，成员之间没法知道别人的任务。怕你因为私人感情干预任务进度。”

　　陈江停了停，靠得江初更近了些，直勾勾的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觉得他跟你走的是近了些，告诉你怕你难办。”

　　“那现在呢？”

　　“任务已经结束了，“陈江稍作停顿，”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

　　“你大可以跟我说假话。”

　　“我不会对你说假话。而且你都去了现场，事情真相如何，你自己迟早能调查出来。这种注定会被戳穿的谎言太低级，说了只会伤害感情。”

　　“你们不担心我有情绪吗？”

　　“什么你们？我和你才是一起的。”

　　江初不想攀扯这些：“我做这些叔叔都知道？”陈江点了点头，“他就不担心我有异心？”

　　“你会吗？”

　　陈江这个问题问出来，江初都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来也没遇见过这种事。

　　孙思悟的狠心她一直知道，但她江初也算不上良善之辈呢。

　　她早就身处地狱，满手的血。善良、正义，这完全是和江初相反的描述。

　　如果今天出事的不是明光，只是一个陌生人，她还会这样难受，还会这样想要一探究竟吗？

　　江初越想越心乱，她发现她也快要看不清自己。

　　“陈江，我很乱。”

　　“这很正常，阿初。你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叔叔一直很信任我们。”

　　孙思悟从来不会担心陈江和江初会背叛自己。当然，这也不妨碍他试探他们。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撕破脸皮，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看起来很牢不可破。

　　这一天，江初接收了太多信息。

　　关上灯，躺在自己的床上，江初才第一次放松下来。

　　她真的太累了。

　　这是她第一次躺在黑夜里但还是没有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这里就是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