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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春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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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誓约
似乎每个人都渴望有个轰轰烈烈的青春,想象着策马奔腾的快感,当然也期待着初恋的幸福,十三四岁的年纪,也正是青春最初最纯的时期,各种复杂又甜蜜的感情,也是这时的主题。
然而对于这所谓的感情,安颜是不信的,不是因着家庭的破裂,而是对母亲的责任。家,已经没有了,再怀念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不可得。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从七岁那年,她就对自己说:“现在只有妈妈,为着她,不能轻易地相信别人,亦不能被别人轻易地看穿。”也是从那年起,她开始武装自己,让自己走进套子,只有在没有危险的时候,走出来,也只让真正在意她的人接近那个套子。于是,在她的字典里,一切于她而言没有意义,除了妈妈。
朱安拉曾不只一次地说到:“安颜,知道吗?你很笨,保护人不是只有躲避才行,还有许多方法啊。”或许,她真的很笨,只知用“与世隔绝”来保护自己和妈妈,可只有七岁的她,除了这个也就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了。
朱安拉是她们公认的大姐大,成熟稳重,与安颜巧好相反。初中一年级她们第一次见面,她坐在安颜的后面,有一次同她讲话:“我叫朱安拉,你可以叫我安啦~,是不是想台湾的问候语,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并没有打动冷如冰霜的安颜,从此她便甚少再同前面那奇怪的女孩讲话了。朱安拉和李端是旧相识,最初就坐在一起。每天聊天很勤,甚至上课也会偶尔咬耳朵。对于将成绩视为武器的安颜而言,这是她的禁忌,多次劝诫无果,“怨恨”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一天,李端经过她的座位,不小心将她的书碰掉。安颜叫她——“啪——”,一巴掌落在了李端的脸上,所有人震惊了,包括安颜自己。就在同一时间,她后悔了:“原来打人竟会这么难受,以后再有不了,我是不是应该道歉呢。”当然,这只是心里话。第二天,安颜决定再也不道歉了,因为李端将巴掌还给了她。“这是我叫她还你的,别整天一副可怜样,装给谁看啊,有病吧你,有病去看医生”,当时还在旁边的朱安拉如是说。安颜愣了,这是她第一次涉足所谓的人际关系,原来真的如此可怕,那声音还继续着:“我们上课说我们的,管你什么事,自己不好好听讲成绩下滑,拿我们出气……”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她只是希望快点结束,不要让妈妈知道一切,于是她清清喉咙,缓缓吐出三个字:“放学了。”然后,离开。朱安拉和李端也愣住了,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回到家,她始终不相信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会说出那样的话,“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她喃喃说道,“也许真的不对”。那时,安颜只是单纯的表达着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的掩饰,因为不懂得如何去与人交往。第二天,她又依着自己的心,去真诚的道歉。突然,李端哭着说安颜耍她们。于是,安颜急了,不知如何是好。她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方却没有一点反应。末了,安颜焦急不安的表情如陷入沼泽一般,双手也不知怎么摆放,一遍遍地来回搓,粗黑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终于她放下了手,仿佛做出什么决定似的,嘴唇微微蠕动:“好吧,跟你们说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爸妈离婚了,那年我七岁,之后就不愿再和人交往……”那天,李端和朱安拉知道了安颜自七岁后的一切,包括她的“武装”理论。她们原谅了她,只是在最后,朱安拉说:“以后,有我们,不用那么武装了。”李端抹抹眼泪,也随声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帮你挡。”那天,傍晚,学校的操场上,有那么三个女孩挽在一起,她们哭哭笑笑,分享了童年的一切悲伤、欢乐、希望、梦想。那天以后,安颜收获了两个朋友,也许是一辈子的朋友。那天以后,她从不叫她“朱安拉”,只唤“安拉”,仿佛是自己亲妹妹一般,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就渴望走出套子,寻找能陪伴自己的人吧。
而杨明敏或许是作业借的多了,对她们也依赖久了,结果就成了其中一份子。安颜很喜欢这个神经大条的女孩,因为和自己很像。同样地敏感,同样地害怕,面对生活同样地不知所措。不同的是她懂得掩饰,对于爱情还有期待,所以别人怎会察觉到这样一个漂亮开朗的女孩会封闭自己?但对于安颜而言,她就像一面镜子,里面所有的一切特质仿佛就是自己,她又如何认不出自己呢?于是,她主动地接纳了另一个自己,杨明敏成了其中一员,李端很开心,毕竟做美女的朋友是很令人羡慕的,尤其在那样一个波澜不惊的学校生活里,一纸蹩脚的情诗就会让这群小女孩兴奋不已。
那时,她们约定彼此永远相依相守相互保护,直到高中、大学、工作、结婚。那时的她们太过年轻,不知一个承诺的坚守是多么艰难,一个承诺的实践又需要多少真心,尤其是在这纷纷扰扰的世间,成人尚不知道如何坚守与实现诺言,况且她们。但那时的她们,只是单纯地希望守护着身边的朋友,仅此而已。许多年后,安颜想起那时的誓约,很认真地说:“那时,我们真的很天真,但也真得很感动。当时我就想,我要一辈子记着它,记着它……”其余三人,沉默不语。
02 2000
2000,这一年跨入了21世纪,千年虫几乎扰乱了全球系统;这一年江城高中送走一批,也迎来了一批。学校门口,人流涌动,硕大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好像也在吆喝着:“快来看啊,今年本校学生三分之一上重点了啊……”每年这个时侯,安颜都感觉学校像是菜市场菜贩,为了招揽“生意”,不计一切代价。所幸,江城高中是市重点,那程度尚在她接受范围之内,于是就报了。
第一天,妈妈送她来的,在校门外一遍遍嘱咐着,安颜看着她,近40的女人,却依然年轻得如三十岁,一身乳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纤细的皮带更显得身材匀称,微卷的头发很随意的绑着,谁会想到这样一个漂亮优雅的女人,是单亲妈妈呢?安颜转过头,不忍再看,静静重复着刚才的嘱咐:“认真听讲,好好吃饭,跟同学好好相处……”
“安颜”李端打断了安颜的话:“阿姨好,我找安颜去看教室。”“哦,李端也考上江城了,太好了,安颜你有伴了。那你们快去吧,注意安全啊。”安颜听着,从小到大安妈妈只唤全名,“好,我们走了,妈妈你也快回去。放心吧。”安颜从来只称“妈妈”,而不是“妈"或是名字。
安妈妈看着两个渐远的背影,心里喃喃:“真快”慢慢走了。
“安颜,你妈还是那么年轻,没变啊。不像我妈老得……”
“看见她们了吗?”安颜不想听到别人对自己的妈妈评头论足,立马打断了。
“你不知道吗,安拉没有考上,进了三中。杨郡主等着后面的补招。”李端说着,语气里有几分沮丧。
“安拉怎么会没考上,郡主那补招是不是交钱,这可怎么办?”安颜很着急,她希望四个人是一直在一起的,丢下哪个都是不行的。
“说了多少遍了,我的名字和赵敏的那个‘敏敏'不一样,还叫我郡主,打人了啊”说着伸手要去拧李端,安颜转身,一抹红色引入眼帘,鲜红的背带连衣裙,下摆呈泡泡状,这在当时是流行的,也是异类的。“好了,别闹了,大家都在看呢。”朱安拉望着这两个活宝,出声制止。李端躲在了她后面,杨明敏佯装跑过去,被安颜拉住,“好了。你们怎么来了,刚才李端说……”
“放心吧,中国这教育体制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分不够是吧,来一补招,交一两万,搞定。”杨明敏拍着安颜的肩膀,眼睛一眨:“至于安拉吧,她爸爸会有法子的,到时托人转校就行了。”安颜不可置否,抬眼焦急询问朱安拉。
“别听她胡说,我爸认识什么人啊,以为跟你似的,把钱看得那么神”,朱安拉接着面向安颜,顺手把李端从后面拉了出来,“这两天,正想办法,极有可能转过来。”安颜放心了,没再问什么,她知道有些事不该自己知道的,就不要多嘴,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后来,她发现错了,有的过程是必须要的。当然,这是后话。
一个月后,她们聚集了,并且还是一个班,或许是杨爸爸的钱起了作用,或许是老天的安排,总之,对于现在的她们很幸福。
晚自习通常成为了她们的谈心时间。高中开始了,对于青春,对于爱情,对于梦想,她们也越加期待渴望。好奇、兴奋、紧张……所有令心颤动的词似乎都能用来描述她们,一群寻找梦与爱情的女孩们。当然,安颜是个例外,这个时间的她,只是一个倾听者,有时还会与周公下棋。
“喂,安颜,你怎么又睡了”是杨明敏的声音,在多次表达自己宏伟的爱情梦想时,这个丫头竟然睡着了,于是她终于受不了了,“我说的有那么难听吗,你竟然给我睡觉,你是同性恋吗,天天和我们一块,也不见你和男生说话,莫非是恐男症,也是就你这副尊荣,是应该注意。”接着,气呼呼的走了,接着李端去追,接着,安颜愣了,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睡了一下,为什么要挨骂呢?
“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她和朱安拉同时问起。
“别在意,郡主就那样,大小姐脾气,她啊受不了忽视。”朱安拉抿了一口水。
“哦,我没事,就是怕她们出去了,老师记名怎么办,算分的。”安颜本能的吐出几个字。
“哎,你啊真不是地球人,现在还管这个,不怕我和你翻脸。”杨明敏哭笑不得,明知道安颜是真的关心自己,担心她们会受处罚,但还是觉得她很搞笑,这个时侯不是应该道歉吗?
“不会吧,就因为我睡觉,那以后我不睡了,好好听你讲就是了”直到现在安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错了,就因为睡着了?
“算了,杨郡主,安颜就这样,她还小不知情为何物啊。”李端笑眯眯地道“安颜,那个,她是气你不尊重爱情,哦不对,准确地说是初恋。”李端挑挑眉,加重了“初恋”两字。杨明敏一听,急了,冲着李端扑过去,作势掐她的样子,李端提高音调:“老师来了啊,真的,喂,还没下课呢。”话音刚落,“叮~”“天要亡我~啊。”李端继续惨遭魔抓。朱安拉看着疯闹的两人,微微笑着。
“那~那~就是说郡主你早恋,不行学校对这很严的,还有我们太小了,不行啊,这个真的不可以……”安颜别红了脸,仿佛早恋的是她,而非杨明敏,就在此时,李端捂住了她的嘴,还不忘哈哈笑着,朱安拉大概预料到安颜的反应,只轻轻说:“是你太小,不是她,还有别忘了,我们说过的‘别再走进套子里’,忘了?”而杨明敏早已趴到桌子上,咯咯笑个不停“我服了你,安颜我怕了你,以后你还是睡吧,你~哎少儿不宜。哈哈`”安颜彻底懵了,不知道怎么了,自己难道说错了吗,没有啊,这些都是妈妈说的,应该不会错的。她一直将安妈妈的话奉为神谕,不敢逾越,自七岁起一直如此。
之后,她们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颜时常看见杨明敏和一个男孩进进出出,那个男孩很高,这是安颜对他的唯一影响。很快,在一年级里传出三班班花和校篮球队队员谈恋爱,接着说什么的都有,也越来越难听。“知道吗,昨天她去打胎了,教导主任还叫她去呢。”一个声音,“是吗,可是我同学看见的是上个星期,在安乐医院,花不少钱啊。”又一个声音,“那就是说打了两次呗,不过她跟狐狸精似的,说不定打了几次呢哈哈。”第三个声音,“难道她们家不管吗”第四个声音,第五个声音迫不及待“管?听说她是私生女,外面野花生的,哈哈~”……
安颜捂住耳朵,快速走进教室,她不知道该怎么劝杨明敏,怎么救杨明敏,那是另一个自己,不是吗?她企图寻找杨明敏的身影,只看见一个空桌子和满地的书本。
“刚刚杨明敏和朱安拉打架了”
“不是吧,平时不挺好的,不过也是,谁要摊这么个朋友,也够倒霉的。”
“是啊是啊”……
安颜转过身,急声问:“她们在哪,在哪,说话啊?”或许这个举动吓到他们,谁也想不到平时安静的像空气似的女孩竟会这样,“安颜,干吗呢,快跟我来。”李端回来了,拉着安颜离开了所谓的教室,此时安颜觉得那根本就是地狱,里面的人就是恶魔。“他们是恶魔,只有恶魔才会说那种害人的话。”恶狠狠的语气,把李端震住了。很快,她们跑到了操场,在摆放单杠的角落里,见到了朱安拉和杨明敏,一个直挺挺地站着,一个镇静地坐着。
“你们来了,我没事,安拉只是把书给扔了,没打我,是她们瞎传的。”杨明敏很平静的说,同时正欲起身,离开。
“等等,杨明敏你说啊,这算什么事,我们大老远跑来,连课都逃了,你这是干什么?好歹交代一句啊我们是朋友。”李端气喘喘的说。
“朋友?哼,那是你们,我只不过是局外人,那年你们只是对我好奇罢了,真正好的是你们,我只不过是后补的,呵呵,对,就是备用的,他和你们的备用。”最后一句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量,“好了,收起你们的虚伪吧,知道外面的传闻吧,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我就是这样的。哦,对了安颜,你逃课你妈妈会说吧,快回去吧,被妈妈宠坏的小孩。哈哈哈~。”
“够了,你走吧。以后我们不会再拦你,不管你干什么。”朱安拉说完不再看她。
安颜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她看着她,太阳慢慢西落,余晖下的杨明敏美得让人怜惜,亚麻色的卷发,流至腰间,精致的小嘴,高挑的鼻梁,白皙的皮肤,修长的身材,一双杏眼足以让人深陷进去,这所有的一切,是绝不会被一身普通的校服所掩盖的,那是自然雕琢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美。过早的成熟,也让她更加有美丽的资本。这样的女孩,又怎会不让人嫉妒的。看似叛逆,却是因为害怕;看似放纵,却是因为要保护自己。她,只是另一个安颜,走进另一个套子里的人,一个被称为“伤害”的套子,在里面,以伤害自己和拒绝别人,来保护自己。从那时起,安颜坚定了保护她的决定,
“等等,”杨明敏停下了,却没有转身,安颜继续说着“我们一直相信你,因为我们是朋友,从初中那个约定就是。你去医院是因为阿姨病了,你被教导主任训是因为你烫染了头发,你家里一直很少人,是因为叔叔公司总部不在这里,需要经常出差……”杨明敏哭了,这是她第一次流泪,因为不想别人视穿,所以假装坚强,但今天她真的哭了,深呼吸几次,她冷冷说着:“不要说了,我要走了,再…哦,是,不见。”安颜没有理会她冰冷的语气,接着未完的话:“所以,你不是私生女,没有堕过胎,你只是一个需要家和温暖的女孩,因为渴望被爱遭人欺骗,因为漂亮招人嫉妒,这都不是你的错。知道吗,我初中之前从不和人交往,直到遇见安拉和李端,那天她们说‘以后有我们,不用再武装,有我们在前面挡着’,之后我看见了你,就像当初的自己,我们都是一样的,所以需要相互扶持,不是吗。”她用尽全力一口气吼出最后几句,朱安拉、李端被呆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安颜,而渐行渐远的杨明敏,停了下来。
“还有我们,我和李端从小也是敏感的,因为幼时没见过什么善良的人,只是你们比较笨,一个逃避,一个伤害自己,结果还是受到别人攻击,难道就没听过预先反击吗,”朱安拉玩笑似的转向李端:“唉,李端这辈子我们怕是栽倒这两个笨蛋手里了,怎么办?”而一边的安颜和杨明敏齐看向朱安拉,眼眶噙着泪花。
四周一片寂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操场,角落,单杠边,四个女孩,一样的校服,深蓝外套,白衬衣,格子裙,白袜子,黑皮鞋。她们或坐或站,或哭或笑,或吵或闹,一个稍胖的女孩忽的拍着手:“安拉,刚你不是问我怎么办吗?”
“什么?”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就是有两个笨蛋砸手里,怎么办?”李端有拍着手,似乎很开心。朱安拉若有所思,“你想到了?”
“怎么办?我们可不是笨蛋。对不对,安颜。”说话的是杨明敏。而一旁的安颜但笑不语。“那我们就再一起定那个约定,这次要真心真意的。”说着,她看向杨明敏。
杨明敏站了起来,认真的说“上次我也是真心的,这次我要将它深刻骨髓。”
于是,2000年是新世纪的开始,也是她们许下一生承诺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