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传言,江湖近日来不甚太平。夜深人静之时,常常听到有厉鬼出没。那厉鬼怨气冲天,时常在野林子里游荡。
      鬼神之说,向来是信者有,不信者无。但这传闻实在逼真,听得人心惶惶,不敢再提。
      有人背运撞鬼,据说那厮,见来人便阴沉沉问:“我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听闻者无一不骇得屁滚尿流,或惊或惊,或磕巴,下巴颏打颤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过他的人,据说都已经死了。

      “近日里出了桩奇事,”茶庄里人四处说着闲话,“听说死人能活,这可是青天白日里一桩怪事哩!”有人接话道,“可不是么!那死人怎么还能活过来?活过来,那岂不是变成妖邪作祟?”
      “真是无奇不有... ...”
      “莫不是‘赶尸’一说?那湘西苗人会用此法,将死人练成活尸,绑在竹竿儿上,让他们自个儿跳上山——”
      “那刘老二都说撞见过!不干不净的,刘老二躲在草丛里,才没被那妖邪抓住吃掉... ...据说他见了人,就问一句话:你们猜是哪句话?”
      众人面面相觑。那人吊足了众人胃口,半晌后才道:
      “他问:‘我是怎么死的’?”
      这个话倒太平常,之前卖的关子太大,现下圆不了场。凡是死人,不都会有些怨气么?那死了又不知自己如何死之人,普天之下太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当下众人便自顾自喝茶,捧场的人少了。只有一小儿嚷嚷道:“是长指甲,张白毛的妖怪嚒?”
      说话那人又来劲:““小儿懂什么!要是一般的妖邪,那里成得了这种气候... ...”
      有几人不怕事大,插言帮腔道:“那林子里连夜起了大雾,白日都不散,风吹不走,白日照不透的,那可不是寻常妖邪能弄出来的动静... ...怕是有大妖祟,那怨气可冲天呐!”
      此话一出,倒弄得有点人心惶惶起来。但茶庄还是茶庄,眼下也没有什么死尸,饿鬼,这些传闻听上去便像奇闻趣事一般,众人便慢慢又来了兴趣,听那人继续慢慢道来。他描绘了一阵,说那鬼如何如何可怕,如何如何,这话说到正精彩处,说者意犹未尽,茶庄里众人都聚精会神听着,忘了喝茶,桌面上的茶汤都有些凉了。

      一旁茶桌边,坐了几个门派弟子。他们似乎不把这些‘奇闻’放在心上,其中有一人轻嘲道:“死人能活,岂不天下大乱?今日我来杀你,明日你再活了,再来杀我,日日无穷尽也,仇人生生世世也杀不完... ...”
      这话有道理,说得却有些好笑。桌边几人虽未开口,但神色也表明这话说得有理。
      说话那人听到这桌动静,看那行人似乎没被唬住,心下有些不快。他造势又道:“... ...那鬼可不是寻常恶鬼,道士也镇压不住,那里是凡人之力可以抵挡的!”
      那小儿一直聚精会神听着,听到险处,不由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时间茶庄里念佛的念佛,传谣言的传谣言,闹成一团。
      “那鬼生前可是将军,一人敌万人之力,如今死后还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发誓要把全天下人都屠戮杀尽不可!”

      此话一出,如惊雷一般,让人泼了茶叶,跌了茶碗。小二弯腰收拾碎片,也是吓得腿肚子发软。方才语出讥讽的弟子一拍茶桌而起,怒道:
      “哪来的满口胡诌,尽是一派胡言,危言耸听!”
      他年轻气盛,也沉不住气。此次下山,是他们几个弟子历练修行,降妖除魔之事,自然是他们首当其冲。但下山过了这么多日,遇到的要么是不入流的小妖小怪,要么就是传得神乎其神的各路‘奇闻’,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是一只林子里流血的小狐,也能被传成吃人的大狐妖来。
      这些日子,听了这么多,那弟子实在忍无可忍。他贵为掌门一脉亲传弟子,一向气性极高,看不得这些胡闹起哄的玩意儿。没曾想说话那人也不一般,当下两拨人便闹起来,茶庄里一时不得安生。

      有人气急,摔了茶,茶盏崩到好几个方向,众人这才发现最角落里坐着一人。那人头戴斗笠,面容罩在纱中,看不清容貌,从身形姿态却能看出不凡。

      他腰肢纤纤,盈盈一握之姿,露出的一截手腕子白皙,上面戴了个淡紫色的玉镯子。那镯子煞是好看,一看便是名贵之物,透亮光润,养人得很。

      众人之前没发觉角落有人,乃是因为此人安安静静,没发出一点声响。众人争执了这些时候,方才又有人高谈阔论,都像是没有惊扰到他一点。

      此时那茶盏碎片崩到他脚边,那人也无半点变化。倒是旁人,乍然看到如此气韵之人,心中都起了些别的心思。

      不为别的,哪怕不近色之人,看到那只水头儿极好的镯子,心里也会有些贪念。在场众人都是江湖中人,略略一看,就能知道这人身无半点内力,也无灵力。这样的人,仿若稚子怀金在闹市。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那人却如毫无察觉一般,只是用戴着镯子的那只手托着下巴腮,侧脸看着墙面发呆。

      他腮面雪白,像是沁雪一般,透出点粉红色泽。这样的佳人,在此无人相陪,实是稀事。有人眼神炽热,更有人耐不住性子,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时,有人跨过了茶庄的门槛。来人乃是一位年轻后生,面容生得极俊,却显得有些青涩,像是还在历练的样子。他背后背着一柄旧剑,剑鞘上挂着一只青色丝坠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众人见他穿着简朴,也看不出师门家世,内里修为如何,便扫了一眼作罢,不放在眼里。

      “澜澜,我来迟了。”少年歉意道。

      那少年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像是在场所有人都劣如尘土一般,不配与他说话,原来他只认识那佳人一人。

      少年推门而入,带来一阵风,这才让众人发现自己身旁萦绕着一股奇香。那股香如天上甘露似的,让人纷纷陶醉忘情,原来是那佳人身侧的。但对方如此眼高于顶,就这样施施然走进来,实在是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在场有人正要找茬两句,却见那少年走到对方面前,半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个东西。

      旁人睁大了眼睛看,只见那是个小油纸包,里面不知道包着什么。少年把油纸包揭开,原来里面包着几块金黄酥脆的云腿酥,还是热的,咸香扑鼻。无论是懂不懂行的食客,一看就知这是上好手艺做的小点,在这茶庄是绝然吃不到的。

      何止是在这茶庄里吃不到,最近的一处地方,卖上好的酥油小点心,走也要走上一个时辰才能到。这里偏僻,没什么好吃食,若要吃点心,须得赶路进了前面镇里。

      那少年去一个来回,也不过一杯茶的功夫。桌案上的茶汤还未凉透,他就已经回来了,可见轻功一绝。但众人未曾见他离开,因此也不把这放在心上。

      只见那云腿酥外皮酥脆,已经切开,里面透出油润酥香的金黄火腿粒,火候恰到好处。那火腿由蜜汁精心调过,鲜香中带着咸甜,酥皮又有肉松,一点不腻。酥点把油纸包都沁深了一块儿,落了些酥皮下来,让人看着就眼馋不已。

      带斗笠的那人把笠纱揭开一些,用手指捻起一块酥点,尝了一尝。他们二人在这楼上住了几宿,今日本要离开茶庄赶路。但在离开之前,却还想吃些小点心再走。

      “我带在路上,我们马车里去吃。”少年又殷殷道。他们二人像是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一样,无论他人如何,都像空气。

      说话之间,少年已经把点心收了起来,接着手臂一展,把对方抱在了怀里。众人这才发觉,那带斗笠的佳人似乎患有腿疾,腿脚不便,使不上力。他挂在少年脖子上,露出的手腕雪白无比,看得晃眼。

      有人看了眼热,嘴里却发酸,阴阳怪气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像是开了洪一般,众人心思纷纷活络起来。有几个镖师,本来走的就是山贼匪帮的□□,见此便互相悄悄递了个眼色,想要劫财害命。更有人把茶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道:“英雄行走江湖,念着儿女情长,算什么好汉!”

      这二人亲密无比,显然有违礼法。有人道:“小后生!你站住,让那小娘子陪我们喝了这盏茶,再走!”

      少年脚步一顿。旁边一小儿瞪大了眼睛,看得真切。只是众人都没有留意,哄堂大笑的大笑,起哄的起哄,看热闹的看热闹。

      方才出言斥责谣言的那桌门派弟子,此时也看出了茶庄内气氛的变化,有人暗暗按住了剑柄。

      “来,与爷坐坐,爷请你喝壶茶!”

      众人大笑。

      一片起哄嘈杂中,只见戴斗笠那人用手放置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轻轻‘嘘’了一声。半缕纱掩着他的面孔,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只雪白的下巴颌。说话那人正面看清了他面容,此时却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此时却脸脖子通红,半句话也说不出。

      少年唇边勾起一丝笑。他的眼睛却是冷的,若不是对方方才细微动作被他察觉,只怕这茶庄里此时会没有一个活人了。

      戴斗笠那人道:“太吵。”他声细,却好听,还有几分骄气。少年也不欲再多留,在场众人都被震住,一时也无人敢上前。

      待二人走后,其余人才回过神来。只见方才出言调戏那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妖怪,妖怪啊!”

      有人有知后觉,惧怕道。跪着的那人喉头‘吭’,‘吭’了两声,竟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其他人忙一查看,只见他七窍流血,脸脖粗大已经发紫,竟然是就这么死了。

      “有妖怪!是妖怪!”

      众人大声疾呼。那小儿哭着去找大人躲,有人拔刀出来,要上去追。一片混乱之中,只有那桌门派弟子人还算稳着,没有乱。

      那灵力实在不同寻常。只有他们心中清楚,杀了此人的不是妖怪,而是那少年兵不血刃,便轻易取了一条性命。

      此等狠戾手段,实在让人背后发寒。

      只是一句话,便丢了一条命。

      若要是按少年之前的性子,说不得要将整个茶庄给翻过来。他年纪虽轻,手上取过的性命却不少,也不当一回事。

      此少年乃是玉麟道君座下的大弟子,年少成名,十六岁便已结丹。他本是被灭满门的弃子,幼时被领回山上,从此拜在两位仙长座下,精进修行。

      他有两位师长,一位是玉麟道君,另一位则是玉麟道君的师弟,玉泫元君。相传两位仙君都为上古神兽所化,一为麒麟,道号便为‘玉麟’;一为灵鲛,道号便是‘玉泫’。

      玉麟道君性情冷峻,威压非一般人能承受得起。少年自小拜在他座下,对此深有体会。但他的小师叔,玉泫元君,却是完完全全的两样。这位仙君盛名在外,貌美非常,非名画师之手,难摹其姿一分,他的性情却也是出了名的古怪,阴晴不定。

      只是‘古怪’二字,用来形容,只怕还是不够贴切。玉泫元君毕竟是鲛鱼所化,精怪本性难移,难免不通人性。鲛人一族的名声向来不见好,据说它们喜食人肉,好惑人心,还有人说这位仙君也脱不了本性,将师门内的弟子们食了不少去。

      他食不食的,少年也不知。但最起码,对方没把他吃了去。

      马车颠簸,好在一路风景倒好。澜汐坐在马车车窗旁,已经摘了斗笠。

      “师叔,”少年款款道,“你看湖畔风光,好不好看?”

      他把尊称都胡混了,一会儿喊人家‘师叔’,装模作样,一会儿又带了私心,唤人家‘澜澜’。少年知道了玉泫元君的小名,于是也不记得尊卑,不记得纲常了。玉泫元君此次与他一同下山,乃是为了历劫。他空有个辈分,实则修为都是堆出来的,不太够看。常年都有他师哥坐镇,确实也不用刻苦修炼什么。倒是少年,修为颇高,在路上还能护着他点。

      两人之间颇有渊源,早已逾越伦理界限。

      少年轻功非常,本可以凌空翻越山峦,但玉泫元君嫌风大,于是乘了马车。再者,除了云腿酥,玉泫元君还有其他想吃的小点心。少年当跑腿当得不亦乐乎,这个小镇上走一走,那个小楼里待一会儿,两人行程走得极慢,半个月都没走完一点儿。

      两人白日在马车内赶路,夜晚便随意找一处歇息。无论是树枝上,还是沿路的小酒馆里,两人都待得住。少年本无所谓住所,玉泫元君也不太在意。两人歇在树枝上,就这么靠着睡,枝头上有一轮大大的月亮,泛着一圈柔柔的光。

      玉泫元君的斗笠放在一边,露出银色长发。那头银发实在太晃眼,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一般,闪烁出异彩华光。

      他轻功不怎么样,独自待在树上,怕是要跌下来。好在少年轻功过人,在高处也如履平地,两人这才安顿下来。

      少年抱着小师叔,清风拂过树枝,轻轻晃动。他俩睡在高处,一览众林,四周传来鸟兽叫声。澜汐偎在他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少年背靠树干,怀里抱着心上人,心中柔情要溢出来一样。夜色太好,月亮也圆。两人像两只小鸟,有根枝条就可歇息。

      “这里是不是不大舒坦?”少年贴心问。澜汐向来不怎么挑剔,但他一旦有不喜欢的东西,是一定会让少年知道的。

      树叶沙沙作响,风吹得银色发丝微动,扑到他面颊上。澜汐眯起眼睛。

      起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