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公难为》聿怀路

85、【晋江独发】通靳河之战（一） 金

　　金黄色光辉破开苍穹，惊鸟群飞。纷杂的鸟鸣长久盘旋在空，一浪接一浪，宛若恶鬼嘶鸣。

　　金光照着鬼物光裸在外的皮肉，错乱纷杂的黑色筋脉起伏高耸，竟折射出黑亮的色彩。
　　一张张死脸在光下抽搐不止，狰狞可怖的黑瞳正巡视着。

　　天地间氤氲着一层白雾，从白雾透出的温暖光辉，洒满了这片黄土大地。

　　“快！快！跟上！跟上！”
　　刻意压低的呼喊响在薄雾中，士卒紧紧踩上彼此的脚印，一刻也不停地向前奔。

　　灭虏炮的木轮时而在地上滚动，时而在半空颠簸。

　　裴承槿提刀纵步，一队人马正向着山下赶去。

　　与此同时，司岱舟正率人在半山坡上布下弓箭手。

　　藏烨趁机两步闪到司岱舟面前：“陛下，大战在即，暗卫还需隐藏行踪吗？”
　　司岱舟环视左右，压低声音：“分出一部分人去裴承槿那边，必要时现身。”

　　“陛下！”藏烨还有话想说，却被司岱舟抬手制止。

　　“此战，不胜即死。我若身故，则奉裴承槿为主。”

　　藏烨见司岱舟的眸中满是决绝，他嗫喏两下，还是垂首应下了命令。

　　“有恶鬼——有恶鬼——”
　　一声惊叫自林中传出，一只半拖着断腿向前的鬼物从坡下奋力向上爬。断掉的长甲一半挂着，一半撕裂而开。

　　“镇静！镇静！”
　　贺敏叡高呼着，长□□进了鬼物的瞳中。

　　碎裂的声响响在身前，手持弓箭的士卒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鬼物爆裂的眼珠。他看着那一只空洞眼眶留下丝丝缕缕的黑液，手指不住发抖。他如坠冰窟。

　　荒山之上的衰草弯下了脊背，它们被疾速奔跑的一行人冲击着，在撞击之后又窸窣着分离。
　　山的另一侧，以裴承槿为首的长队同样遭遇了伏击。

　　鬼物并肩冲入山道，践踏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山林在侵袭中索索落落，吵闹不停。

　　弥漫在林中的白雾被撕开口子，爬俯在地的黄草很快折断了身体。

　　“除搬运火器和拒马桩者，其余所有人皆拔刀随我杀敌！”
　　裴承槿一声高喊，长刀出鞘，脚下步履飞快。

　　刀身迅速插入鬼物的喉咙，飞溅而出的浓稠黑血染满了她的手。
　　下一具接踵而至。

　　裴承槿横向一扫，沾血的刀刃死死卡进鬼物的头颅。一张血嘴在她的面前不停咬动，裴承槿只好飞起一脚，将其踹下了山道。

　　一名搬移火器的士卒被鬼物包围，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叼住了喉咙。
　　他的皮肉破了洞，顷刻，鲜血喷射而出，在他身下的泥土中冲出了凹陷。

　　“搬啊！搬啊！”
　　年轻兵士拖着火器一角，另一角已然坠地。
　　他的同伴死在了他的身侧。

　　他想要丢下手中的火器拼命逃跑，可是这在这荒山之上又能逃到何处？

　　“走！走！”
　　火器被下一双手抬了起来，年轻兵士终于得以移动。他跨过同伴的尸身，抛下心中胡乱的意想，继续向前飞奔。

　　裴承槿满身污秽，跟随她斩杀鬼物的众人同样好不到哪去。黑血溅上他们的脸，留下一阵腥膻而厚重的臭气。

　　炮队连滚带爬地下了山道，脚下溅起的细碎沙砾坠下了山。他们的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鬼物，而在面前宽阔的平原道上，同样是扑面而来的食人恶鬼。

　　“架炮！架炮！”
　　存活的士卒手忙脚乱，颠簸一路的木轮吱呀作响。

　　裴承槿翻身跃至长队末端，她缩紧眉头，向着鬼物的方向掠去。
　　裴三裴九紧随其后。

　　数名暗卫突然现身于山道之中。他们将铁索缠绕于两侧树干，用身体死死拉住。
　　铁索纵横交错，铸成了一道藩篱。

　　淋漓的黑血沾满铁索，滴下的血珠落成笔直线条。鬼物不甘心地伸长双手，胡乱挥着。
　　尖厉啸声宛若裂帛，从喉下涌出。

　　裴承槿纵步而上，劈下一刀。

　　裴九攥紧刀柄的手不住发抖，他站在群鬼之间，浑身竟然生出一种冰冷的凝滞感。

　　“你若再不举刀，便要成为这山道之中的孤魂野鬼！”
　　裴三大骂一声，骂醒了裴九出走的灵魂。

　　“还不快杀！”

　　裴九高高扬起手臂，他看见污浊的血嘴在眼前左右扭动，看见暗卫绷紧的身体不住地被向前拉着。

　　杀！杀了他们！

　　心中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四肢似乎也不再属于自己。
　　裴九接连劈砍，刀刃将铁索劈得铮铮作响，劈到鬼物再没了声响，手臂仍在不停地上下挥舞着。
　　裴九甚至不能再感受到自己的臂膀。

　　“彭——彭——彭——”
　　灭虏炮连发数弹，白烟冲上云霄，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霎时，黄土迸溅，血色飞扬。
　　火药飞进鬼物的躯干中，将他们击得踉跄后退。黑血从每一具鬼物的每一个孔洞逃散，宛若急雨洒落一地。

　　恶鬼后仰着身体，蔽体的衣物被火药打得稀烂。即便如此，却只有一部分鬼物倒下了，另一部分手脚并用，再度爬起。

　　阳光穿透薄雾，落在黑玉般的瞳孔之上，现出两道黯淡光芒。须臾，光芒被沸腾的黄尘遮蔽。

　　腥肠恶血，断臂残腿，抛洒在黄土大地的每处角落。
　　暗红色汇成一条溪流，顺着每一具尸身流出。

　　“拒马桩——拒马桩——”
　　人群中响起纷乱喊声，只见火器长队后赶上前来肩扛树桩的兵士。
　　兵士灰头土脸，满头大汗。

　　树桩被尽数削尖绑好，交叉固定成了拒马桩的模样。
　　数十兵士肩驮着拒马桩飞奔到灭虏炮之前，快速建起一道简易防御。

　　木桩落在地上，铲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靠近一些！靠近一些！”
　　兵士们只好抬起木桩重新挪动。

　　飞腾的黄土未落再起，远处的鬼物蜂蛹而至。

　　“后撤——后撤——”
　　兵士丢下树桩，发足狂奔。

　　千万只羽箭自半山腰处倾泻而出，遮天蔽日。羽箭带着火光，将朦胧的白雾染得发亮。

　　一只鬼物飞奔着，脚下生风。他拖着半截肠子，身上挖开了一处巨大的黑洞。
　　很快，他全身一滞，一只羽箭正中眉心。

　　箭雨只杀死了一些，剩下的则用插满尖刺的身体，奋不顾身地继续向前。

　　“点……火！点火——”
　　火铳队位列火炮之后，在一声走调的命令后，旋转而出的火星疾速杀进浑身尖刺的鬼物身体。
　　魁梧的鬼物终于倒下。随即，他的四肢在疯狂的踩踏下支离破碎。
　　黑血从一滩烂肉中流出，臭气浓烈。

　　羽箭上的火光飞快逃窜，光亮由一具鬼物窜向另一具鬼物，明明灭灭在人脚腾起的数丈尘埃之中。须臾，火焰越燃越旺，越燃越高。
　　烈火高挑中天，大地黄沙滚滚。

　　裴承槿终于奔到交锋前线，她望着眼前的纷杂景象，下令道：“再点！再点火！”

　　鬼物袭到拒马桩前，义无反顾地将身体送入了木桩的尖刺。
　　血肉破裂的声音只响了一瞬，随后便是洪水决堤般的尖啸。

　　裴承槿看着鬼物一批一批堆积在拒马桩上，他们的身体被死死禁锢在上，又在扯动中将身前的破洞扩大几分。
　　烈火燃着他们的身体，燃着不远处的木桩。

　　鬼物依旧前赴后继地赶向拒马桩，木桩被撞击得乱晃，燃烧在上的火苗缭绕出一条盘曲的黑烟。

　　裴承槿喘着粗气，她吸了满嘴尘土沙砾，喉咙痉挛。
　　她看着鬼物发狂的脸，惊觉这些鬼物是在故意涌上拒马桩送死。

　　宛若是要印证她的猜想，裴承槿又见数名鬼物从高高燃起的烈火中踩着其他鬼物堆积的躯体一跃而下。
　　他们在地上翻滚两下，背上的火苗很快熄灭了。

　　裴承槿惕然心惊，她竟然产生一种鬼物有了智慧的猜想。

　　“厂公——厂公！”娄旻德自山道上快速而下，急呼道：“陛下已在山坡布下了弓箭手，正率领剩余弓箭手赶往山下。”

　　羽箭从众人身后的荒山半坡再次飞出，燃烧的星火冲入尸群，烈火更加猛烈了些。
　　尸群向纠缠成团的蚂蚁，只见无数条腿在交换移动，无数头颅在左右乱窜，最后一起淹没在火海中。

　　噼啪的火声长久不衰，直至黑烟逐渐消褪，裴承槿只看见一片涌动的白雾。

　　都死了？
　　都死了吗？

　　她刚想上前，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司岱舟冲到裴承槿身侧，用力抓住她的手臂。他的目光上下一扫，见裴承槿只是身上脏了些，焦虑不安的心终于歇了下来。

　　庚咏豸和贺敏叡一前一后地跑下荒山，身后跟着数名弓箭手。

　　“陛下！鬼物是都死了吗——”
　　士卒颤栗着，扬声问道。

　　赤色的火苗向上蹿出数丈之高，风声响动，却再没听见鬼物的啸声。

　　沈博容紧随皇帝身后，他踩着新鲜的血色下了山，腥气在胸腔中不住翻涌。
　　他很想干呕，而眼前情形却不容他有丝毫懈怠。

　　那些倒在面前的痛苦面孔依旧鲜明，沈博容看着这些士卒颤抖的四肢，看着他们不住开合的嘴中溢出鲜血。他想起他在朔州时遇见的那个鬼物。
　　鬼物在冰天雪地中满面痛苦，似乎与人的样子也并无差别。

　　恍惚之间，沈博容竟然有些无法分别人与鬼物的差别。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冷光森森的刀，刀身依旧明亮干净。

　　暗红的火舌猎猎卷动，在白雾的侵袭下，似乎变得小了些。
　　裴承槿与司岱舟对视一眼，二人决定向前探索。

　　沁足了黑血的土地变作了泥浆，陷没了众人的脚底，众人只好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吹散了缭绕在鬼物尸身之上的热气，目光可视之处骤然陷入死寂。

　　庚咏豸凝视着这片死寂，阴气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平原道的低洼处有了烂银一般的泥沼，禁卫军士卒半弯下腰，仔细看了一眼这块小小的泥沼。
　　是一汪稠血。
　　稠血映照着苟延残喘的点点火光，看上去是一片恶浊的色彩。

　　很快，静止在稠血之上的平静表面被打破，它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波澜。
　　灭虏炮跟在禁卫军之后，轰隆的车轮震动了地面。

　　庚咏豸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似乎听到了那日逃下娑川山时听见的声响。
　　一种低吟的尖啸。

　　贺敏叡单手提着长枪，他听见枪尖划破寒风，发出了细细的嗡鸣。

　　白雾涌起再消散，隐藏在雾气深处的一张张扭曲面庞抽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