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公难为》聿怀路

75、【晋江独发】去处

　　酆州城外，并非是裴承槿意料之中的模样。自她出城以来，所见鬼物不超十只，数量之少，令她大为不解。

　　“庚尚书，自禁卫军出皇都后，沿路鬼物之数量，有几何？”
　　裴承槿控马行至庚咏豸身侧，问道。

　　庚咏豸一向对裴承槿没什么好印象。
　　虽然二人在宫中屡屡碰面，但在他看来，此人不过是懂些拨弄人心的小伎俩。可今日裴承槿出现在皇帝身边，着实让庚咏豸吃了一惊。
　　他只知裴承槿倒戈了皇帝，却不知裴承槿成了皇帝的心腹。
　　若非心腹，又怎会和皇帝一同出现在酆州？

　　“裴大人，沿路鬼物之数量，大概在数百名之间。”庚咏豸稍稍停顿，似是仔细回忆了一遍：“其中，盘踞在州城附近的是最多的。”

　　“竟然如此之少？”

　　裴承槿的话却引起了庚咏豸的不满：“裴大人有所不知，事发后，太后娘娘便下令各州封闭城门，严禁出入。想必是因此举恰得时机，才控制了鬼物的蔓延。”

　　裴承槿听着这番认真的说辞，眼角上扬，显些不置可否的笑意。
　　“各州之间，村镇相依而建，就算有百姓逃亡而出，沿路之上又怎会只剩下数百鬼物？”

　　庚咏豸浑身一震，他猛地对上裴承槿的视线，竟然看出了嘲讽之意。

　　“确是如此。沿路鬼物数量远远小于预期，我怀疑他们早已成批南下。”
　　贺敏叡沉默半晌，终于开了口：“否则，北部各州的关隘便不会被轻易冲破。”

　　裴承槿身下的马儿猛甩几下长尾，蹄声急切。

　　“不知大人姓名。”裴承槿颔首道。

　　贺敏叡迟疑片刻，应道：“在下南州都督，贺敏叡。”

　　“早闻贺都督威名，不知都督为何也在这南下的禁卫军中？”
　　裴承槿随意问着，眸中的寒意转瞬即逝。

　　“早日因个人私事滞留于皇都之中，便特意向太后请了旨意，允我随行南下，回南州调兵，共剿鬼物，还天下太平。”
　　贺敏叡的谎话说得半真半假。

　　“都督为天下黎民着想，是心怀大义之人。”
　　裴承槿将马屁拍得响亮。

　　庚咏豸瞟了一眼贺敏叡的侧脸，目光沉沉。

　　天晟北部山川纵横，为防止夜半有鬼物来袭，司岱舟便将临时驻扎的位置选在了背山险。

　　戍卫的兵卒紧握长枪，寒气肃杀，将干裂的皮肤冻得更加坚硬。
　　月亮挂在西半边的天上，边缘模模糊糊，洒落的光亮顺着树枝顶端溜走，大地上光芒寥寥。

　　火堆噼啪作响，暖意被寒风裹挟着吹远了。
　　與图在跳跃的火光下隐没再显现，司岱舟攒紧眉头，又向與图凑近了些。

　　“陛下。”
　　裴承槿的侧脸映上暖色，暗红的色泽浸在她的眸中，她看着司岱舟绷紧的面容上浮现些笑意。

　　“坐吧。”

　　“贺敏叡应该就是当初在皇都中对扶余公主暗下杀手之人，是太后一党。”裴承槿抿起唇：“庚咏豸同样是太后一党，你真的要随禁卫军南下吗？”

　　司岱舟当然明白裴承槿的顾虑。
　　“我已吩咐暗卫向各州快马加鞭送去消息，就说皇帝亲自南下清剿鬼物。”

　　“什么时候？”裴承槿问。

　　“出了酆州之后。想必你也发现了，城外鬼物数量远比我们所想的要少。这样，暗卫快马加鞭，不日消息便会传出。”

　　此计一成，便是将司岱舟摆在明面上。

　　“也好。”裴承槿点头，声音却变得空荡：“若北地之中鬼物数量骤减，只能说明他们都已南下。禁卫军南下清剿，会困难重重。”

　　“此事必须做。”司岱舟望进了裴承槿的眼睛，“若不阻止，鬼物一旦越过通靳河，南部腹地平坦，扩散速度便会加快。届时，再无转圜余地。”

　　低垂的天幕阴沉注视着这将灭未灭的火堆，浓墨一样的天色压在所有人身上。厚云遮了月，月色已是灭了。

　　数日前，伽莲歌的车队自朔州而出，一路向北进入域外之地。
　　此处无河无水，只有起伏沙丘和砂岩峭壁，同时也是无国之地。
　　域外狂风席卷，飞沙走石，高马拖拽着陷入地面的车轮，连连嘶鸣。

　　伽莲歌只好下令众人弃舆而行。

　　寒风穿行于峭壁之间，呜呜风声更似鬼吟。
　　马蹄溅起黄沙，烈日当空，伽莲歌枯萎的嘴唇遮掩在面巾之下，开裂了几条痕迹。
　　扶余仍旧遥远。

　　为保存马匹体力，伽莲歌只将重要物件驮着在马背上，其余所有人皆随马步行。包括她自己。

　　她早已记不清上一次饮水是在什么时候，干燥让她的喉管痉得笔直。风沙将眼窝吹疼，酸辣的感受迟迟传来，却无泪可流。
　　她在艰难地跋涉中只想着一件事，便是裴承槿是否会死在那些鬼物的口中。

　　当她到达扶余边境时，不过是两日之后，这两日却仿佛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伽莲歌昏倒在回王宫的路上。
　　再睁开眼，面前正是她的母王。

　　眼泪终于流出，她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啪嗒掉落的滚烫泪珠砸在手背上，她听见母亲说道：
　　“辛苦了我的孩子，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那由裴承槿敷在她伤口上的药粉，也被人送入了扶余巫医的面前。

　　沈博容一连在朔州城内住了几日，整个朔州好似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街市上依旧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那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鲜活快乐，是人间最平常的样子。

　　沈博容每日都要登上城墙望一望皇都的方向，他在心中算着究竟还要几日那些嗜血的鬼物便会奔来朔州，这样热闹的朔州城要在几日后变成鸦雀无声的模样。
　　他看着吵嚷的人群，心中竟然泛起无尽的悲凉。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三日后，朔州城外却来了几个骑着棕马的大汉。他们手持天晟皇帝皇令，在城外高声呼道：“此乃天晟皇帝令牌，天晟皇帝为表两国邦交，特赠与我扶余公主伽莲歌！而今，我等奉扶余公主之命，来朔州城求见天晟礼部员外郎沈博容大人！”
　　“烦请通报——”

　　可碍于皇都传来的旨意，各州城皆需闭城禁行，沈博容只能在朔州知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自行出城。
　　一旦踏出，便再不能回头。

　　穹窿迸射出刺目的光辉，黄尘迭起，将沈博容的面前渲染得昏黄难辨。
　　城门发出一声长叹，衰老的叹息伴着沈博容的脚步声和马蹄杂沓的声音一同响了起来。他牵着马出了朔州城，身后人群吵嚷的声音逐渐消淡。

　　“沈大人。”
　　肤色黝黑的九尺壮汉弓下了身子，行礼道：“在下为扶余公主属下，特奉公主之命前来见沈大人一面。”

　　沈博容却并未见到伽莲歌，于是开口问道：“不知公主现在何处？”

　　“公主身体有恙，并未随我等来到此处。事关天晟境内蛊人一事，公主希望沈大人可以找到裴承槿裴大人。”

　　“裴承槿？”沈博容疑惑道：“为什么要找裴承槿？”

　　“公主并未明说，只说此事事关蛊人，当从速而为。”壮汉拱手道：“公主派我等一路护送，沈大人尽可放心。”

　　各州之间消息不通，沈博容也并不知裴承槿身在何处。他想或许回到皇都便可知道裴承槿的去处。

　　可朔州与皇都之间相隔百里，这一路上又会遇见多少食人血肉的鬼物？

　　朔州风大天寒，劲风习习。沈博容的手、脸，早已在寒气中失去知觉，他坐在马背上就像是坐在一块硬石头上，如坐针毡。
　　马蹄踏出朔州境内，沈博容终于发现了鬼物的存在。

　　这散落的零星鬼物行动迟缓，黑筋纵横的脸上似乎凝结了一层冰霜，伸出的手臂咔咔作响。

　　沈博容看着扶余侍卫挥起形态诡谲的弯刀，一颗还在发颤的头颅宛若是被割下的稼穑，轻盈坠地，再向着远处咕噜出数丈。
　　横断的截面上有窸窣涌动的黑液，黑液中夹杂着一条条不短不长不粗不细的冰凌。

　　自此，游荡的鬼物明显多了起来。

　　金乌跃出河面，光芒四溢。冻结的河水微光粼粼，染成了一面金黄琉璃。
　　沈博容任由胯下骏马扇动厚唇咀嚼着所剩无几的干草，马蹄交替间，光裸的黄土大地上多了几处深刻的蹄痕。
　　他沉默眺望着硕大的金黄琉璃，眼前短暂的美好让沈博容愈发迷幻。

　　那些横尸的狼藉，凝固干枯的血色，与眼前之景并不相配。

　　他茫然的精神一振，他想起波诡云谲的朝堂风云和再难崛起的颍州沈氏，过往种种在身后追上了他，在鬼物的血口后追上了他。

　　沈博容忍不住想，倘若注定要有今日之难，那朝堂上尔虞我诈的权力纠葛，又算得上是什么飘荡无依的虚烟。
　　那些死在血口之下的股肱之臣，又有谁再来歌颂他们？

　　金黄的琉璃愈发光彩照人，沈博容在烈风中顿感世间万物的虚无。
　　远处，裂人心肝的呼啸相连而起，他听见扶余侍卫发紧的声音：
　　“快些离开！走！走！”

　　又能走到哪去？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