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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晋江独发】过往 ...


  •   司岱舟费了些时间才找到了暗室之中隐藏的机关,等他大步迈出,便见裴承槿跪在地面,一把长刀正在她的身侧立着。

      “裴承槿!”
      他冲到她的身侧,半跪着将人拦在怀里。

      裴承槿浑身草屑,面上的表情难以形容,愤恨和不甘让她颧骨上的肌肉发颤。
      她抖着唇,嘴角渗出蜿蜒的血迹。

      “你怎么了?”司岱舟六神无主,只能用手将对方唇角的血不断拭去。

      “他……他跑了!我……我没能杀了他!可恨!可恨!”
      鲜血越溢越多,裴承槿嘶哑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司岱舟耳畔。

      “我应该杀了他!我应该杀了他!”
      裴承槿怒火填胸,她勉强撑起上半身,伸手摸索着握住刀柄。

      “我帮你!我帮你!”
      司岱舟攥住她的手,紧紧交握。

      方才在地下暗室的黑影轻而易举便道出了裴承槿的女儿身份,他究竟是谁?
      他又和裴承槿说了些什么,竟让一向冷静的裴承槿如此失控。

      怀中的身体剧烈咳嗽起来,司岱舟纷乱的心思顿时灰飞烟灭。
      她的血从司岱舟的指尖流出,粘稠的温热感让他心如刀绞,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似乎在他的心中乱窜。

      “我要亲手杀了他!”
      血色一股接着一股,将裴承槿的淡色嘴唇染得鲜艳。
      那一颗同样鲜艳的眉间红痣却被紧皱的眉头压成了黯淡的样子,在今夜的月色之下,只有鲜血泛着光亮。

      “藏烨!藏烨!”司岱舟单手捧着裴承槿的脸:“药丸呢!药丸呢!”

      藏烨沉默地看着司岱舟将自己救命的药丸放入裴承槿的口中,想说的话再没说出口。

      裴承槿结结实实受了蛊人一下,摔倒在地后看似并无大碍,却不过是仇敌在前的逞强之举。
      加之黑影大放厥词,她怒火攻心,积血上涌,最终淤积在喉。

      视线之中,司岱舟的脸茫然无措。除了一种燃烧的愤怒,裴承槿不知自己心中还泛起了什么。

      她剧烈地喘着气,随后反抓上司岱舟的手:“那些……地下的蛊人……应该是都被他放出来了……”
      “放入了酆州城中……”
      “他是想也将这里……变作地府……”

      司翰玥日夜守在荒宅附近,却不见术士。
      一连几日,奴在酆州城中搜寻此人踪迹,始终遍寻不到。
      可司翰玥笃定,只要蛊人在酆州城中,术士便在酆州城中。

      今夜朗月高悬,是个难得的美景。
      他晃在木椅上,吱呀的声响是此间小屋的唯一动静。

      门外像是传来了叫嚷声音,司翰玥微阖上的双眼并不睁开,他在盘算着抓到术士之后要怎样将他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

      “主人!主人!”
      呼喊声由远及近,司翰玥直起身子,看着奴快速冲入屋中,不耐烦道:“莽撞至此!”

      “主人!城中出现了数名蛊人!属下怀疑……”

      他的话没有说完,司翰玥的脸上攀上一种狰狞的愤怒。

      “那个蛮人呢!”

      奴半垂着头:“只发现了蛊人的踪迹,并未……”

      异常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奴的耳边,他被一巴掌抽得偏过头去,脸上像是着了火。
      火烫的热越燃越旺,大有将他的一张脸烧化的势头。
      他却始终没有开口。

      “废物!废物!不杀了他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司翰玥怒吼着,面前的奴还是一副温顺的样子。

      见司翰玥站起身要迈出屋去,他才出了声音:“主人,眼下蛊人作乱,还是暂时躲避在此为好。”
      “滚!你要我弃舅父之安危于不顾吗!马上回暨府!”

      “是。”
      奴应下了主人的吩咐,院外是此起彼伏的惊叫。下一瞬,铅墨色的云缠绕上硕大玉盘,人间失陷。

      他将司翰玥护在身后,院中的木门已被大力撞开了缝隙。
      稠血争先恐后地渗入,染上青石,染脏土地,直到一对颤动的黑瞳逼到二人的身前。

      白刃挥出,肮脏的颜色落在尖刃上,一头落地,更多的紧随而至。
      小巷之中,一对对黑洞般的眼睛圆睁着。奴与所有非人的眼睛对视过,他面无表情地斩杀一个,再斩杀下一个。

      骨散肉离,尸陈巷道,腥膻的滋味直冲脑腔,他手下的长刀仍然挥舞不停。
      他越上砖瓦再纵身而下,视线在翻转间掺入横飞的血色。

      间或偶遇存活的百姓,对方也会因他的满身污血而失声尖叫着跑远。

      他并不明白对方的恐惧,只是按照吩咐为司翰玥开路。

      酆州城中燃起四散的星火,火苗响起猎猎的卷动声。抵抗的人群在呐喊,在呐喊之下,鬼物抽搐着身体,他们残存的人性在做着最后的无谓的抗争。

      裴承槿吞下了药,气息依旧微弱。
      鲜血已在司岱舟的手上凝固,他的手指变得冰冷,几乎要感受不到裴承槿脸上的温度。

      荒宅之外,惊起的叫喊撕破阴暗的天幕。

      藏烨俯身道:“陛下,恐怕酆州城内已出了鬼物,眼下不便再在酆州城内逗留。”

      “倘若出城,又该往何处?城外,不同样是鬼物的天下。”
      娄旻德半跪在司岱舟身前:“陛下,万万不可出城。如今厂公昏迷,城外绝非栖身之所!”

      裴承槿的脸靠在司岱舟怀中,血色同样在她的唇角干枯,唇上则绽出了条条干裂的纹路。
      乌云蔽月,她的脸藏在了暗影中。

      司岱舟有些留恋地抚过她的唇,敛下的长睫将眸中光芒遮挡。
      他将裴承槿打横抱起:“不出城,去郎中的药堂。藏广去过,他来带路。派人下去,将暗室中的玄铁兵器带上来。有一个算一个,都带走。”

      所余东厂番役及数名暗卫无人置喙,皆垂首领命。

      火把油烟冲天,待逃窜的人群横死街头,火光便掉落在房屋之上,随后接连燃起一片。

      月被灼烤着,乌云似是被烤干了,悄悄没了踪影。
      玉盘逐渐变得血红。

      司岱舟抱着裴承槿,身侧暗卫层层包围。

      这些酆州城百姓变作了鬼物,散落的衣衫杂乱不整,他们在赤足飞奔。
      玄铁刺入鬼物之身,同样传出滋啦的尖锐声音。黑水伴着鲜血从伤口坠落,血丝点点滴滴,沁入石砖,流满每一条缝隙。

      抽搐的脸,生满了横纹的黑筋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宛若是将要融化的铁水。
      他们奋力伸长了指甲,洞开的大嘴像是深渊,要挣扎着发出吼叫。

      烈火燃烧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利刃拔出血肉的噗呲声,甚至玄铁灼烤腐肉的声音,千种万种的声响起伏高低不同,充斥在每一个人的紧绷的身体中。

      火海在翻腾,五感变得迟钝。众人依靠下意识反应劈砍出一刀,再接上下一刀。

      司岱舟单手抱着裴承槿,金剑不知疲倦地挥舞而出。腰侧的伤口叫嚣着疼痛,或许是传来了撕裂的感受,但是一切都被眼前的火焰遮盖了。

      娄旻德腮上肉跳,他不可控地回忆起在地下暗室中黑影所言。

      裴承槿不是阉人,而是一名隐瞒身份的女子。

      娄旻德控着一把玄铁长刀,长刀呼啸着钻入血肉再被猛然拔出。他的眼前是狰狞的人脸,脑海中却再度想起他进入东厂后裴承槿那日所说。

      “你与我有些相像。”

      那时的裴承槿已经凭借一套左右逢源的高超技巧出入朝堂,她始终尊着头上的裴乐贤,并将不少朝堂秘辛转送给她名义上的义父。
      在娄旻德踏上裴承槿的马车之前,他从未想过是裴承槿对自己伸出了援手。
      既受其恩,必当百倍偿还。

      横陈的尸身之上火蛇飞窜,腥气血气齐齐冲鼻,一行人艰难前行。
      藏广在火焰的白光中分辨着道路,高声喊出的声音让他呛了一口的碳灰:“这边!这边!”

      焦灰炙粉挥洒出半丈高的帘幕,倒下的人吸引来更多的捕食者,活下来的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

      众人冲出火光,火焰的燥热被毫不留情地卷走,寒气鞭人皮肉。

      血红的月亮被洗刷了颜色,转向了苍白的模样,正凄凄艾艾地挂在穹窿的边上。

      藏广在前带路,众人踏过青石,停在了药堂之前。
      药堂的檐下同样遍布血痕,尚未干枯的手印东一处西一处。

      司岱舟揽在她身上的手无意识攥紧,他不由想到倘若药堂也付之一炬,那又能有何人来救一救他的裴承槿?

      “郎中!郎中!”
      藏广锤着门,落在手臂之上的焦炭重新翻飞。

      门后悄无声息。

      “似乎没人。”藏广有些无措地回头,他看向司岱舟,却在皇帝沉默的脸上看出一种茫然。

      藏烨出声道:“陛下,若药堂中没人,或者人已死去,便不会被堵得这般严实。依属下看,不如直接翻入堂中。”

      司岱舟将裴承槿向上托了托:“你带人翻入,翻入后打开正门。”

      眼前是烈火,身后也是烈火。
      裴承槿喘着气不停地向着没有火的空处奔跑,可是火舌始终在追逐着她。

      直到她的耳边充斥着自己喘气的声音,火焰似乎停下了步子。

      “救救我——救命——”
      “烧起来了!老爷!烧起来了!”

      人群的尖叫将她的耳膜撕开小口,她的喘气声四分五裂。

      火?在哪里?在哪里?

      裴承槿再也找不到烈火的所在,四周突陷黑暗。

      “女儿!女儿!慕家如今已经被陛下盯上了!父亲不能将你送入宫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父亲不知变通!”

      声音逐渐远去,她的面前燃起一封未烧光的书信。

      “江淮之地也遭宫中监视,为今之计,恐……”

      余下的字迹,再看不见。

      “相府已被烧为灰烬——全府上下葬身火海啊姑娘——姑娘——”

      重叠的声响不断震在耳边,裴承槿的脑海似乎要涨裂。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巨大的苦楚要将她一分为二。

      “咳——噗!”
      意识周遭的一切快速下坠,裴承槿似乎被一阵大力狠狠拽了回去。
      她呕出一口血。

      朦胧的视线摇摇晃晃,裴承槿顾不得口中的血腥之气,抖着手臂就要爬起来。

      药堂郎中收了金针,温和的脸上浮现笑容:“你醒了。”

      裴承槿刚想用些力气,却发觉自己的手似乎被什么紧紧压着。
      唇角覆上粗粝的触感,她看见视线之中的司岱舟向自己面前凑近。

      “你终于醒了。”
      他话中的情绪裴承槿暂且分辨不出,可方才梦魇中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公子,她正中一击,脾脏有伤。加之急火攻心,才导致昏厥。”说罢,郎中换了穴位又下一针:“待我再施几针。”

      裴承槿吐出一口浊气,眼前的白雾缓缓散尽,她终于看清了景象。

      方寸大的屋子中挤着数名衣衫错乱的百姓,众人慌张无措,满脸泪痕。他们三五成群挤在一处,蜷缩在角落不住发抖。
      另一边,则是东厂之人和皇帝暗卫。

      裴承槿这才想起些什么。

      司岱舟解释道:“此处是药堂,你吐了血,我带你来找郎中。”

      是,她正在酆州城中。那不知姓名的黑影正是蛊人一事的幕后黑手,不仅如此,对方竟然对她的所有情况都了若指掌。
      可慕家已经没了。
      她没能杀了这个人。

      想到此处,裴承槿的心口隐隐作痛。她攥紧司岱舟,指尖嵌入对方的皮肤。

      司岱舟意识到裴承槿所背负的谜团远比自己所想要沉重,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显得轻飘无依。
      裴承槿不愿将过往悉数相告,也必定与今日她吐血昏迷的隐情相关。

      思至此处,他单手抚上裴承槿的脸。散落的黑发溜入司岱舟的掌心,像是轻挠过心尖的一撮羽毛惹来痒意。

      那颗眉间的红痣仍是黯淡的样子。
      司岱舟窥见了脆弱。

      他将裴承槿的血擦净,冰冷发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同样是脆弱的。

      他费尽心思都要抓住的这个人,这份情感,如若裴承槿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又该怎样?能怎样?
      司岱舟无从想象。

      凄迷的月色掉落了些,掉落进拥挤的药堂。
      哭泣的人、绝望的人都被镀上一层光晕,他们的泪珠晶莹剔透。

      裴承槿躺在坚硬硌人的地砖上,她望着司岱舟染了月色的眼睛,这双眼睛中闪烁着失而复得的懊恼。
      那抹明亮的赭石凑近了她,裴承槿听见司岱舟轻声的话。

      “我不会放开你。”

      纵使翻腾的过去一如既往地煎熬着裴承槿,她深陷于复仇的漩涡再无力抽身。可眼下她的心脏在真实地搏动,她的情感鲜明透彻。

      她抚上司岱舟被火焰熏黑的脸,扯起些笑:“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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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成全部正文存稿,即日起日更至完结,大家可以放心收藏观看! 感谢大家支持糊糊新人的第一棵小树!正文完结后会更一些香香双人番外~ 祝大家新春快乐,一夜暴富! 最后,推推我的下一篇现言文: 《恨她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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