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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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心城深处，长老殿所属的一处僻静别馆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坐一立两道身影。
上官盈卸去白日里那身招摇的配饰，只着一袭暗红色的常服，没骨头似地靠坐在铺着雪貂皮的宽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手。
银凤面具搁在一旁，露出那张足以令人屏息的俊美面容，只是眉眼间凝着的冰霜，比面具更冷三分。
上官行站在下首，年仅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芝兰玉树的雏形，他微微抿着唇，似乎在斟酌言辞。
“想要的东西，拿回来了？”上官盈率先开口。
上官行抬起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悻悻：“没有，高人…他没有给我。”
“哦？”上官盈尾音微扬，似乎提起一丝兴趣，“那老家伙，近两百岁的人了，眼光倒是越来越刁。”
“阿行，他没看上你。”
他示意上官行继续说下去。
少年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之前的经历。
当时，闻讯而来的求剑者络绎不绝，有成名已久的豪侠，有背景深厚的宗门子弟，个个意气风发，在那位被称为“游龙散人”的铸兵大宗师面前或展露武功，或陈述抱负，都想将这柄传闻中倾注了高人毕生心血的神兵据为己有。
轮到上官行时，他依足礼数上前，然而，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逝的老人，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清明眼眸打量了他片刻，便缓缓道：
“娃娃，你与这剑，有缘，却非友缘。老夫阳寿已尽，肉身不日便将灰飞烟灭，此剑灵性已生，它不适合与你为伴。”
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游龙散人将那个被普通布料包裹的长条物事递向他：“若你愿意，便代老夫保管它，待来日，遇到能让此剑真正‘活’过来的人，再代我，将此剑交予他，全了这段因果。”
上官行当时犹豫了。
他心高气傲，本是志在必得，岂料竟成了个保管者兼送信人？这与他预想的相差太远。
但想到对方行将就木，或许亦可成就自身一段机缘，他心中那点不甘终究化为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他接过包裹，应承下来。
上官盈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嘲讽，只是淡淡道：“这老东西临死前还要弄这些玄虚。”
他对于神兵利器本身并无贪念，目光重新落回上官行身上，那审视的意味让少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不过，阿行。”上官盈话锋一转，“你根骨奇特，于我长老殿的毒功一道，是天生的胚子。”
他说话间，一条通体碧莹如玉的小蛇悄无声息地从他袖口探出，绕上他白皙的手指，吐着鲜红的信子，却对近处的上官行流露出亲昵的好奇，而非攻击性。
“连我新得来的小宝贝，都挺爱找你玩耍。”
上官行心中微动，他确实对那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虫蛊物，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上官盈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红衣曳地，他比上官行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眸看着他，声音并无波动：“听着，若有一天，你对这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长老殿主之位，生了念头……”
“不要犹豫，直接来挑战我。”
上官行呼吸一滞，后退半步。
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的抱负并不是继承王位，他垂涎长老殿殿主之位已久，所以敢冒着他人与父王的口诛笔伐向上官盈自荐，虽世子之名，其名存实亡。
他赌上唾手可得的王位，自然是想一举夺下他更想要的位置。
可这样的心思被上官盈当众揭露下来。
他对上官盈有崇敬、欣赏、提防，更有害怕，更何况，他现在杀死自己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上官行心下一紧，他不敢将生命交托于他们之间的情分或上官盈的怜悯，他凤眸一寒，悄无声息的以内力凝聚自己的必杀一击。
“只有杀死我……”上官盈自然将他的动作全收眼底，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而是好整以暇的再上前一步，再吓吓他。
“听明白了吗？只有拥有杀死我的手段，你才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而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上官行知道自己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他还是问：“一定……要这样吗？”
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不可以这样吗？”上官盈反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忍，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捏了捏上官行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
这动作来得突然，带着点戏谑，又充满了不容反抗的掌控感。
上官行吃痛，恼怒地偏开头，脸上泛起红晕，既是气的，也是羞的。
上官盈似乎被他这反应取悦了，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却更显森然：“我没要求你做个坦荡君子，也没逼你当个阴险小人。我只希望，我的接班人，得是个有魄力、有手腕，敢想就立刻敢做的狠角色，再说……”
他微微俯身，凑近少年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你上官行，骨子里就该有这样的魄力，优柔寡断，可配不上我长老殿的万毒噬心。”
说罢，他直起身，看着少年憋屈又无法反驳的模样，心情似乎大好，伴随着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
修武大会的角逐并非连日鏖战，其间自有休憩之期，供八方豪杰养精蓄锐。
弟子们吵嚷着要角逐前十，不肯与她出来，东方睿只能独自深入城坊之间。
这牵心城的建筑，确与北原大异其趣。
夯土高台、平顶拱廊，墙体不仅坚固，且在日光下折射流光。楼台之间，常有悬空的虹桥相连，饰以繁复的雕刻，颇有情调。
不知不觉，她行至一处名为“忘尘轩”的酒肆。此轩依一座废弃的塔楼而建，塔身半截埋入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被改造，形成数层悬挑的露台。
东方睿寻了个僻静靠栏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南域有名的“赤霞烧”，几样颇具风味的当地小菜。
酒液入喉，确是烈酒。
正独酌间，忽闻邻桌传来一阵洪亮笑声，声若洪钟：“痛快！这赤霞烧，就得这般鲸吞牛饮，才显豪气！”
东方睿侧目望去，见一虬髯大汉，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魁梧，腰间挂个硕大的朱红酒葫芦，正与几位同伴畅饮，举止洒脱，不拘小节。
那大汉似也察觉到东方睿的目光，举碗遥敬，朗声道：“这位姑娘，独饮岂不乏味？若不嫌弃，过来同饮一碗如何？”
东方睿本也是爽利性子，见对方气度不凡，便不推辞，携酒碗移步过去。
互通姓名，方知这大汉姓雷，名啸天，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叫“震八方”，其师更是数十年前名震天下的隐侠“沉迭”，虽已归隐，但声望极高，连东方睿的兄长提起都敬仰三分。
雷啸天吩咐小二再上好酒，两人碗来盏往，谈起江湖轶事，武林见闻，甚是投缘。
雷啸天性格豪迈，见识广博，言谈间对北原武学亦颇多赞誉，毫无地域之见。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雷啸天说道：“妹子，之前演武仪式我也在场，未能领教你们东方家的功夫，我实在……”
“实在有憾啊。”
“好说好说，不仅雷兄觉得遗憾，我更是觉得不痛快，待饮完这些酒，吃完这些肉，我们就去找一块空地好好比试比试！”东方睿爽快应下，随即又与雷啸天干了好几碗酒。
见时机恰当，她便提起：“雷大哥久居南域，见识广博，不知对那长老殿的上官少主，所知几何？”
雷啸天闻言，浓眉一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络腮胡，笑道：“妹子倒是问了个有趣的人物，我也晓得妹子要问。”
他放下酒碗，神色稍正，少了些许戏谑：“说来，江湖上传闻他‘菩萨面容，蛇蝎心肠’，杀人不眨眼，这话对，也不全对。”
“哦？此话怎讲？”东方睿问道。
“说他蛇蝎心肠，是因他手段确实狠辣果决，视人命如草芥。若有谁不开眼招惹了他，或是长老殿内部有人起了异心，他镇压起来，绝无半点姑息，求的就是个永绝后患。”
雷啸天压低了些声音，“但要说他天生嗜杀，以杀人为乐，倒也未必。据我观察，此人性子极傲，也极懒——懒得多费唇舌，懒得多周旋算计。”
“所谓‘能死就死，能活就活’，全看你是否碍了他的事，或者是否让他觉得……麻烦。”
东方睿若有所思。
“所以…”她总结道，“他并非喜好杀戮，而是厌烦麻烦，且极度珍爱他的百毒。长老殿不容有失，故而用最酷烈的手段维持秩序？”
“差不多是这个理儿。”雷啸天点头，“此人性情乖张，难以常理度之，妹子你若与他有所交集，务必万分小心，他行事全凭一己好恶，毫无规矩道理可讲。”
“谢雷兄提醒。”东方睿闷了一碗都快溢碗的酒，喝得满脸通红，五味杂陈。
全凭一己好恶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