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和他分手吗》顾九绿

8、第八章

　　钟意走上前，坐在了女生之前坐的矮凳上，笑着吹了声口哨：“哟，生意很好嘛。你怎么在这儿摆了个摊？磨练画技？”

　　“不是，”陈词想了想，张口就来，“我是在勤工俭学。”

　　“你？”钟意的目光挪到他的脚上，瞧着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名牌鞋，一脸怀疑。

　　“高仿，”陈词眼也不眨，继续面不改色地说：“我也要面子的，有时候得在大家面前装一装，钟意哥，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

　　“……”

　　钟意没想到他这么实诚，手抵着唇咳了咳，“呃，仿得挺真，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你要不说，我真没看出来。”

　　说着，又想起了大学那会儿，大家好像是挺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走在路上总爱盯着人家的鞋看，敏感些的可不就自卑么。

　　钟意猜测这小孩家里条件应该比较一般，还学了这么费钱的专业，觉得怪不容易，便说：“那要不给我也来一张，帅哥？”

　　陈词眉头微挑，一口答应下来，“好啊。”

　　钟意掏出手机，笑了笑，“先说好，你得给我画帅点。”

　　点开支付软件，正打算扫码付款，一只手已经挡在了收款用的二维码前面。

　　“给你画的话，不收钱。”陈词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模特长得好，是我占便宜。你这样的，放在平时，我还要倒贴钱的。”

　　钟意愣了愣，有些不愿意。本来是想照顾一下小朋友的生意，怎么能要人家白干活。

　　见他半晌没动静，陈词无奈地笑了笑：“那微信转账，可以吗？”

　　钟意点了点头，说行。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人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手机。

　　钟意挑了挑眉，揶揄道：“出门走得急，没带手机？”

　　“本来以为没带的。”陈词脸不红心不跳：“但是看见你，又想起来好像是带了，一摸兜，发现真的带了。”

　　“哈哈哈。”钟意扫了他的微信名片，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你牛逼。”

　　陈词的微信昵称很简单，只有两个英文字母，ci。

　　倒是头像挺特别，是一张手绘的夜空，深蓝色调，空中有一轮高悬着的弯月，几乎占据了大半张画，月亮下面还有个黑影，像是什么人的背影，有些模糊，但整体看起来很有氛围感。

　　钟意盯着这个头像看了几秒，把钱转了过去。

　　陈词也没墨迹，很快收了，他朝钟意指了指那个小凳，“钟意哥，你坐那儿吧。”

　　钟意点点头，坐了下来。便见陈词重新拿起笔，跟之前一样，对准了他的脸。

　　他活了快三十年，连照片都很少拍。更别提坐在大街上，让别人给他画肖像画。

　　很新奇，但也让他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怎么着都不得劲，忍不住出声：“我这样坐着就行？”

　　陈词笑了一声，“你要是想摆个姿势也可以。”

　　钟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脸深沉或者僵硬地摆姿势，看起来实在太傻逼。

　　“还是别了，我就这样吧。”钟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关系，放松一点，”陈词盯着他说：“你这样就很好。”

　　其实陈词画画的派头看起来的确很专业，虽然他的工具只有一支笔、一块橡皮和画架上的那些画纸，简单得有些可怜。

　　但拿起笔时却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他。

　　想到这里，钟意开口问：“你平时经常给人画画吗？”

　　“算是吧，”陈词说：“我挺喜欢画人像的。”

　　“为什么？”钟意有些疑惑，他还以为学画画的都更喜欢画花花草草之类的。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原因，”陈词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画人比较有意思吧。”

　　陈词盯着笔下一点一点成型的轮廓，轻声说：“如果是很重要的人，画下来，也许就能记得更久。”

　　这个回答，莫名让人觉得有点伤感。

　　钟意脑海中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奶奶的模样。

　　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没怎么拍过照，她也不习惯，摄像头每次对着她，她就很紧张，会不停地追问，我这衣服是不是不好？干活穿的，不好看吧？我头发也没弄……要不下次再拍。

　　直到去世，也没留下几张照片。

　　钟意神色有些黯然，如果他会画画，倒真想凭着回忆把奶奶的样子画下来。干活的、说笑的、睡觉的……这样，他就不怕哪一天，手机弄丢了，仅有的那几张照片没有了，会渐渐忘记她的模样。

　　“好了。”陈词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递到钟意面前，笑意盈盈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钟意回神，下意识往画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愣住了。

　　不要脸地说，还真……挺好看的。

　　明明他画的速度很快，出来的成品却一点也不粗糙，甚至可以称得上细致。细致到每一片阴影，每一根发丝，每颗痣都清晰可见，甚至连右上角的月亮，都画得栩栩如生。

　　画中的人并没有露出完整的正脸，而是微微侧着头，眼睛下垂着，长长的睫毛铺开，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表情并不是冷漠的，也没有不耐烦，反而挂着点笑，那笑融化了他眉间的烦闷，让整个画面变得温暖起来。

　　钟意不记得自己刚刚是不是笑了，大概率没有，因为他想到了去世的奶奶，又怎么能笑得出来。

　　可是陈词画中的他却是笑着的。

　　“还成吧？”陈词在一旁说：“有没有画出你十分之一的帅气？”

　　“看得过去吧，”钟意清咳一声，“不过……”

　　他指了指右上角的那轮月亮，说：“你这也不写实啊，今晚哪儿有月亮？。”

　　“……这个么，”陈词说：“艺术加工嘛，你不觉得这样看起来更有氛围感？更帅一点么？”

　　“是吗？”钟意笑笑，忽地握住他的右手腕，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手腕一翻，露出了里侧的那个纹身。

　　仔细一瞧，果然是个月亮，图案不大，不刻意看甚至发现不了。

　　“你这叫夹带私货，明明是你自己喜欢。”

　　“唉……”陈词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被你发现了的表情，“我是挺喜欢的。”

　　钟意挑了挑眉：“因为酷？”

　　这人对月亮未免太过情有独钟。

　　钟意想，头像、纹身都是它，最后还见缝插针地画在画里，总感觉……有点微妙。

　　不过，记忆中，周星燃好像也挺喜欢月亮的。当初奶奶过世时，他一连给他送了一个月的花，每束花里的卡片都是以夜晚和月亮为背景的。

　　他还记得那些卡片上万年不变的字：天天开心。

　　很俗气，但是当时，这几乎是支撑着钟意度过那段痛苦日子最好的良药。

　　他曾经真的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很久，至少比现在久，至少分开的时候，不会这么难看。

　　可惜……生活就是这么操蛋，不是你以为的，就一定会发生。

　　“也不是。”陈词把那只印了月亮纹身的手收回来，解释道：“大概小时候有一次走夜路吧，挺黑的，我有点害怕，然后一抬头看见了天上挂着的月亮，就不那么怕了。”

　　钟意笑起来，“你还挺感性。”

　　“可能，”陈词想了想，“搞艺术的都这样？”

　　“是么。”

　　钟意不知道能说什么，年龄差太多或许真的有代沟，他都有点不能理解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莫名其妙，脑海中突然出现陆嘉豪给他转发的那篇文章。

　　［告诉自己，你已经不年轻了！］

　　靠！有毒吧！

　　钟意甩了甩脑袋，把这诡异的想法甩出去，心中默念，我才27，我才27，还有大好年华，年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