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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乘客档案 楚时意(2 ...

  •   ……

      班主任打电话给了母亲。

      我回家时,她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巴掌,半张脸瞬间麻了,口中尝到一股腥味。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似乎气极了,捂着胸口落泪,斥骂我:“我什么时候教会你做这种事?你小小年纪,还跟同学打起来了!你知道你打的那个同学要缝针吗,我们要赔他多少医药费!你妈我这个月都白干了!”

      妹妹咬着手指在一边看着,她年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垂着眼,一声不吭。母亲大声呵我:“闷葫芦!一句话都不知道说!就是因为你这样,你才不能跟同学处好关系的!谁会喜欢你这样的?”

      我固执地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还轮到你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再怎么不喜欢,你能打人吗?”

      她更生气了,那一天晚上她骂了我很久。具体内容是什么有很多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左右不过那些话。她对我总是不满意的,如果有错,一定是我的错。

      第二天到了办公室,他们说罗万慕额头上的伤口拍了片子、缝了针,总共要赔他五千多。我当时低着脑袋没说话,心里却有一个恶毒的想法一闪而过。

      ……怎么没摔死他。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下好了,受伤的是他,更不会有人相信我了。母亲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又骂了我几句。

      父亲在一旁摇头叹气,连抽了好几根烟。我不知道他在叹息什么,明明被骂的是我,负责交涉道歉的是母亲,他全程只是在看戏。

      难道他是嫌戏不好看吗?

      班主任看着我,突然也叹了一口气:“别骂孩子了,小楚平日里品学兼优的,这次也是……唉。”

      “时意妈妈,孩子就快要中考了,这个阶段,不仅是成绩重要,而且还正是青少年建立三观的重要时候,你们平时要多多关心啊,时意这……”

      班主任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老师你说,我们一定改。”母亲急切道。

      我狠狠咬住下唇,浑身都在颤抖,明明快到夏天,我却觉得后背发冷。我知道他马上要说什么。

      闭嘴。

      “既然你问,那我就说了。你们知不知道,他有点……”

      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问题。”

      拜托,不要说了……

      “是不是长期缺少陪伴导致的?孩子性取向可能不正常,有男同学说,时意在学校骚扰他。”

      我猛地抬起头。

      罗万慕!他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明明是他做的事,却把一切错都推在我身上了!

      “你胡说!”我大喊道,“我没……”

      啪。

      母亲眼含泪水,怒不可遏地指着我,好像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要脸!和同学打架还不够,你还学会找男人了?你是男孩子啊!”

      等她终于骂够了,班主任终于慢悠悠开口制止:“好了,时意妈妈,我都说了,这个时间是塑造孩子正确三观的时候,你打他、骂他没有用,要好好教导他。”

      “……”

      虚伪。

      我讨厌罗万慕,讨厌班主任,讨厌看戏的父亲、不相信我的母亲。我也讨厌学校,受够了这样必须为了某个东西而妥协的日子。

      好想离开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逃走?我不想再看见同学,不想看见老师,不想看见父母。

      如果能一个人就好了。

      很快,我的“愿望”实现了。在家面壁思过大半个月,母亲给我送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一个远离城市的封闭学校,那边的人说,学校管理很严格,任务很重,学生没时间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定能把我变成“正常人”。她相信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相信外人,唯独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那边的人说几句吹嘘的话,她就花大价钱把我送走了。

      正常人!可笑,什么样的人才是正常人?太可笑了,这里面的人也不正常,他们都不正常。

      这个学校条件很差,学生基本不学习,老师教学水平很低,他们一边混乱,一边严苛地守着莫名奇妙的规则。什么每天早上跑半个小时的操,不许不穿校服外套,不许上课低头,不许扎头发,不许离开座位超过五分钟……

      总之,各种离奇的规矩。

      这让我觉得自己是犯人。

      上完晚自习是11点,回到八人一间的宿舍,共用一个咯吱作响的老吊扇。他们晚上总是不睡觉,发疯一样憋笑,抖得床-震动不停。

      厕所是一排蹲坑,没有墙,甚至是露天,说是要时刻透明,防止我们搞小动作。我真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水龙头流出的水发黄,带着泥沙,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接到黄河去了。

      哦,不,黄河经过多年治理,沙子已经没那么多了。

      学校食堂里的饭很难吃,而且不卫生,菜是汤汤水水,各种东西混杂,我感觉不如喂猪的。至少猪能吃饱。

      这里没有小卖铺,我也没有钱,食堂的饭只提供中午的半个小时,不愿意吃就只能饿着。刚去的时候,我试过两天不吃东西,只喝水,半夜饿得睡不着,胃里像是有针在扎,一阵阵的绞痛,差点晕死在宿舍。最后还是狼狈地去吃饭了。

      我身体本就不好,不吃饭低血糖,吃了那饭菜拉肚子,三天两头生病发烧,几乎没好过。现在想想,或许身体就是那段时间糟蹋完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精疲力尽,就算成绩最好,发烧到将近四十度,走路都不稳当,也还是不能请假。必须要老老实实站在烈日下听广播一周三次、一次两小时的“教化”。

      美其名曰——磨炼心智,改邪归正。

      哈。

      他甚至是在广播里说,甚至不愿意来面对面敷衍我们!多可笑,母亲就是相信了这样一个家伙。

      父亲就不提了,他根本没管过我,如果问他你儿子早上几点上学,他大概会说“九点,还是十点?唉,我不清楚,这都是他\妈管。”

      所以比起母亲,我更讨厌父亲。

      他的行为更恶劣、更不负责,他默许一切发生,却不亲自动手,只是看着。如果我以后怪罪他,他还能说“我什么都没做过”而当个老实又无能好人,把一切错误推在母亲身上。

      但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不,我看他就是太懂了。

      至于母亲……

      我对她的情感很复杂,爱有一点,恨有一点,无力有很多。她有时是很爱我的,会给我买书,给我讲睡前故事,把一碗菜里最好的那块留给我,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一直守在床边,哪怕眼中布满红血丝也没去休息。

      如果我死去,她会伤心欲绝。

      我做不到恨她。

      但要爱她,那太累了。

      我在那个牢狱般的地方待了一个多月,觉得死也不过如此。不过,也许是和我同批次来的人,都比较倔强。那一个月里跳了两个,有一个是半夜擦着我们宿舍的窗户过去的。当时我还没睡,只听砰一声响,似乎有什么巨物掉下去了。

      等我跑到窗边往下看,就见一个摔烂的模糊暗红色人影。

      天色昏暗,隔得又远,我其实没看清。但那骇人的场景,已经足够打消我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就算要寻死,我也不能选那么痛,摔得面目全非的死法啊。而且能活着,谁要死啊?

      我还是动动脑子,想办法跑路吧。

      运气不错,那两起案件后,有几个家长来闹事,学校忙得焦头烂额,校长也没空半夜在操场“锻炼”,监督我们了。我实在无法忍受那里糟糕的环境,糟糕的人,所以,我挑着一天夜晚,偷偷翻墙跑了出去。

      但是我实在没想到这个学校离市里那么远,而且山路陡峭无比,我跑跑停停一个小时左右,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在一处斜坡没看清路,跌了下去。

      我摔得眼冒金星,还崴到了脚。

      “啊……”我倒在杂草和泥巴上,一时站不起来。夜晚太安静了,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我看着天,风吹着草叶簌簌响,夜空中的星星闪啊闪。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累的睡着了,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我是被晃醒的。

      我花了几秒钟反应过来,自己这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扛着我,肩膀硌得我肚子一阵阵钝痛。看样子,他似乎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四五十岁,身上的味道很难闻,我被熏得清醒了些。

      他头发乱糟糟的,很邋遢,好像很久都没有洗了,身上也是。我有点害怕:“……你是什么人?”

      “嘿嘿。”他笑了一下,把我扛在肩上掂了掂,“你醒了!俺捡了个老婆回去,给俺回去生娃娃。”

      “?”

      我踢了他一下,没踢到:“我不是你老婆,我也不会生小孩!你放我下来!”

      “啊!”他却突然跑了起来,边跑边大喊,像个疯子:“啊啊,不!不放,俺媳妇!”

      不,他真是个疯子!

      我气急:“你这是拐卖!犯法!你不怕坐牢吗?”

      “没卖!没卖!俺没花钱,不算卖!俺捡了就是俺的!”他咧嘴怪笑,在这样的夜晚太吓人了,“漂亮,你好漂亮!做俺媳妇吧,你长得真好看!”

      这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这么倒霉?!这还不如跳了呢!

      我拼命挣扎,不知道怎么从他肩膀上挣了下来,一落地我就拼命跑,我的脚在摔下坡的时候崴了,现在好痛,但是我不敢停下来。

      我到了一块农田边上,这里没有车,泥巴路也坑坑洼洼的。我不知道我跑到哪里了,但我不后悔从学校跑出来,我后悔没仔细看路,崴了脚,才遇见这么个疯子。

      计划应该更缜密一点的,光记得算巡逻老师的路径了……

      我躲在田边的稻草屋里,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隐隐约约的,我还能听见那个疯子在到处叫我。我不敢发出声音。

      渐渐的,天有些亮了,我的意识模糊。脚踝肿了,整个人也在发烫,头脑沉重无比。我知道,我可能是又发烧了,这个月生病就没好过。

      学校没收了联系家里的手机,不允许携带任何电子设备,我也没有钱,什么东西都没有。如果贸然出去的话……肯定会被那个疯子找到的,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我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清醒过来,屏住呼吸。抄起身边的石块,准备那个人靠近或者是进来就给他一下。

      宁愿进监狱,我也不要被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一辈子出不去。

      而且按法律来讲,我这应该算正当防卫,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才十五六岁,是未成年,打死他也未必进大牢……

      不管了,打就打了!

      我给自己鼓足了气,刚举起石块,抬头,却和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孩儿对视上,他身上衣服有些旧,洗得却很干净,一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也很惊讶我的存在。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将食指抵在唇边,朝我无声“嘘”了一下。

      这里的动静惹来了那个疯子,他的声音一点点靠近:“俺媳妇,俺媳妇儿跑哪儿去了?你是不是看见了!你是不是把他带走了?是不是你!”

      我害怕极了,我既害怕那个疯子找到我,又害怕那个疯子对这个小孩出手,颤声道:“你,你到我身后躲一下……”

      小孩道:“不用,别出声。”

      只见那小孩好看的眉一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漂亮的嘴一张就是流畅且杀伤力十足的骂人的话:“疯瘸子,你脑子不好眼也瞎啊,看不见你爷爷我在这里?这里是我家的的地,这是我家的房子!你再过来一步试试!大清早的,鸡还没叫呢,你乱嚷嚷什么?!不乐意活着你就去死,没人拦着你!一天到晚净找不痛快,滚远点!”

      疯瘸子啊啊啊了一阵,似乎被小孩的气势吓到了,不太敢上前,却还是坚持问:“俺媳妇在哪呢?”

      小孩气笑了,“你媳妇……你哪来的媳妇?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家猪长得都比你俊,老老实实打你的光棍,别出来祸害人行不行?村里人给你一口饭吃,是可怜你一个傻子活着不容易,不是让你一大早在这喊老婆媳妇扰民的!”

      那疯子手舞足蹈,道:“不是不是!就是俺媳妇啊!俺媳妇不见了!是不是你偷的?”

      “你!都说了没有了!你聋吗?非要我把话说这么明白!”小孩彻底被惹火了,指着疯瘸子的脸大骂,“你又丑又老,还天天不洗澡!臭得跟在茅坑里发酵了一样,穷得家里地挖穿了也挖不到半个子,谁眼珠子被狗吃了才看得上你!你能有个屁的媳妇,可不可以不要看别人结婚你就也想要?前几天被骂的还没不够惨吗!这么多年人厌狗嫌的,要不是我妈可怜你,你早饿死了!不懂感恩就算了还来恶心人……滚!赶紧滚!别在这里发\春!”

      “还敢过来?找打是不是!”

      小孩儿捡起石头就往那个疯子的身上砸去。连砸了好几下,竟然准头还不错,每下都砸到了。

      “啊……啊啊……别打了别打了!好痛!我不找了,呜呜!”

      那疯瘸子咿呀咿呀怪叫着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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