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终章》折言为誓

1、邮件

　　那是一个与平常没有半分差别的周一早晨，就连收到那封邮件时，祝允初都以为是自己熬夜赶稿，画出幻觉来了。
　　工作室里间那张从二手市场里淘来的旧沙发上祝允初正倦怠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淡蓝色的毛毯长发散在脑后，茶几上是早已熄屏的平板，旁边还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后天就是截稿日，所以当手机传来消息提示声时，她也只以为是合作方的催促或是什么新的修改意见而已并没有急着去看。窗外的阳光正好树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还伴随着几只流浪猫的叫声，是个好天气。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祝允初才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拿过手机屏幕亮起，那是一个陌生的发件人地址，后缀是她不认识的外国网域。
　　后来的她无数次想起这一刻，都与之心灵共颤，这是生命的指引吗？从她生命里消失 5年的人，用这封只有三行的邮件重新敲响了她的门。
　　她点开邮件
　　“你的稿件我看过了，我接。下周回国。见面谈。”
　　没有问候没有落款，短短三行十七个字，太过干净。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静止，祝允初死死盯着那 17 个字“我接”——接什么？接这个项目，还是接她这个人时隔五年递过去的橄榄枝？“下周回国”——她一直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决定回来的？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见面谈”——她要见她。她要站在她面前，像五年前一样，用那双温和的杏眼看着她。此时此刻，她真想打死前几天那个打着对方一定不可能在众多工作室中选中她的这种想法去投了稿的自己。
　　她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始终不敢再抬眼看发件人的名字——宋清，一个在远方声名鹊起的作家，一个让她花了 5 年时间去忘记的女人，却在看见她名字的瞬间恍若回到当初。
　　“姐，你怎么了？”
　　助理小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有些担忧地望着她，祝允初这才惊觉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把那封邮件关掉，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冷白的光。
　　“没什么。”她说，好在她的声音没有不正常。
　　小何显然不信。她看着祝允初机械地站起身，拿着一个素色的陶瓷杯往茶水间走去，接了半杯冷水 ，却一口没喝，水还在流 ，哗哗的响，过了好几秒，她听见祝允初低声问了她一句
　　“小何，你说……一个离开很多年的人为什么要回来？”
　　小何没太听懂，但是她觉得祝允初这个问题像是在问她，又好像是在透过她问另一个人。透过他再问那个即将回来的人，和连她名字都不敢看的自己
　　这是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二月的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初春的寒意，掀动墙上那些泛黄的旧画稿，最下面的一张画上是一个女人，丹凤眼高挑的鼻梁黑色的长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垂落下来，明明是一种很成熟的风味但始终年少略显青涩，那是很多年前的画了。
　　祝允初没有回头去看那幅画 ，只是把水龙头关掉，端着陶瓷杯走回沙发。陶瓷杯的底部刻着字，时间过去太久但并没有磨灭掉字迹，她知道刻的是什么
　　————
　　“你以后会是最棒的画家”
　　她握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渐暗。然后她打开一个藏在手机里最深处的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做标题。那日期是五年前的冬天。文件夹里只有几张照片，是从社交媒体上保存下来的，像素模糊。照片上的人穿着风衣站在某个国外的文学奖颁奖礼上，对着镜头微笑，温柔从容，眉眼间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更成熟了些。她每年都会存一张她的照片，但从不点开看第二遍。
　　今天她点开了。
　　“见面谈。”她说出声，声音低低的 ，有些苦涩。
　　她曾经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和宋清有任何牵扯。可这个誓言在她看到那三行字的瞬间就碎得干干净净。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宋清发完邮件之后，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对着屏幕坐了很久？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又翻过来。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的是下个星期，宋清会出现在这个城市。出现在她的工作室。出现在她花了五年时间筑好的、没有她的世界里，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侧面那儿的茧还在，铅笔磨出来的，像年轮一样的印记。五年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见面第一句该说什么话，对视的时候是该错开还是该怎么样。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黑色的镜面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黑长直的头发随便扎着，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泛红，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子，摸到那条银色的细链，和坠在锁骨之间的那枚素圈戒指。她从没摘下来过。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又亮起来，朦胧的清晨，楼下有早餐摊支起来，铁板上煎饼果子的热气升腾在冷空气里。又是一天开始了。祝允初没有睡觉。她打开邮箱，把收件箱里那封只有三行字的邮件，挪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打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她。”
　　然后她关掉手机，拿起数位笔，开始画今天该交的稿子。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就好像从来没有收到过这封邮件。—————可她的人生从这一刻或许就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