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阴间来》千树九狸

1、踏足人间 身为地府妖

　　身为地府妖冥使，司妶已执掌万兽亡魂三百年。

　　如今凶兽混沌碎片现世，寄生在野生动物体内，引发兽魂暴戾。

　　为履行妖冥使之责，她踏足人间。

　　掌中兽魂罗盘骤然炸响，指针指向海拔四千五百米处的暴风雪眼。

　　风雪呼啸中，一道红色身影孑然而立，嗓音冷得如同坠落地面的冰雪，“找到你了~”

　　她踏上足下阴气凝成的阶梯，凌空跃起，发间引魂铃震出摄魂音波。声浪所过之处，万兽皆俯首称臣。

　　唯有岩石上一道灰白色影子不受控制地俯冲而下。

　　它前爪刚触及地面，司妶手中甩出的锁魂链已精准缠上它的前肢。

　　鞭梢镶嵌的镇魂钉瞬间刺入皮毛，一团蠕动的黑气从它体内溢出，萦绕不散。

　　刺痛激得它暴怒，在仰天长啸中再次朝她扑来。

　　司妶侧身躲闪的刹那，脚下的岩石已被雪豹的利爪劈成两半，碎石飞溅。

　　“乖一点！”司妶厉声喝道：“等本座将混沌碎片从你体内抽出，自会放你！”

　　她必须赶在碎片彻底觉醒前完成抽取与净化，否则不出一年，这片雪原的野生动物将彻底消亡。

　　她凝神催动幽冥之力，探入雪豹体内。

　　在混沌的侵蚀下，不久前才撕裂幼狼喉管的身躯此刻忍不住发颤，瞳孔亦泛起不自然的青灰色，但它仍是不屈地昂起头颅。

　　那枚凝结在兽魂核心的混沌碎片如同活物般扭曲，黑色纹路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疯狂蔓延。

　　司妶耳畔响起兽魂的悲鸣与混沌的咆哮，震得她心神微荡。

　　而附近的狼群早已竖起耳朵，灰狼的身影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

　　领头狼敏锐地捕捉到雪豹伤口渗出的血腥味，一声低沉的呜咽在狼群中传递开来。

　　狼群保持着完美的扇形包围圈，右侧三匹狼的前爪已陷入雪中蓄力，蓄势待发；

　　左侧两匹则悄然移动，用身体死死封住了通往山下的退路；而山崖阴影处还藏着两匹狼。

　　在头狼仰头长啸中，其他灰狼呈现出攻击性的前倾姿态，狼群渐渐缩小包围圈。

　　最瘦弱的那匹母狼竟反常地冲在最前方，它前肢刨雪的动作泄露了压抑的杀意。

　　司妶早已注意到聚拢的狼群，可惜她被不断蔓延的黑气死死缠住，一时竟无法脱身。

　　雪，越下越大，几乎遮蔽了视线。

　　而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不断从三岔口方向传来。

　　山脚下，拔都哈着白气，拦住往外走的苏牧野，语气焦急：“苏医生，这么大的风雪，你要去哪？”

　　“上山。”

　　苏牧野言简意赅，他将塞满急救药品和器械的背包放上雪地车后座。

　　拔都见状，折返回屋，拿出一件羊皮袄塞进他怀里，操着略带口音的普通话：

　　“梁所长昨天巡山发现，好几窝幼狼全被掏了肚子，那伤口......邪门得很！你一个人上去就是送死！”

　　“放心吧，我有经验。”

　　作为野生动物救助站的兽医，最近被不明猛兽咬死的动物越来越多，苏牧野裹紧羽绒服，眼神坚定。

　　雪地车后视镜里映着拔都欲言又止的脸，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

　　绵延的山脉在视野尽头起伏。

　　雪地上交错的足迹不只有狼群痕迹，那些深浅不一的凹坑里混合着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掌垫纹路，还有几处几乎被雪掩埋的人类足迹。

　　司妶抬起低垂的眉眼，斗篷下露出半截苍白手指正死死扣住雪豹后颈，目光注视着远处灯光，用狼群才能听懂的兽语传话：

　　“它被凶兽混沌碎片附身，你们杀不死它，不如逃命去！”

　　察觉到快速靠近的人类气息，狼群的低吼声骤然停滞。

　　迫于眼前人释放的威压，它们警惕着一步步后退，直至完全消失在风雪中。

　　苏牧野赶来时，雪地上除了狼群和疑似雪豹的足迹，再没有第三种生物的痕迹。

　　没有时间深究，他沿着梅花瓣般的足迹向北攀爬。

　　百米开外那抹刺目的红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他走近才注意到那抹红竟然是一个人，而雪豹在她左侧岩缝中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司妶挡在雪豹身前，风带起红色斗篷边缘扫过脸颊，从肩头滑落半截，露出一张苍白如冷玉的脸。

　　大雪落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碎成细小的雪花，眼尾上挑处暗藏阴纹，唇色像是裙摆上那朵妖冶的彼岸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疑虑，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解释：

　　“别怕，我是兽医，是来给它治伤的。”

　　恰在此时，一朵雪花飘落进他右眼，他下意识地闭眼、抬手去揉。

　　仅仅一瞬，当他再次睁眼时，风雪依旧肆虐，但眼前身影，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人呢？”

　　苏牧野心头猛地一跳，环顾四周，只有茫茫雪幕和呼啸的风声。

　　这诡异的情形让他脊背发凉，但雪豹痛苦的呜咽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压下杂念，熟练地从急救包中取出麻醉枪，精准地射入雪豹的颈部肌肉。

　　确认雪豹的呼吸逐渐平稳、陷入深度昏睡后，他上前，开始仔细检查伤口，并利落地进行清创、止血和包扎。

　　他全然不知，那道消失的红色身影正伫立在他身后陡峭的崖壁之上。

　　司妶垂眸，落在下方那个俯身忙碌的男人身上。

　　目光扫过他放在地面的背包，上面印着野生动物救助站几个大字。

　　大雪封山，他竟能不顾危险独自上山，实在让人看不懂。

　　司妶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理解的微光。

　　目送兽医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她再次出现在雪豹身旁。

　　此刻，雪豹因麻醉而陷入深度昏睡，正是剥离混沌碎片的最佳时机。

　　她不再犹豫，指尖凝结的幽冥之力渗入它体内，在即将触碰到心脏位置的混沌碎片时，被无形压制。

　　不对...这力量在排斥...

　　司妶手腕处青筋暴起，皮肤下骤然浮现出蛛网状的黑色裂纹，那是混沌本源在抗拒外来者的烙印！

　　更糟的是，原本用于抽取碎片的幽冥之力竟开始逆向流动，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狠狠刺入她掌心。

　　随着反噬加剧，她试图撤回幽冥之力，却发现那诡异的黑色纹路正顺着她的手臂急速蔓延。

　　危急关头，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山脊传来。

　　山巅积雪化作奔腾的固态洪流，裹带着断裂的树枝与碎石，沿着陡峭的斜坡俯冲而下。

　　新鲜雪花的凛冽清香混杂着一股奇特的木质香，猛地刺入她的鼻腔。

　　失重感与积雪的轰鸣声霎时将她吞没。

　　陷入雪层的刹那，混沌之力的反噬竟让她无法维持人形。

　　混乱中，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利爪本能地死死拽住那人厚重的外套，积雪从他们头顶轰然倾泻。

　　爪垫撕裂的剧痛在刺骨低温中反而变得麻木。

　　冰冷的雪块砸落在毛发上，她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喉咙里却溢出幼豹的低鸣。

　　在雪流不断的翻滚冲击下，苏牧野彻底昏死过去。

　　嗅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动物气息的独特味道，司妶强忍反噬的疼痛，幻化成黑猫形态。

　　小猫扒开埋在男人身上的雪，抬起肉垫，重重拍在他脸上。

　　“醒醒！”

　　零下十度的低温，他若是在这里一直昏厥，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肉垫第三次落下，苏牧野的手指微动，有了反应。

　　他试图抬手触碰，却被猫尾尖勾住手腕。

　　这个充满掌控欲的动作，与温顺的宠物猫截然不同。

　　他这才看清，眼前是一只黑猫，冰天雪地哪来的猫？

　　见人终于苏醒，黑猫咬住他袖口，想要把人拖起来，却显得笨拙无力。

　　垭口上方再一次传来积雪崩塌的声响。

　　苏牧野撑起身体，拿出背包里拔都塞给他的羊皮袄，将黑猫包裹起来护在心口。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他抱着黑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偶尔脚下踩空，他踉跄几步，身体摇晃，但却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小猫稳稳护住。

　　突然，小猫身体紧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死死盯向前方小路的拐角。

　　此时拔都的身影从侧方小路走出，他手指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察觉到陌生人靠近，小猫摆出明显的防御姿态阻止来人靠近。

　　“没事。”

　　苏牧野的大手及时落在它炸毛的小脑袋上，清润的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让它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

　　拔都扫过苏牧野略显狼狈的样子，最后落在他怀中那只充满敌意的小猫身上。

　　“苏医生！我听见雪崩，怕你出事，特意来找你！”

　　“多谢！”苏牧野心头一暖，但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雪崩可能还会发生，情况危险，我们尽快下山。”

　　“跟我来！”

　　作为本地人，拔都对山间小路极为熟悉，他转身在前方带路。

　　一路疾行，终于安全回到山脚下的临时住所。

　　苏牧野把小猫小心地放在铺着毛毯的沙发上，第一时间找出药箱，准备处理它爪垫上的伤口。

　　沾满药水的棉签触碰到小猫爪垫撕裂处时，它应激地甩动尾巴，全身毛发炸开。

　　它本能地挥爪挣扎，锋利的爪尖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血珠从伤口渗出，苏牧野并未动怒，反而伸手轻轻戳了戳黑猫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好心给你处理伤口，你这小家伙倒好，恩将仇报？”

　　他一边继续为它包扎爪垫，一边用温和的声音安抚：“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黑猫琥珀色的瞳孔紧盯他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血痕，又低头看看自己被缠上蝴蝶结纱布，显得有点滑稽的爪子。

　　它默默将那只脚掌心虚地蜷缩起来，藏进了蓬松的尾巴底下。

　　空气中那缕极淡的血腥味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

　　它忍不住嗅了嗅他手背残留的鲜血，竟出人意料地压制住自己魂火深处因混沌反噬带来的躁动。

　　月光刺破厚重的云层，不知是贪恋他血液的安抚，还是被男人身上持续散发的温暖所诱惑，原本警惕的小猫渐渐放松下来，最终缩成一团窝在苏牧野怀里。

　　蓬松的尾巴，无意识地一下下扫过男人的手腕。

　　若是让魍魉城中那些对她闻风丧胆的兽魂们知道，此刻她正被一个人类当成取暖的炭炉，还包扎了个蝴蝶结，那场面，想想就令人窒息。

　　许久，感受到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小猫跳下床来。肉垫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它意念微动，门锁悄然滑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屋外，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