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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夜归人 ...

  •   裴府的花圃中,如今种了几株梅树。隆冬时节,木槿已然凋零,梅树却蕴了花苞,想来不久就要开花。

      木槿枝上的金铃已卸下,挂在了梅树枝头。寒风吹过,花铃细碎清脆,在这冬夜中分外悦耳。

      房内的暖炉烧得火热,烘得一室温暖。

      许是今夜奔波疲累,陆曈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苏南那间破庙。

      风寒露重。她一身疲惫,回到破庙,缩在旧蒲团拼成的那个小床上。盖上被子,迷迷糊糊地想睡。

      突然的光亮晃了她的眼睛,她睁眼看去,原来是有人点了油灯。

      刺客少爷?

      他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这次没有蒙面,分明就是裴云暎的脸。他拨弄着火烛,对她笑着:“灯花笑,将来你我运气不错!”

      陆曈躺在那张破床上,拢着被子把自己盖得更严实些。暗暗地想,她是运气不错,如今都有被子了。

      还是绣工精细的七彩双丝烟缎被。

      咦?

      这么好的被子怎么会在这破庙里?

      还没想明白,刺客少爷已走到她面前,蹲在身旁,轻抚着她额间的乌发。

      远远飘来他的声音:“怎么把自己弄这么累?快睡吧!好好睡!”

      梦里的陆曈也昏昏沉沉地睡了。睡得很安心。

      苏南这些年,好像只有在这间破庙,陆曈才睡得安稳。

      落梅峰的那间小屋都是她痛苦狰狞的印迹。而且不知何时,不分早晚,芸娘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碗,在屋外唤她,“小十七,你来!”

      在那里,她总是不安的。

      只有这间破庙,没有芸娘,没有苦药,没有旁人…

      这是是她最安全的所在。

      忽然,风雪袭来,吹开了破庙的木门。冷风拂到脸上,惊醒了梦中的她。

      她只好掀开被子,迎着风把门重新关上。

      可奇了怪了,那扇破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却怎么也关不上,她又使了使劲,还是怎么都推不动...

      那门冷的出奇,十指连心。冷意透过手掌直达心底。陆曈一个激灵。

      醒了!

      睁开眼,定了定神。

      没有什么苏南。

      也没有什么破庙。

      她在盛京,在裴府,在她的家。

      那床七彩双丝烟缎被盖在她的身上。身旁,晚归的裴云暎掀被上床。自己一双手掌抵在他的胸膛,正把他往外推。

      “夫人干嘛推我?”

      裴云暎拿到陛下医案,再回府已是下半夜。

      府内一片寂静。偶有巡夜的护卫经过,也无声无息。只有花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裴云暎穿过庭院,回到卧房,褪去浸满寒气的外衣。

      寝屋里,留了一盏灯火,橙色的光亮平添了柔和宁静,也映着床上的纤丽倩影。

      裴云暎走到床边,坐下望着她。

      陆曈身上的毒已解得差不多,纪珣和林丹青又变着花样帮她调理。如今她身体渐好,已与常人无异。

      露在锦被外头的小脸红润光鲜,已不是从前那样的冷白。

      裴云暎伸出食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许是手上冰冷,她皱皱眉,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裴云暎倏然一顿,随后嘴角一弯。

      说起来,早在许多年前,他就见过她的睡颜。

      苏南破庙,天寒地冻,她缩在那张蒲团做的床上,竟睡得那样安然。

      他自己在外一向浅眠。加之当时身上的伤总是作痛。那夜,他睡得很不安。

      清早第一缕光亮,透过破漏的窗檩,晃进庙里的那一刻,他瞬间转醒。

      拄着刀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发现那位自称十七的姑娘还在酣睡。

      昨晚燃起的火堆早已熄灭,她许是也感觉到寒意,把自己抱成一团。

      住破庙,捡死尸…

      哪个大夫像她这样?

      裴云暎心里一动。她一定也有难言之隐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

      有心施救,可他自己…

      呵…能不能活着回到盛京都难说…

      彼时,他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

      好在灯花占卜很准!他运气不错!让他忧心的姑娘如今躺在他身侧。

      安然无恙。

      裴云暎掀开一角被子,刚要上床。陆曈眼睫晃动,不知做了什么梦,直把他往床外推。

      “我只是晚归片刻,夫人为何不让我上床?”

      裴云暎眉目舒朗,浓丽五官被昏黄灯光照得格外柔和。

      陆曈醒来,看到是他,灿然一笑。伸手抱住他的腰身,躲进他的怀里。

      也不知他在外跑了多久,里衣竟都一片冰凉。

      不过不碍事,男子血热,一会儿就能暖和过来。

      怀里的人儿眯着眼,懒猫似的。裴云暎吻着她的发顶,听见她懒懒地问:“如何?”

      “有些眉目,已经在审了。”裴云暎叹了口气:“接下来恐怕要忙一阵子…”

      陆大夫已然习以为常:“裴大人忙了一阵又一阵…”

      头顶一声闷笑。

      裴云暎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嫩如葱尖,柔软修长。

      他握在掌心摩挲把玩,低声道:“还望夫人海涵!云岭之行,恐怕要拖一拖。”

      “不用,”陆曈从他怀里扬起脸,语气平静,“我和银筝去是也一样的。”

      揽着她的身躯僵住。

      裴云暎支起身,漆黑明亮的双眸细细地看着她,想判断出她这话是认真还是玩笑。

      就听陆曈又道:“反正当年从常武县到盛京,就是我俩一路过来的。”

      裴云暎:“…”

      看了她片刻,他才温声开口:“那是之前,如今你是我夫人,怎么还能让你们两个女子单独上路?”

      “再说,宫中若真有事,夫人不是还能帮帮我?”

      陆曈扯了下嘴角,“我以为裴大人每逢变故,都希望我远离呢。毕竟你接下来会很忙,无暇顾及府里,我留在盛京,只会更危险…”

      “就像当年宫变,裴大人不也是巴不得我去苏南吗?”

      苏南明明是陆曈自己要去的…

      这人是越来越不讲理。

      裴云暎刚要反驳,眼中的笑意忽然一收。

      彼时,陆曈刚刚完成复仇…

      而他,亦有大事未了…

      进退两难。

      既希望她留在盛京,他能看着她、护着她,又怕她留在盛京,因执念走向深渊。

      只是这些都是他的心思,从未与她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的?”裴云暎疑惑。

      陆曈道:“云姝姐告诉我的。”

      “她又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他脑中忽然闪现一人。

      裴云暎深深叹了口气:“萧二…”

      还能有谁!

      他这些心思,也只有当时在他身边的萧逐风知道。

      这个萧二!自从当了他姐夫,也不寡言少语了。为了博自家姐姐一笑,有的没的抖搂了一箩筐!

      偏偏姐姐对陆曈,比对他这个亲弟弟还要亲。许多话自然就传到了陆曈耳朵里。

      自己满腹心思都被人知晓,而自己对她的心思竟一无所知…

      偏偏陆曈最擅隐藏,所有的秘密都捂得严严实实,不叫别人窥探分毫。

      不公平。

      裴云暎暗自不平。

      翌日天明。

      银筝掀开毡帘,从自己房里出来,就看见一向早出晚归的裴大人在院里踱步。

      “小裴大人。”银筝见过礼,照例要去主屋服侍姑娘盥洗。

      却被裴云暎叫住。

      “银筝,你家姑娘还睡着,让她多睡会。”

      银筝应下,又听裴云暎说:“你既这会儿无事,我也正闲着,不如陪我说会话吧!”

      寒风吹过,院子里梅枝摇曳。

      数九寒天的,要说什么啊!

      银筝一阵发寒,可虽心里嘀咕,却不敢反驳。

      裴云暎拨弄着枝头的寒霜,问得漫不经心:“你跟着你家姑娘,很多年了吧?”

      “是。”

      “照顾地很是精细。”

      “姑娘救过我,待我又同姐妹,我自然尽心竭力服侍姑娘。”

      “哦?情同姐妹。那应该无话不说。”

      银筝心思一动:“小裴大人想问什么?”

      裴云暎转过身,笑着开口:“你陪伴陆曈多年,又随她在西街同吃同住,陆曈可曾私下谈起过我?”

      自然谈过…不过…

      见银筝低着眼没回答,裴云暎又问:“她怎么说我?”

      说…说你心机深沉,性情复杂…不可多交…

      这话银筝怎么能说。

      “说小裴大人风姿斐然,人中龙凤,我家姑娘一直对您敬佩非常…”

      银筝说得动听。

      裴云暎面色却越来越冷。

      他萧二像个破箩筐,什么都往外抖。银筝倒是个密不透风的。

      敬佩非常?

      他都被陆曈写到复仇名单上,差一点就划去了!

      敬佩个鬼!

      银筝自知,她的回答糊弄不过这位殿前司指挥使,头垂得越来越低。

      裴云暎摆摆手,叫她退下。

      银筝却未动。

      想了想,才缓缓地说:“当年姑娘来盛京,一心只想复仇,早些年过得又实在苦了些,所以姑娘心思深,什么都爱压在心里。不过…”

      “不过…那年八月十九,大人生辰…姑娘从丹枫台回来…曾躲在屋里…哭过整夜…”

      朔风凛冽。枝头的银铃清脆作响。自从裴府有了女主人,原本冷冰冰的院子也有了生气。

      裴云暎独立寒风,背影挺拔。

      银筝最后的话令他无言以对。

      陆曈自幼被拐,做药人多年,深受病苦折磨。好不容易归家,却逢满门被灭。她身负血海深仇,只身杀上盛京…

      此等境遇,自己竟还要和她纠缠当年她对自己的心意…

      如此心胸,实非男子气度!

      一连几日。

      酉时时分,裴云暎都出现在西街,亲自来接陆大夫回家。

      第三日的时候,陆曈终于忍不住问。

      “裴殿帅是被殿前司除名了吗?大典在即,宫中又有异动,裴大人不是应该很忙吗?”

      裴云暎牵着她的手,上了马车,噙着笑安抚:“夫人放心,夫君的官职还在。宫里有萧副使在呢!”

      那萧二就是闲得,才没事传闲话。殿前司又不是他裴云暎一个人的!也该他副使卖卖力!

      车轮辘辘。

      陆曈很快察觉这不是回府的路。

      “去哪啊?”

      裴云暎对她扬一扬眉:“今日无事,带你去吃暖锅可好?”

      冬日暖锅,酒家沽饮,案辄有一小釜,沃汤其中,炽火于下,盘置鸡鱼羊豕之肉片。俾客自投之,俟熟而食…

      陆曈忘了这是哪本书里的句子。只记得小时候听陆谦念过。

      她小时贪嘴,只是听着就流了口水,还惹来陆谦嘲笑…

      “好啊!”陆曈满心欢喜地应着,又说:“最好再来壶酒…”

      裴云暎心惊:“你还要喝酒?”

      陆曈点点头。

      暖锅配酒,最好不过了。

      有什么不能喝的?

      陆曈奇怪地看着他:“喝酒怎么了?我虽酒量不如从前,但酒品一直很好啊!”

      裴云暎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她的酒品…是很好。

      但是,累人。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陆曈饮到第二杯,一向清冷的眸子就愈发亮了…

      小二端上来一盘新切的羊肉。陆曈拉住人家,非要给人家把脉。

      裴云暎眼见情况不对,赶紧扶她回家。临走,到底给店主和切肉的厨子,也号了个脉。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

      陆曈被打横抱下马车。

      “我要去西街!”

      “别动!”

      …

      “医籍还没看完呢!”

      “明日再看!”

      “不要!”

      …

      既然陆大夫喝醉就爱折腾,索性折腾他自己就罢了。

      裴云暎含笑打量着怀里的人:“陆大夫既然醉心医道,不如传授点给夫君?”

      “你?”陆曈侧首:“你才不是学医的材料!”

      “夫人小瞧我?”

      陆曈被他径直抱向床铺,还未反应过来。

      就见裴云暎指着她发顶,

      “百会,攒竹…”

      指尖轻抚过她的眉眼,顺着鼻梁一点点往下触碰。

      陆曈怔住,看向他,就撞进了他明亮深幽的眼眸。

      “天突、膻中……”

      他还在摸。修长的指尖滑过颈下肩头,再往胸前,停住。

      陆曈随着他的动作一滞。

      “你…你指的穴位都不对…”

      “是吗?”裴云暎笑得意味深长:“隔着衣服,摸不准很正常…”

      “胡说!”陆曈怒斥,“明明是你学艺不精!”

      “是吗?”

      说话间,陆曈的外衣被悄无声息地解开。

      “那你好好教教我…”

      夜色昏沉,朔风飞舞。洁白的雪花扑簌飘落,催开了花苞,一树红梅在枝头竞相绽放。

      枝影横斜,摇摇晃晃,宛若房内凌乱纠缠的人影。

      (完)

      (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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