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曈》屠小斐

1、蚀骨蚁

　　夜凉如水。

　　殿前司的监牢比枢密院的暗室更显阴森可怖。

　　幽暗的审刑室，压抑着的呻吟断断续续传来。架上的火盆冒着火星，一道绯色身影长立一旁。

　　“怎么？还是不肯说？”

　　青年冷酷的话语透着一丝不耐烦。

　　躺在地上的男子仿若未闻，只顾痛苦地低声叫喊。

　　坊间传闻，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风光霁月，可只有进了殿前司监牢的人才懂他的狠厉决绝。

　　裴云暎摇摇头，招手示意手下继续。

　　一个侍卫忽然来报：“殿帅，夫人来了…”

　　裴云瑛蹙眉。

　　审刑室晦暗，这个人又嘴硬，废的时间长了些…不觉竟已这么晚。

　　以往这个时候，他都会去西街接陆瞳一起回家，有时宫里有事脱不开身，他也会安排青枫去接。

　　今日竟全然忘了…

　　裴云暎起身去迎，一道纤细丽影已穿越阴霾缓缓走来。

　　“怎么这么晚？”灵动清扬的女声轻声抱怨。

　　裴云暎赔笑道：“是晚了些，夫人莫怪！”又凑到陆瞳耳边，柔声细语：“你去书房等我片刻，我换了衣裳马上来。”

　　陆瞳却没马上离开，探头往审刑室一瞧，惊叹：“怎么伤这么重！”

　　说着睨了一眼身旁之人，侧身走进房间。陆瞳将药箱放至那人身旁，俯身探看伤口。

　　只是身上血肉模糊，已分不清受了多少刑。似乎腿上还中了一刀，汩汩地渗着血。

　　陆瞳取出药粉，细细地洒在那人腿上，又取了块白帛帮他包扎好。

　　世人皆知，裴殿帅迎娶了一个平人妻子，在西街坐馆行医，是位救死扶伤救苦救难的女菩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前司指挥使狠绝毒辣，他这夫人倒是温润恬静人美心善。

　　地上之人挣扎坐起，连声道谢：“多谢夫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女菩萨灿然一笑，淡淡开口：“既如此，你不妨告诉我，是谁让你在裴府饭菜里下毒的？”

　　那人一顿。

　　原来如此！

　　难怪他裴云暎眼看着夫人自降身段，给他一个罪人包扎伤口，也不制止。原来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算诱他开口。只是…

　　“忠人之事，怎可有负于人！叫夫人失望了！”

　　陆瞳颔首：“也对！”

　　那人：…

　　还以为她要再苦劝一番，竟然就这么被说服了…

　　陆瞳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盯着手上的那瓶药粉，须臾，“啧”了一声…

　　那人的视线也不觉挪到那瓶药上，就听见绮丽的女声悠悠地惋惜道：“这瓶金疮药许久没用，竟招虫子了…”

　　“虫子？”那人心头猛然一紧

　　“嗯，蚀骨蚁…”陆瞳耐心解释道：“一种嗜血的毒虫，喜食骨血，啃食腐肉后会顺着血脉进入躯体，一路啃噬，直至寸骨尽销…”

　　话音刚落，像是配合她说的话，那人面色逐渐苍白，瞬时，一阵剧痛从白帛下方传来…

　　“啊…”

　　一阵惨叫。

　　那人扭动着身体想去扯下那块附着药粉的白布，偏偏他带着枷镣，不管怎样挣扎都够不到腿上伤口，只能任由那种啃噬带来的痛苦席卷全身。

　　哀嚎更甚从前…

　　一直沉默未言的裴云暎嘴角一弯，抱着手臂继续看戏。

　　身旁的段小晏却心肝一颤，左看看一脸淡然的陆大夫，再右看看自家笑得欣然的大人，不自觉地吞下口水。

　　这两口子啥人啊！

　　一家俩阎罗啊！

　　好险好险！得亏自己跟他俩是一伙的！

　　地上之人慌乱开口：“夫人…大夫…你是大夫…救救我…啊…你是…医者啊…”

　　陆瞳已起身收拾药箱，平静道：“是啊，我是医者，只管问诊开药，解毒这种事情，我怎么会做？”

　　又像是想到什么：“不过，这蚀骨蚁数量并不多，要等寸骨尽销的地步，怎么也要小半年呢！”

　　“你…”

　　地上之人愈发痛苦的哭嚎，狰狞地盯着眼前之人。

　　她哪里是女菩萨，分明是女阎罗！

　　陆瞳背起药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心地劝慰：“我虽没有解药，可裴大人有，不如你去求求裴大人，兴许他好心，能让你少些痛苦…”

　　死士不惧死，可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偏偏他现在求死都不能…

　　月上梢头，银光洒在院中一片宁静。陆瞳走出幽暗的刑室，深深呼了口气。

　　血腥，毒虫，死尸…痛苦，扭曲，挣扎…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平淡的日子过久了，她如今竟对血腥味不适应。胃中一阵翻涌，她心思一沉，撩起衣袖，右手搭在了左手手腕上。

　　探了一会儿脉，手指失魂落魄地垂下。身体里的毒虽已解得差不多，可要恢复成常人，还需将养一段时间，此时实在不是有孕的好时机。

　　陆瞳暗自叹气。不觉肩头一沉，一件黑锦蹙金大氅披到了身上。

　　裴云暎顺势握住陆瞳的手。直到温厚的大手附在她的手上，她才发觉自己手指冰凉。

　　“夜里冷，怎么站在院子里？”

　　裴云暎笑着问，一如往日的温柔。

　　陆瞳未答，只问：“招了？”

　　裴云暎看着她：“陆大夫出手，自然药到病除。”

　　“谁派的？”

　　“穆晟，不知死活的东西！”

　　穆家已然削爵夺位，如今还敢兴风作浪，是嫌自己活太长吗？裴府饭菜下毒，他也不怕宝珠最先中招！如此不顾念骨肉之情，真是禽兽不如！

　　陆瞳面色一沉，只听到裴云暎又说：“如此也不能怪我心狠了！”

　　“此人卑劣，不能轻饶了他！”陆瞳愤然。

　　裴云暎一怔，竟忘了复仇时的陆瞳也心狠手辣过，不觉一笑：“遵命！”

　　他牵起陆瞳的手往前走，身旁人影却未动。

　　陆瞳垂眸盯着他的手，很是嫌弃的皱眉。

　　裴云暎沉吟：“出门前已经洗过手了，没有血污。”

　　陆瞳一双黑眸灵动明亮：“可我忘洗了，刚刚不小心，洒了些药粉在手上...”说着又“呀”一声：

　　“呀！一个蚁虫爬到你脖子上...”

　　裴云暎盯着她，不慌不忙，如今她已不是什么百毒不侵的体质了，竟还要玩这种把戏。

　　淡然道：“那更好，索性都死在这，反正夫人当初见我没几面，就想着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陆瞳瞪他，抽出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当年在苏南毒发之后，陆瞳仿佛死过了一次，幸而用了白衣圣手的药，捡回一条命，如今更加觉得生命可贵。

　　“是不吉利，”男子欺身上前，凑到耳畔：“那以后只说同衾的事...”

　　温热的耳语伴着他冷冽清淡的香气，陆瞳只觉血往上涌，瞬间羞红了脸。

　　这人真是...在房里说说就算了，大庭广众竟也宣之于口...

　　陆瞳四下瞧瞧，好在侍卫离得远些，近处应当无人。

　　怒嗔了一眼，径直往门外走去。

　　裴云暎缓步跟上，牵着她的手扶她上了马车，刚一坐下，陆瞳掩面悄悄打了个哈欠。

　　这倒正好落入裴云暎眼中，他紧挨着陆瞳坐下，挑眉道：

　　“殿前司的手段不及陆大夫雷历，不如陆大夫把那药粉给我一些，以后审讯起来也快些，免得又误了接陆大夫回家的时辰。”

　　“好啊！”陆瞳答应得痛快，手却一伸：“五十两！”

　　裴云暎：...

　　“陆大夫也太心黑了，那杜掌柜是劫富济贫，你倒好，劫夫济贫...”

　　陆瞳不为所动，只摊手瞧着他。他垂眸又看了眼那纤纤玉手，摇头：“整个裴府都给你做聘礼了，竟还跟我要银子...”

　　就听见陆瞳一本正经地说：“两回事，殿帅讨药，为了审讯，是为公事。给聘礼，那是私事。公私岂可混为一谈？”

　　裴云暎失笑，把那双要银子的小手握在掌心。他好像一直说不过她。

　　陆瞳仍不放过他：“裴殿帅若是手头紧，也可以于我做仆役抵钱。”

　　裴云暎一怔。

　　陆瞳眉眼含笑：“苗先生来信说到云岭风光，我心向往，想去看看。”

　　“裴大人若得空，可以同往，车马食宿我包了，大人只需出些力气就行。”

　　说得大方，还不是花他的银子。

　　裴云暎凝视着她，淡淡地说：“要我随行保护，又不肯直说，陆大夫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说着，大手一摊，朗声道：“一百两！”

　　陆瞳冷眼瞧他，他反倒“啧”了一声：“怎么？殿前司指挥使给你做侍卫，不值一百两吗？”

　　陆瞳把他的手推回去：“太贵了，雇不起。”

　　裴云暎更笑：“小气！就我这身手，这样貌，一百两不亏！更何况…”

　　“我很有力气...”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明明是一本正经的话，他却说得极尽暧昧。

　　“你！”

　　陆瞳气急，猛地抽回手，以手做刀，向他劈过去。下一刻，就被他攥住。陆瞳不服，左手做钳，作势掐过去，又被他一手按住。

　　头顶传来闷笑，一瞬，她就被拉入浸满兰麝香气的怀中。

　　只是怀里的人仍不老实，困兽犹斗。裴云暎顺势放水撒开手。

　　陆瞳逃出禁锢，只盯着眼前人蓄力，稍些，一记粉拳偷袭。

　　“哎呦！”一声哀嚎。英勇无畏的殿前司指挥使被打中一拳。

　　仿佛中了头彩，挥拳的女子更加神采奕奕。得意地发动又一轮进攻，可惜这次刚出动，就被人挡住。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兵来将挡，两个人笑闹一路。

　　待到马车停稳，已到了裴府门外。

　　车里的女子被人抗下马车，穿过宅院，一路抗回房中，下人们见怪不怪地退至一旁。

　　同穴的话不能提，同衾，还是很值得专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