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罗雾4 老子弄死你 ...
-
巫翦叹气,脸上挂着淡笑:“你就不能不这么聪明?”
江松走近他蹲下,手探向衣领口,被巫翦一把攥住:“别管闲事了,我歇会就行。”
这话在江松听来不亚于老年患者说自己没有基础病,两人的手僵持在半空,角力让江松的手臂微微颤抖,他问:“怎么才能走?”
看来这是不死不休了。巫翦抹把脸:“买袋面粉就行。”
东边掀起鱼肚白,晨光将夜幕染成渐变的蓝色,今天是个好天气。手中的百合散发出淡香,花瓣有些枯黄了,江松在店员打算扔掉它之前低价买下。墓园意料之中地没开放,江松敲敲门卫室窗户,递过去一包中华,成功进入。
喷了水的花瓣带着露珠,跟着江松步伐摇摇晃晃,路过排排墓碑,路过深林大树,行至深处,是一间小的骨灰堂。堂上没几个盒子,大半都堆着灰,唯一一个稍显洁净的,盒前名字上写着“江擎”。
老江喜欢百合,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有段时间他迷上养花,养什么死什么,只有最早买的一株百合非常给面子,年年花期从头开到尾,老江自此爱上这种善良的花卉。
老江也喜欢卤肉。最喜欢小区街口刘老卤家的猪大肠,其次是白女士的卤莲藕。每逢周六下午,老江总要先去刘老卤家买了大肠,再去菜市场买两截新鲜莲藕,交由白女士卤好,最后从家里拿上两小盅白酒,不管风和日丽还是风吹雨打,准时坐在小区公园,跟退休老头们在楚河汉界上杀个酣畅。
但如果你要问老江最喜欢哪个,那老江一定会羞答答蹭到白女士面前说:“我喜欢姓白的和肉做的。”
出于某种江松不知道的原因,老江过世后一直没下葬,托了关系将骨灰寄存在这里。
抽出一朵状态最好的百合放在骨灰盒上,花瓣沾染灰尘变得污脏。江松后退几步双手叉腰,知道自己没什么话要对养父讲。
对着一个骨灰盒期望从中获得什么呢?如果白女士在就好了,只要默默站着充当背景板就能顺利完成任务。而现在,像是演给谁看,他强迫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太赶了,没带卤货,也没有酒,凑合一下吧。”
走出墓园才想起来,也有一次例外。
不记得是哪一年,两人依旧大包小包来到墓园,在骨灰盒前絮絮叨叨说了一上午,离开时白女士问江松:“你其实没有多在乎吧。”
江松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只记得他的养母很平静地摇头。
她问自己:“是好是坏呢?”
*
“你好,咱这有面粉卖吗?”江松走进墓园旁的便利店。
店员抬起满是袖子印的脸,有些烦躁:“什么粉?”
“面粉。”
“您来上坟还是来走亲戚?没有那种东西。”店员翻个白眼,埋下头继续睡觉。
……那很难办了。
江松干笑两声,在店里绕着货架转圈。一圈两圈三四圈,果真没有。店员愤恨的眼神简直要杀人,江松赶紧随便拿上几样东西去结账。
“一百零五块四毛,支付宝还是微信?”
多少?!
江松再次确认那堆小商品,这都要一百多!?
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余额,江松一脸麻木问:“……你们塑料袋单独卖吗。”
店员又翻个白眼:“五毛。”
回去时巫翦还坐在树下,嘴里叼根狗尾草,听见人来,他回头道:“还挺快。”
江松把手里东西递过去:“给。”
巫翦看着塑料袋里的棕色粉块状物质:“这是什么?”
江松神色冷酷:“面粉,一种产于城市行道树绿带的有机粉块状物质。”
巫翦拿出一块在手里搓了搓:“确定不是土?”
哦是吗那还真巧呢居然是土诶我都没发现!
江松神色依旧冷酷:“你看错了,就是面粉。”
……好的呢。
也不是不能用,巫翦从怀里掏出天喵精灵递给江松:“还需要你帮我一下。”
往土里加点水和成泥巴,质地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江松一边捏泥人一边听巫翦交代要点。
这法术是巫翦从前跟人学的,正经用起来适用场景很多,不止面粉或泥巴,各种各样的无机质都能掌控,最厉害的能沟通阴阳驾驭半生半死的东西,比如尸体或者灵魂。
巫翦只学会了操控小面人。
但这也不能怪他,本来是都能学会的,但教他的人还没教完就不见了,巫翦全凭自己摸索才掌握到今天这程度。
法术成功的关键在——“起子,”巫翦指着天猫精灵, “虽然没用过土这种材质,但应该大差不差。”
江松很快捏好一个立在手心,他手艺不错,小人雄赳赳气昂昂活灵活现,巫翦左看看右看看。
…………
“要不我们再捏一个?”
拢起泥巴揉揉搓搓,这回小人比上个更灵动。巫翦很意外地他一眼,却仍不满意:“再来一个?”
江松耐着性子又捏一个。
巫翦认真品鉴,半晌,幽幽道:“还是第一个最好。”
江松:微笑。
“要不咱们……”
“您说。”
“……要不咱们就用这个吧!”
巫翦迅速双手接过泥人,心念微动,泥人四周亮起一瞬光芒,靠在树上的巫翦没声没息倒地,被捧着的泥人却慢慢膨大,身形越来越像之前的巫翦。
还未完全成型的泥人有些兴奋:“成功了!江松你很有天赋啊!”
他自己在身上捏来捏去,尤其在脸上停留最久,隔了一会儿再看,就是与巫翦一般无二了。
“怎么样,和之前一样吧!”泥人把江松的手放到自己身上任君采撷,“快摸摸看,腹肌手感很好吧!”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连皮肤纹路也与真人一致。江松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识这种奇观,满脑子只有——好神奇,这样岂不是不用健身了?
巫翦不知道他这些小九九,拍拍江松肩膀道:“我们回警局吧。”
哦对,差点把警局忘了。
还好手机防水,两人扫了共享单车回程。轰隆——,天边传来隐隐雷声,身后不远处的天空堆满乌云。
“要下雨了。”江松抬手搭在眉前。
“要下雨了,”巫翦跟着重复一遍,也许是重塑身体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他突然兴致很好,眼睛亮晶晶对江松说,“要不要比一场!”
江松也被莫名其妙感染:“来!”
两人俯下身子对视一眼,同时卯足了劲往前冲。很快豆大的雨滴砸落,拍在身上像核桃砸了一样疼,在雨幕里却只觉得轻快,心里涌出一阵与这场雨同频的战栗。
“哈哈——!”身体轻得快要飞起来,江松越骑越猛,远远把巫翦甩在身后。
巫翦也觉得自己越来越轻,小麦色的皮肤淡到几乎透明,他急忙喊身前人:“江松!等一下!别骑那么快!”
一出口声音就被雨和雷消融,江松浑然听不见,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远。
巫翦一把甩了车,飘过去揪着江松衣领:“停下!”
谁在说话?
江松环顾四周,一辆共享单车孤零零站在路边。青天白日还闹起鬼来了?
“回头。”
“我在下水道。”
啊?
江松凑过去,雨水篦子上残留泥土,随水流冲刷正缓缓落入下水道里。
江松想到一种可能,对着那摊泥试探喊道:“巫翦?我看不见你。”
巫翦任凭大雨滂沱,总算明白为什么教他法术的那个人从来不用土壤做原料了。
“应该的,能看见我才叫见鬼呢。”
江松好心地一点点收拢那些土,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被雨冲化了,身体。”
这还不要紧,巫翦抬头寻找被云层遮挡半边的太阳:“我能借你外套躲会儿吗?”
*
日上三竿。
雀安市刑警支队,陈局和刘什相对而坐,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办公室里愁云密布。走廊尽头的审讯室空荡荡,门窗一切完好,监控在凌晨十二点一刻突然损坏,但警局附近的道路监控却看见江松半夜一人出现在路边,骑了一辆共享单车离开。
空调冷气吹进屋里发出呜呜声响,陈老头顶着熬了一夜的糨糊脑袋艰难开口:“你说咱俩引咎辞职,有用吗?”
警局门口,江松甫一踏入大厅。
“祖宗!!您怎么才来啊!”
谁在说话?
江松环绕四周,方圆十米只有一只绿头苍蝇在飞舞,青天白日又闹鬼了吗?江松伸出两指把它弹远。
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没闹鬼,”浮空的纸笔,隽秀的字,遮挡在江松衣间,巫翦写道,“那只苍蝇就是金窠。”
江松赶紧双手捧着接回来:“金道长,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什么叫也?”绿头苍蝇见只有他一个人,搓了搓前肢不安地问,“我家祖宗呢?”
江松不知作何解释,只能含糊道:“过会儿就来。”
谁知金窠拍案而起,绿头苍蝇在大厅里上蹿下跳嗡嗡作响:“嘿!他又把烂摊子扔给我是不是!”
巫翦当即在纸上反驳:“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
绿头苍蝇嗡一下飞进江松怀里,意料之中发见了悬浮的纸笔。
江松居然从苍蝇脸上看出点冷意。
“能耐。”苍蝇点评。
“意外。”纸笔挽尊。
“那个。”江松打断。
“金道长怎么变成这样了?林水萍他们在哪里?”
苍蝇和纸笔心有灵犀:“好问题。”
金窠停落在江松肩头:“祖宗,林水萍跑了。”
“那小丫头片子不知道从哪学的法术,我打不过她,她把我打成这样以后还嘲讽你弱鸡。以及刚刚金蟾传讯,说您再不回去地府就要易主了。”
巫翦手中的笔晃晃悠悠,艰难道:“……有没有好消息。”
金窠挠挠苍蝇头:“好刺激算不算好消息?”
巫翦扶额,我真谢谢你。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巫翦心里头正和古人惺惺相惜,从警局办公室里走出来了人。
刘什抱着电脑,页面停留在新建word文档,仿宋 _GB2312三号字体居中对齐,工工整整打了“辞呈”二字。看见大厅里宛如神兵天降的江松,他先是微愣,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冲警局里面喊:“快!快把你们陈局叫出来!”
随后逐步逼近江松,一把扯开他外套,揪着里面那张白纸道:“巫!翦!”
“老子弄死你信不信!!”